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剛好是沐蘭的三歲生辰,辣椒婆和郝姑姑到海邊撿拾海貨,瞧見躺在海灘上奄奄一息的苦娘,便将她救了回來。
苦娘的一條腿叫魚咬斷了,渾身上下傷痕累累,幾乎瞧不出人模樣兒。
旁人連看都不敢看,還是辣椒婆用刀子一點一點地幫她削掉腿上和傷口附近的爛肉,拿草藥和魚湯将她的命硬生生地從閻王爺手裏搶了回來。
昏迷整整一個月之後,她終于睜開了眼睛。大家圍着她問這問那,她卻跟個木頭人一樣,毫無反應。身體好起來之後也總是獨自一人坐着,沒有太多的動作,更不跟任何人交流。給飯就吃,給水就喝,不給也不會主動索要。
起初大家還當她受了那樣大的磨難心灰意冷了,時不時地尋她說說話,設法開解她,鼓勵她。總不見她反應,便疑心她傷了腦子,紛紛歎她命苦。
那時候島上的生活條件遠不如現在,大家每天都要爲吃食奔走忙碌。大人們忙的時候,沐蘭便主動承擔起照看苦娘的責任。喂水喂飯,擦手擦臉,樣樣妥帖。
大約過了半年之久,那一日大人們照舊出去尋找食物,很放心地将苦娘交給乖巧懂事的沐蘭照看。沐蘭一時興起哼起曲子來,一首接一首的,十分忘我。
等回過神兒來,才發現苦娘滿眼驚訝地望着她,那絕不是一個傷了腦子人會有的眼神。她不知苦娘爲何不願同大家交流,便沒有将此事告訴辣椒婆她們。
又過了兩三日,趁大人們不在的時候,苦娘突然開口詢問沐蘭,“你想不想識字?”
沐蘭自然是想識字的,來到這裏三年多,她沒有見過任何書本,也不曾見過旁人寫字。從一個高度依賴文字的世界穿越到一個文字真空的環境,那種落差感和茫然感實在難以言喻。
有識字的機會,她又怎會放過?
這裏的文字跟原來世界的文字差不多,不過是繁體與簡體的區别。沐蘭芯子裏不是小孩子,原本就有着很厚的文化底子,融會貫通起來,學得自是飛快。
對沐蘭這種超乎常人的領悟能力,苦娘既訝異又欣賞,教起來也更加賣力。起初還跟沐蘭約法三章,避開辣椒婆等人私下裏教她,之後身體越來越差,便不再遮掩,拜托辣椒婆她們帶回許多木頭,将要教的東西刻在上頭。唯恐沐蘭不懂,文字旁邊都刻上了簡圖。
臨終之時,苦娘緊緊地拉着沐蘭的手,兩眼含淚地道:“我真的很想多活幾年,将這輩子學得的東西全部教給你。
沐蘭啊,日後有機會你一定要到陸上去,多讀一些書……”
苦娘就這樣走了,沒有留下姓名,也不曾說過她來自哪裏,爲什麽遭到流放。沐蘭親手爲她刻了墓碑,上面寫着“恩師苦娘”。
那些刻有文字和簡圖的木頭,沐蘭一直珍而重之地收藏着。後來在一場暴風雨引發的洪水之中遺失了,她還難過了好一陣子。
安老太君聽她講完了苦娘的事情,面帶唏噓地歎了一口氣,“倒是個可敬的女子。”
頓得一頓,轉頭吩咐紅玉,“回去着人多多地買了書來,再請幾個知識淵博的先生。”
紅玉應了聲“是”,又請示道:“姑娘年紀也不小了,夫人看是不是也該請個教養嬷嬷?”
安老太君并不急着表态,先問沐蘭,“你多大了?”
“十二歲。”沐蘭答道。
她生在秋末冬初,島上沒有黃曆,很難估算具體的日子,辣椒婆她們便将她的生辰定在了初雪日。
前頭的十一個生辰都是在島上過的,日子再艱苦,辣椒婆她們都會熱熱鬧鬧地爲她辦一場生日宴。十二歲生辰是在漁村過的,初雪那日,她趁做飯的時候給自個兒煮了個雞蛋,就算把生辰過了。
安老太君問及她生辰的時候,她便說了去年初雪的日子,十月初八。
交談之中很快到了晌午,慧靜師太叫人備下精緻的齋飯,沐蘭陪安老太君一道吃了,便随瑞喜到一處僻靜的禅房休息。
紅玉一面陪安老太君散步消食,一面問起安老太君對沐蘭的印象,“夫人,您覺着姑娘怎樣?”
“還不錯。”安老太君語氣淡淡卻不乏贊許,“我原當你尋回來的會是個粗野慣了的毛丫頭,需得費上一番心思調~教才行。眼下看來,倒是個進退有度,知書懂禮的。”
紅玉聞言頗感自豪,“龍生龍鳳生鳳,咱們國公府的血脈豈能差了?”
安老太君不置可否,轉而問道:“那‘受恩之人’可曾露面?”
“不曾。”紅玉将在三水鎮上發生的事情細細說了,疑心安老太君有此一問是不放心沐蘭的身份,“夫人可是擔心這裏頭有詐?
夫人應該信得過我看人眼光,别個有沒有說謊,我不敢說一眼就能看穿,可多看幾眼總能覺出些什麽的。
據我觀察,姑娘在身份來曆上并沒有說謊,而且她一開始是不願随我回來的,是我說了幾句似是而非的話,讓她以爲我會對漁村的人不利,她才讓了步。
我已經查驗過了,姑娘身上的紅痕絕無可能作假,容貌又與國公爺年輕時如此相似,便是存心去尋,也尋不到這樣巧合的人物。”
紅玉辦事,安老太君當然是百分之百地放心。對沐蘭的身份她是沒有懷疑的,她隻擔心那“受恩之人”一直在背後推動這件事,會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
沉吟半晌,問紅玉道:“你可曾問過沐蘭?”
“我給姑娘看了密信,姑娘十分吃驚。很顯然,姑娘此前并不知道那位。”紅玉看了安老太君一眼,又補充道,“我認爲姑娘同意随我回京,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有那麽一個人時時在暗中盯着,萬一是圖謀不軌之徒,她孤身一人如何應付得來?說不定還會牽連到好心收留的人。”
安老太君面容嚴肅地點了點頭,“不管那人有什麽陰謀,沐蘭是我解家血脈,我便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護她周全,斷不能讓這棵獨苗受到分毫傷害。
吩咐下去,趕在傍晚前後回城。明兒一早我便遞牌子進宮,将此事禀明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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