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苡薰頭回搭話,沐蘭是聽見了的,隻懶得搭理。
原當梁苡薰叫晾得這一下,定會識趣地走開,沒想到一回搭話不成,竟又搭了二回。這回連“郡主”都叫出來了,一副不同她搭上話不肯罷休的架勢。
她才從園子裏過來,不曾同安老太君和紅玉單獨說上話,不知梁夫人帶着梁苡薰過來賠罪的事,心下不免好奇,這小姑娘哪兒來的底氣,以爲前腳罵完了她,後腳示個好她就不計前嫌了?
是覺得她大度好說話,還是打量着她軟弱好欺負?
可惜了,她既不軟弱,也不大度。
擡眼掃過去,嘴角一翹,正要說話,就聽趙重華嗤笑一聲,“好厚的臉皮!”
梁苡薰捏着帕子的手一僵,臉倏地漲紅了。手臂舉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小姑娘說笑正歡,冷不丁聽得這樣一句,都有些愣怔。瞧着趙重華一臉不假掩飾的鄙夷之色,沐蘭雖嘴角含笑,眼神卻是疏淡的,再看梁苡薰,全然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兒,便是先前不明白,這會兒也能猜出幾分。定是梁苡薰做過什麽,得罪了這兩位。
終究不知個中詳情,不好多嘴,相互遞着眼色不開腔。
剛還說說笑笑的,因這一句話忽地靜了下來。閻靜蘿眼見着氣氛要壞,伸手扯住梁苡薰捏着的帕子一角,拉近了細看,“這柳燕迎春圖繡得可真好!”
主家出面打圓場了,自有給面兒附和的,“确實是好,跟你這身衣服正相配。”
梁苡薰忙按下滿腔羞憤,打起精神應對,“不成的,這巴掌大的一幅圖,我足足繡了半個來月呢。”
“怪道這樣精細,原是花了大工夫的。”另有一個瓜子臉的姑娘接了話,又扯了身邊一位姑娘的帕子道,“你這個繡得也不錯,是兩面針的繡法兒吧?”
附近的幾個小姑娘都湊過去品評那方帕子,将話題從梁苡薰身上引開了去。
梁苡薰趁機往後退得一步,将自個兒隐在姑娘堆裏,嘴裏悄悄吐出一口氣來。心說幸好這裏有兩位郡主,她剛才又沒指名道姓地稱呼“綏川郡主”,否則方才這臉可就丢大了。
記恨地看了沐蘭和趙重華一眼,暗暗誓,日後有機會,定要将這兩個踩到泥地裏去。誓完了又擔心起來,唯恐沐蘭這口氣還未出盡,人前背後地說她壞話。
外頭喊一聲“開宴”,小姑娘們忙止了談笑散開,各自找好席位落座。
這群小姑娘裏頭隻沐蘭和閻靜蘿是有封诰在身的,當仁不讓坐在上那一桌,陪坐的也俱是趙重華這樣,家裏出了三品以上大員的。
餘下的便往别桌去坐,自家都是白身兒,也不好拿了父兄祖輩在朝中的品級來分座次,撿着要好的坐在一處。
梁苡薰原是坐在許姑娘旁邊的,等混在小姑娘之中回轉了來,見自個兒的位子上坐了一個鵝蛋臉的女孩兒,同許姑娘手拉着手,聊得正歡。打眼一掃,那一桌坐得滿滿當當的,沒了她的位子,便在旁邊那桌撿個空位坐下。
往那邊望一眼,想叫許姑娘挪過來。許姑娘卻連眼皮兒都沒擡一下,一門心思跟那鵝蛋臉的女孩兒說笑,頓覺叫好友疏遠了,鼻子一陣酸。
坐在她旁邊的小姑娘見她眼圈泛紅,在桌下扯了扯她的衣角,細聲細氣地問道:“你沒事兒吧?是不是因爲趙姑娘那樣說你?”
梁苡薰還道哪個這樣多事,一扭頭,便瞧見一張天真爛漫的臉,也就八~九歲的模樣兒。念頭一轉,便将心裏湧起的那點子厭惡壓下,朝她怆然一笑,“多謝你關心,不過你莫問了,仔細那兩位連你也一道誤會了去。”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轉過去同坐在她另一側的姑娘小聲地說了幾句什麽。
梁苡薰拿帕子遮着嘴冷笑一聲,既然解沐蘭不肯饒人,她就先下手爲強,宣揚解沐蘭器量小不容人,等解沐蘭再說她壞話的時候也沒人信了。
打着這個主意,便待那小姑娘愈親切,借那張“童言無忌”的口,說了許多似是而非的話,又不時地拿帕子按眼角,作出一副委屈的模樣。同桌的人雖不知内情,可也叫她引得生出不少猜測來。
趙重華遠遠地瞧着梁苡薰惺惺作态,一聲接一聲地冷笑,“說她臉皮厚,她連臉都不要了。”
沐蘭伸手拍一拍趙重華,“自作孽不可活,由她去吧。”
她是懶得在這種瘋狗一樣逮誰咬誰的人身上浪費精神的,那些世家姑娘哪一個都不是傻子,一回兩回瞧不明白,三回四回總能瞧出端倪,但看那個粉墨登場一回,最後能落下什麽。
說話兒的工夫,桌上已經擺滿了珍馐美酒。因是花會,無論是器皿、菜肴還是酒水都與花沾着邊兒的,什麽桃花魚,杏花露,玉蘭杯,端的是十分應景。
小姑娘家沒多少酒量,送上來的酒自不會很烈,甜水一樣,稍稍帶些酒味兒,意思意思罷了。偏趙重華是個愛酒的,連喝幾杯都未盡興。出門做客又不好自家要酒來喝,便化酒瘾爲食欲,埋頭吃菜。
沐蘭替她夾了幾回菜,閻靜蘿瞧見了便打趣道:“妹妹倒是個姐姐樣兒。”
趙重華和沐蘭同年,是夏日裏生的,比沐蘭大了兩個月。閻靜蘿同她們互通過生辰年歲,知道哪個大哪個小,故有此一說。
“對啊。”趙重華忽地一拍手,兩眼放光地看向沐蘭,“咱們結拜吧。”
沐蘭見她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家打趣一句她便能拐到結拜上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趙重華作勢擰她一把,“你笑什麽,我是認真的。”
沐蘭還要逗她幾句,一擡眼,瞧見成宣長公主的近身太監劉燦彎着腰一路小跑地進了門,直奔屏風那頭而去,臉色十分嚴肅,腳步又急。料是出了什麽事,便住嘴不說,留意着那邊的動靜。
離着遠,又隔着屏風,也不知劉燦說了什麽,不一時就聽成宣長公主帶着歉意的聲音響起,“聖上急召我入宮,我怕是不能相陪了,實在對不住諸位……”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