沐蘭頭上的傷并不重,隻腿上有兩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腳踝也扭傷了,在炕上足足躺了半個月。
秀姑拿了沐蘭的東西到底心虛,頭幾日又是粥又是藥,倒沒怎麽虧待沐蘭。日子稍微一長便沒了耐心,時常旁敲側擊地說些風涼話兒。
大春總覺對不住沐蘭,明裏暗裏地護着她。
秀姑見丈夫偏着外人,待沐蘭的态度愈發地差了,從早到晚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隻要大春不在家,不是忘了給端飯,就是跟喂貓喂狗一樣,拿些剩菜稀米湯的打發她。
沐蘭起初還忍着,畢竟大春救了她的命,還給了她安身立腳的地方,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可惜秀姑并沒有因爲她忍讓便收斂幾分,反而越做越過火,她忍無可忍,便不願再忍下去了。
上一回出海,船隊叫暴風雨沖散了,總的來說有驚無險。村裏的其他人也都跟大春和二驢子一樣,打到幾網好魚賣出了好價錢。大家湊在一處總結了一下經驗教訓,決定再出一回海。
大春嘗到了甜頭,無需秀姑軟磨硬泡,自家便主動入了船隊。笊籬村的漁民們摩拳擦掌,吵吵着非撈個船滿冒尖不可,這一去,沒個三五日隻怕回不來。
大春一走,秀姑便變本加厲地苛待沐蘭,端給她的粥隻淺淺地蓋住碗底,薄得撈不出一粒米,剩菜裏隻有魚頭魚骨頭,不知放了幾日,散發着一股子酸馊的味道。
這樣的飯菜沐蘭如何吃得下?兩眼盯住了秀姑不動筷子。
秀姑嘴角一扯,擠出一抹冷笑來,“怎的,吃白食兒還嫌飯不好?”
沐蘭眼波凝注了跟她對視着,“這飯好不好春嬸心裏有數,我是不是吃白食兒春嬸心裏應該也有數。”
被救時的情形她雖然記不清了,可從大春愧疚的眼神兒裏也猜得出,那隻小簍應該還在,簍子裏的那些個物件兒十有八~九是落在了秀姑的手裏。
秀姑眼皮子猛地一跳,叫沐蘭清亮的眼神兒盯得心裏頭發虛,扯着嗓子嚷嚷道:“這飯怎的了?俺和山子吃得,這村裏的老老少少吃得,偏你吃不得?
你以前過的是什麽樣榮華富貴的好日子俺是不知道,可俗話兒說得好,落難的鳳凰不如雞,你入了俺們這村兒,就得随了俺們的俗。
難不成俺們吃糠咽菜,反倒要頓頓給你七大盤八大碗地擺上席面兒?”
聽了她這番避重就輕又不倫不類的争辯之詞,沐蘭心下暗暗好笑,面上卻無一絲表情,語氣淡淡地道:“我帶來的那些東西換成銀子,便是日日擺席也盡夠了。我沒指望七大盤八大碗,隻想吃頓像樣的飯菜罷了。”
“什麽東西?”秀姑臉色都變了,偏要強作鎮定,“你大春叔撈上來就你光條條的一個人,哪兒來的東西?要有東西俺會不知道?
莫說東西,你穿的這身衣裳還是俺的呢。去年開春才做的,都沒上過幾回身兒……”
“春嬸。”沐蘭打斷她喋喋不休的話茬,“我隻是撞到頭,有些事情記不得了,并不是天生傻子好糊弄。”
“誰當你是傻子了?誰糊弄你了?”秀姑又将話頭搶了回來,“沒有就是沒有。”
沐蘭嘴角翹一翹,“是嗎?那麽春嬸可敢拿山子的性命發誓,說你沒拿過我的東西?”
秀姑面色一僵,嘴巴張了合,合了又張,到底沒敢拿自家命根子一樣的寶貝兒子賭咒發誓。
沐蘭并不想跟秀姑鬧翻,見成功地堵住了她的嘴,便緩和了神色和語氣道:“春嬸心裏在想什麽,我都明白。
我眼下記不得,不代表日後記不得,日後記不得,也不代表這輩子都記不得。我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别個待我三分好,我必還他十分恩情。同樣的,别個待我一分孬,我便要還他三分顔色。
大春叔和春嬸對我有救命收留的大恩,我牢牢記着呢,眼下無以酬謝,将來必定傾力傾心報答你們。可若我把春嬸當成親人,春嬸卻當我是仇人,天長日久的,便是天大的恩德也該磨薄耗光了。
春嬸是長輩,見識比我多,應該比我明白凡事不可做絕的道理。今日留得一線,日後才好相見,您說是也不是?”
秀姑臉色紅紅白白變換不停,咬着嘴唇兒不開口。
沐蘭早就想跟秀姑敞開了談一談,不單是爲了飯的事兒,還爲了簍子裏那些個東西。旁的她都不在乎,拿便拿了,隻張氏給兒子做的那雙靴子是無論如何都得讨回來的。
頓得一頓,接着說道:“昨兒趁春嬸去收雞蛋的工夫,二驢嬸還拐彎抹角地跟我打聽,問我被撈上來的時候身上都帶了些什麽……”
秀姑心下一驚,脫口問道:“你跟她說了?”
“說了。”沐蘭說完這倆字兒,見秀姑臉兒都黑了,笑一笑,又補得一句,“我說記不得了。”
秀姑一口氣喘出來,見沐蘭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表情便有些讪讪的。她是精明人,自然省得沐蘭對二驢子婆娘說記不得是給她留臉呢。
大春跟二驢子打小光着屁股一塊兒玩大的,最是要好。等到各自成了親,兩家的婆娘走得也近。隻不過好在面兒上,背地裏你攀我比地較着勁。
二驢媳婦叫杏花,名字很秀氣,人卻跟蒼子一樣,渾身都是刺兒,自來占不到便宜當吃虧,最看不得别家比自家好。若叫知道沐蘭身上帶着那些個值錢的玩意兒,卻沒分得一份兒,非得吵吵鬧鬧把整個村子掀翻了不可。
她也明白,沐蘭說這話有威脅的那層意思在。記不得不等于沒有,不過上下嘴唇兒一碰的事兒,随時都能改口。到時候叫杏花嚷嚷出去,東西保不住不說,裏子面子可不都要丢光了?
原本就看不慣杏花,這下更是把人給恨上了。不止恨杏花,也惱了沐蘭。平日裏瞧着不言不語的是個老實娃,沒想到牙尖嘴利恁能說,一時軟一時硬,把她架住了下不來台。
将東西還了吧,不甘心,再說那身衣裳和靴子她已經給了娘家的小妹妹,怎好再要回來?不還吧,又怕沐蘭跟杏花一個鼻子孔出氣兒,端的是左右爲難。
她的那點子小心思全都寫在臉上,沐蘭一眼就看穿了。見火候也差不多了,這才慢慢悠悠地開了口,“旁的春嬸可以留着,我隻要那雙大号兒的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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