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雪哪兒曾正經讀過書,不過小的時候跟家裏的哥哥們到蒙學玩了幾回,學個一句半句的,讨父母長輩的喜歡。再大些心思都在吃穿上,鮮少有碰過書本的時候,将将識些字罷了。
叫沐蘭一問,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半晌才憋出個“《女誡》”。又問讀到哪一篇,便說不上來了。
“那怕是不能同表妹一道上課了。”沐蘭好整以暇地笑道,“我每回上課四書都要各學一篇,如今《女誡》已經學完了,其餘三書也都學了大半。
教我的兩位先生俱是鴻學大儒,難免有些脾氣。事先說好每人半天兒的課,再加一個初學的進去,必要延堂費時從頭教起,他們必然不願。
再說我也不是日~日進學,還要學着管賬打理府中雜務,不好耽擱了表妹。”
于氏臉色頗不好看,一面怪女兒不争氣,一面怪沐蘭油滑。她臉皮再厚,也說不出叫安老太君爲了安雪多出一份束脩的話兒,更不好提出叫安雪跟沐蘭一道學着管賬。再不拿自個兒當外人也還是外人,沒有插手别人家府務的理兒。
僵着臉皮擠出一個笑來,“那便罷了,我不過随口一提。”
安老太君打眼瞧着,于氏尚且掩飾得住,安雪面上已經帶出氣來,勺子筷子碰得碗沿兒叮叮作響,已經斷定這母女兩個都是爛泥,再掏心掏肺都扶不上牆的。
心下失望,也懶得再應酬她們,略坐一坐,便推說頭疼,叫紅玉扶了她回房休息。
“我陪姑母一道吧。”于氏趕忙站了起來,“上了年紀的人頭疼腦熱都算得是大病,下頭人伺候總不那樣精細,我這當侄媳婦兒的合該盡一盡孝心才是。”
“不必了。”安老太君語氣淡淡的,“不過夜裏睡得不安穩,補一覺便好了,你們繼續吃飯就是。”
頓得一頓,又吩咐沐蘭道,“替我好生陪着,莫怠慢了你表舅母和表妹。”
沐蘭應了聲“是”,同紅玉一道扶着她送到角門邊上,才又折回來,招呼于氏和安雪吃菜。
經了方才的事,于氏知道沐蘭并不似自個兒想的那般好擺弄。也不白費功夫打花腔,隻管甩開腮幫子往裏塞東西,吃個肚兒圓才撂了筷子。
安雪沒得着那流光隐隐的衣裳,到底不甘心,當着于氏的面兒跟沐蘭讨了一朵珠花去。
沐蘭原就備了見面禮的,是一對兒嵌寶的金跳脫,打算吃完了席再送的。沒想到安雪竟連這一時半刻都等不得,直接開口讨了。
于氏也不呵斥,隻叫安雪謝謝表姐。
瑞喜在旁邊瞧着,腹内嗤笑不已,那對兒金跳脫可不比珠花貴重得多?撿了芝麻丢了西瓜尚不自知,還當占了多大的便宜。即使是上門吃白食的,這吃相也未免太難看了些。
不一時撤了席,又上了茶,沐蘭陪着喝上兩盞,紅玉打發人來說府庫的賬目出了問題,叫她過去瞧一瞧。她便借着着由頭道個惱,送了安慶中一家子出門。
陸辛人生得粗,心卻不粗。席間聽得于氏想将兒子塞進府裏讀書的話,又将安玉松那副心猿意馬的神态瞧在眼裏,還如何不明白這母子兩個肖想些什麽?沐蘭這頭道聲送客,他便先一步引着安慶中和安玉松往外走。
安玉松唯恐給沐蘭留下輕薄的印象,自是不敢回頭張望。忍着心癢來到門口,等沐蘭在儀門邊上止步,方借着别禮回身一揖,也隻瞧見一片裙角罷了。
坐着車癡癡陶陶地回到住處,心頭依舊灼熱難當。也不歇晌,鋪紙研磨,想将沐蘭的樣貌畫出來,卻遲遲下不得筆。墨汁從筆尖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将那張雪白的紙污去一片。
分明已經刻印在心坎兒上了,這會兒卻記不得她的臉盤是圓是尖,眉眼鼻口又生得什麽模樣兒。隻記得她衣衫華麗,眸子清亮,笑容亦如春日的陽光一般明媚耀眼。
于氏還不曾料到兒子患上了相思病,正指着丈夫的鼻子劈頭蓋臉地訓斥着,“……來的時候祖父囑咐了又囑咐,叫你莫在姑母跟前兒提起他,你腦子叫藥湯子糊住了不成,做什麽偏要提起來?”
安慶中并不知道三十多年發生了什麽事,打心底裏不理解安老爺子做什麽要那樣囑咐。話趕話的,一時說溜了嘴在所難免。這會兒心裏也懊悔,隻嘴巴還硬,“姑母問起來,我總不能不答,難不成要把活得好好的人說沒了?”
男人心粗,于氏卻有所察覺,提到安老爺子的時候,安老太君的神色不太對。
解國公出事的時候,朝廷也曾派了人往江州去抓人,安家上下人心惶惶,生怕連坐。安老太爺那會兒剛捐了個官,還不曾上任,跳着腳罵自個兒的堂妹是個禍害,說她做了國公爺的妾不曾叫哪一個沾過光,惹了禍倒要拖累一大家子人。後頭又是使錢又是送禮,好容易扒上一位貴人,将這一劫數躲過去。
解國公平反之前,是怕惹禍上身。加之安老太君不知所蹤,想聯系也聯系不上,這個于氏能夠理解。那前頭二十來年呢,做什麽斷了來往?
将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聯系起來細細一想,便不難得出安老爺子同安老太君這叔侄兩個之間有嫌隙。
至于是什麽樣的嫌隙,猜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安老爺子爲什麽指點他們來京城投奔安老太君?說到底,還不是爲了一個“财”字兒?
外頭人提起安家老爺子,都道他是個寬厚的。家裏人卻知道,再沒有比他更精明更會鑽營的人了,當年說不得就曾趁着嫡兄過世,謀奪過侄女兒的家産。
怪道不叫提起他,這是怕挑起安老太君的舊恨,斷了他們的财路呢。
把這話兒連敲帶打地透給安慶中,安慶中覺得有理之餘,不免擔心,“姑母同祖父有嫌隙,又怎能信得着咱們,叫咱們幫她打理莊頭鋪子什麽的?莫白跑一趟,這頭的油水撈不着,家裏的也叫别個給占了去。”
“說你不精你還真個犯起傻了。”于氏一個白眼兒翻出來,“家裏才幾個錢兒?你那許多兄弟子侄,到時分一分,還不夠塞牙縫的。
你今兒也瞧見了,那滿滿一桌子菜,沒個幾十兩可下得來?你在江州可曾吃過這樣的席面?哪個缺了心眼兒,才爲了守着家裏那隻瘦螞蚱,放掉眼前這隻肥鵝。
她府裏又沒個男丁,光那一個小丫頭片子頂什麽用?遲早有求着咱們出力的時候。便是她信不着咱們,也要顧着臉面,咱們上了門,她還不能将咱們趕出去不成?
隻要她稍微擡擡手,從指頭縫子裏漏出一些兒來,咱們的日子就比在老家好過得多。
得了,你莫想東想西的,趕緊寫信給林兒,問他媳婦兒生了沒?若是生了,叫他們趕緊過來。一家子就該有勁兒往一處使,分開兩地成什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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