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财将沐蘭在鎮上遇見家人,已随他們一道離開三水鎮的事情說了。
大春先是追問沐蘭去哪兒了,聽說沐蘭走得急,并未告知去向,便紅着眼圈沉默下來。
他并不知道沐蘭來自守貞島,一直以爲她是在海上遭了難,與家人失散了,比旺财和雲翠更容易接受沐蘭回家的事實。他隻懊惱,沒陪沐蘭到鎮上去,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自打上回叫沐蘭警告了,秀姑嘴上不敢再提給山子做媳婦兒那一茬,可也沒熄了念頭。沐蘭還跟她家住着,山子方方面面都不差,往後的事情誰能說得準呢?保不齊長大一些兩個就瞧對眼兒了。
哪兒成想沐蘭就這樣不告而别了?
山子媳婦兒沒了不說,連她做夢都想着念着的“重金酬謝”也泡了湯,一時間有種雞飛蛋打的感覺。
心裏又氣又恨,也顧不得旺财在場,拿手點着大春的腦門兒罵起來,“瞧瞧,瞧瞧,這就是你拼死拼活救回來的好娃娃。你拿人家當親閨女一樣,人家拿你當臭****躲着呢。”
因沐蘭離開,大春心裏難受得緊,叫她劈頭蓋臉罵一通心情就更糟了,扭頭沖她吼了一句,“你少跟這兒胡說八道!”
“俺胡說八道?!”秀姑見他這會兒還護着沐蘭,嗓門愈發高亢了,“那小丫頭片子隻怕早就跟她家裏人接上頭了,生怕咱們跟她要錢兒要東西,一直瞞着咱們呢。
不然怎會那般巧法兒,早沒碰見晚沒碰見,偏偏今兒去鎮上就碰見家裏人了?
養了她半年多,說聲兒走,拍拍屁股走個幹幹淨淨,連響兒都沒給咱留下一個。俺活了半輩子,就沒見過像她這樣忘恩負義的白眼兒狼!”
大春聽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叨叨夠了沒有?!”
“沒有。”秀姑兩手叉腰,唾沫星子隔着大春噴到旺财的臉上,“她就是個白眼兒狼,但凡長着眼睛的都瞧出來了,也就是你這榆木疙瘩腦袋不開竅兒,對人家掏心掏肺的,恨不能捧着含着。
到頭來呢?到頭來呢?人家把你當成一回事兒了嗎?人家找着了家裏人,立馬就把你抛到腦瓜子後頭去了。”
旺财聽得連連皺眉,隻沐蘭拜托他的事情還沒辦完,不好立時就走。等她罵累了,才硬着頭皮開了口,“哥,沐蘭叫俺把她的東西收拾收拾帶到鎮上去,日後她遣了人來拿。”
秀姑一聽這話兒果不其然又炸了,“瞧瞧,瞧瞧,人都走了,還惦記着那點子雞零狗碎的東西呢。
那小丫頭片子把咱一家子當賊防着,甯肯把東西貼了那給過她幾塊破布頭的,也不肯留給你這救過她命的,還說她不是白眼兒狼?”
最後這句分明連旺财和雲翠也給罵了,旺财礙于大春的面子不好發作,也不想過多解釋什麽。
大春狠狠地瞪了秀姑一眼,對旺财說句“你等着”,起身進了西屋,将沐蘭的東西斂吧斂吧包在一個包袱裏,提出來交給旺财。
以前還沒覺得,親手收拾了才知道沐蘭的東西這樣少法兒。一塊素淨的料子,幾朵自家編串的頭花,兩套衣裳,一雙鞋,那身最體面的衣裳和鞋子還是雲翠給做的。
心下愈發後悔,沐蘭在的時候沒能多給她做幾身衣裳,沒能多給她買些女娃娃喜歡插戴的東西。
偏秀姑還在旁邊兒冷嘲熱諷,說完了沐蘭,又猜疑起旺财來,“哪個知道是不是那白眼兒狼叫收拾的?”
旺财打開包袱看一眼,見那雙獸皮靴子在裏面,便放了心。沐蘭囑咐他拿的東西已經拿到了,該帶的話兒他也已經帶到了,人家愛怎樣想他管不着,再坐下去隻會自讨沒趣罷了。
于是将裝着銀票的荷包拿出來,“這是沐蘭讓俺轉交給你們的。”
不等大春伸手,秀姑便将那荷包一把奪了過去。
她不識字,也沒見過銀票,倒是見過沐蘭和月亮一塊兒畫的圖,還當荷包裏那一沓紅紅綠綠的紙是一樣的東西,撇着嘴陰陽怪氣地道:“哎喲喲,真是好重的禮,窮人家哪兒見過帶畫的紙啊?”
旺财懶得理會她,眼睛望着大春道:“那裏頭裝着三百二十五兩銀票,不曾設過密押,到鎮上任何一家錢莊都能換出銀子來。哥,你收好了,那可是沐蘭的一片心意。”
“啥?銀票?!”秀姑立時将那荷包緊緊地捂在懷裏,兩眼冒光地看向旺财,“你剛才說這……這是多少銀子來着?”
旺财也不回話,說一句“俺走了”,便頭也不回地出門而去。
大春顧不得應他,更顧不得送他,兩眼直直地瞪着秀姑,“把銀票給俺!”
秀姑扭着身子護着銀票,滿臉警惕地望着大春,“給你幹啥?”
“給俺。”大春伸着手,頭一回對自家婆娘用上了命令的語氣。
他是個粗人,說不出什麽大道理,但是他心裏明白,這錢要不得。他不能讓秀姑貪了去,日後見到沐蘭還再還回去。若見不到了,便當個念想留起來,總之不能自家花用了。
花了用了,他跟沐蘭之間的情分也就斷了。
秀姑叫他的語氣激怒了,扯着嗓子嚷嚷起來,“王大春,你想幹啥?成親的時候咱倆可是說好了的,甭管家裏有多少錢兒都歸俺管,你想反悔不成?”
大春知道,論起嘴上功夫,十個他也抵不上一個秀姑,碰上錢的事兒更是說不清。索性不說了,三下兩下掰開秀姑的手,将荷包奪了過來。
秀姑撲上去搶,又叫他胳膊肘搡了一個跟頭,又急又氣又委屈,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王大春,你這沒良心的王八蛋,見了銀子連婆娘都不要了。
老天爺啊,睜開眼睛瞧一瞧,俺這日子可沒法兒過了……”
旺财聽到屋子傳來嚎哭聲,無奈地搖了搖頭。将馬車掉了頭,正要離開,瞧見山子不知什麽時候跟了出來,吸着鼻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兒,便開口問道:“山子,你有事兒啊?”
山子張了幾回嘴,才将憋在心裏的話兒問了出來,“旺财叔,是不是俺打了海子叔,沐蘭生俺的氣,就不樂意在俺家住了?”
上回他打傷了海子,聽見沐蘭跟大春和秀姑在外間談事情,雖不太明白她說的意思,可也覺出她生氣了。
自那之後,在沐蘭面前他一直都是老老實實的,不敢随便說話兒也不敢亂動,生怕惹她不高興。方才在門外聽見旺财說沐蘭走了,便以爲是自個兒的錯。大春和秀姑正忙着吵架,沒空搭理他,他隻好來問旺财。
旺财伸手摸一摸他的頭,“沐蘭是尋着了家人,跟親人團圓去了,不是因爲生你的氣才走的,你明白不?”
山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她還回俺家來嗎?”
“嗯,會回來的。”旺财不想把話說絕,斷了他的念想,也斷了自個兒的念想。
安撫了山子幾句,便駕車來到月亮家,将另一半銀子交給月亮,算是完成了沐蘭所有的囑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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