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詭謀暗計何曾傷(三)
流内铨的衙門,就位于宮城内,這是因爲流内铨本就是中書門下的下屬機構,自然不能離着政事堂太遠。 自從日前過來遞過家狀後,韓岡天天來流内铨報道,熟門熟路。從右掖門查驗了身份後進入宮城。正面的文德門過去,就是每月舉行朔望大朝會的文德殿。而韓岡要去的地方,則是要再往西,處于大宋的政治軍事中樞别稱政事堂的中書門下和樞密院的合稱也正巧就是中樞。
流内铨衙門前有涼亭一座,号爲阙亭,但這個阙不是宮阙,而是官阙。亭子也并不讓人歇腳,是爲張榜所用。就在亭中,并排着挂了一圈水牌,有十幾塊之多。上面貼滿了近日在流内铨登記過、尚未注人的官阙單子,以示公正之意。
這等自撇清的做法,究其因,還是因爲如今官場上是僧多粥少,主管低品武臣的三班院中總有三五百個閑官,而統管選人的流内铨之下,同樣有着三五百人。天下官阙不過一萬多,而文武官員加起來超過兩萬。一個好官阙,總是引來多少閑官争搶。有多少人自入官以來,一直沒能等到個好差遣,更是心中不耐。
可韓岡完全不需要等,從張守約、王韶,到天子趙顼和王安石。都爲他的差遣盡了自己的一份心力,即便參加铨選,也隻是照規矩要走個過場這是昨日,接待他的一位小吏所言,還說是因爲主考的劉令丞不便在考前見面,所以讓他轉告。不過韓岡一向謹慎,并沒有因爲一句陌生人的話而放松心情,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是他一貫的行事準則。昨日他便特意從程颢和張戬那裏問了不少消息,也清楚了铨選的大緻内容。
武官姑且不論,文官铨選大緻分爲兩種。一種是選人改官,從地方幕職改爲京官。另一種是新進選人注官,是新進官員進入官場的考試。
如果是選人改官,照例要判案四道。成績合格者,方能改爲京官。這是爲了測試被考者的政務處理能力。因爲由選人轉爲京官後,便可以出任知縣、通判甚至知軍知州這樣的親民官。親民官集行政、民政、司法甚至軍事于一體,是國家政權的支柱,必須要檢驗一下他們署理公事之才是否能勝任這一關系重大的職務。
相對而言,初出官選人的铨選難度就低了很多,如果是有出身,如進士科或是制舉,就沒有铨選,直接授職。剩下需要參加铨選的,大部分都是蔭補官。集中在這個檔次的蔭補官,雖然他們的官品不高,但身後都有着一個或幾個高品的父兄親族,爲難他們,等于是找不自在,所以考試的難度很低。
韓岡從程颢和張戬打聽來的消息就這麽多,但具體的考試科目他們卻沒提,隻說讓他按照參加明經科考試來複習就行了韓岡不通詩賦,這一事幾天來已經被他們看透了。
在守在流内铨門房中的一衆閑官們又羨又妒的眼光中,韓岡被一名小吏領進了衙門。不過他沒有被帶進主廳,而轉了幾轉,到了一間偏廳中。
廳内隻有兩名身穿青袍的文官。韓岡猜測,其中一個應是昨天傳話給自己的劉令丞,另一人跟他平齊坐着,應是同一級别的官員,難道他是流内铨的主官?
走進廳中同時,韓岡心中隐隐覺得有些不對。他昨夜聽張戬說過,初出官選人的铨叙都是要由一名兩制官來監考,也就是翰林學士或是中書舍人。而以兩制官的階級,都是司馬光、王珪那個等級的人物,有哪個沒有一身朱袍穿,腰間沒有金魚袋?更何況怎麽才他一個人來,應該是一批人一起考試才對!
“劉令丞,程令丞,秦州待铨選人韓岡帶到。”吏人禀報了一聲便退了出去。
證實了兩人的身份,韓岡更加疑'惑'了。流内铨的主官是判流内铨事,而張戬昨日也說了,判流内铨的秘閣校理陳襄是正人,讓他無需擔心其他。但沒有想到,那位陳校理并不在,而是兩位令丞在候着他。
韓岡上前行了禮,低首垂眼的退後一步,等着兩位流内铨令丞的發話。隻是在他低下頭的那一刻,兩名流内铨令丞互相之間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都多了一點憂'色'。
“韓岡?”劉易聲音低沉。
“正是在下!”
“哪裏人氏?”
“本貫密州膠西今山東膠縣。出身秦州成紀。”
确認身份的對話,說了幾句便結束了,單純的走過場而已。放下手上的家狀,劉易換上一副笑臉,“韓兄來京也有多日了,怕是等不及了吧?”
“不敢!”
“沒什麽敢不敢的!外面的一衆官人天天罵,也不照樣沒事嗎?”劉易哈哈的說笑了兩句,不知爲何笑聲中有些發幹,又道:“既然韓兄有天子特旨,這铨選也就走個過場而已。畢竟朝廷本有條貫在,無出身者必須考上一次,我等也不好違背。不過韓兄既然能得三人齊薦,又得王大參青眼,還讓官家下了特旨,這才學自然是極好的。铨選連那些不成材的蔭補衙内都能過關,韓兄自不必說了。”
“令丞過獎了,韓岡愧不敢當。”
“哪的話,是韓兄太自謙了!”劉易哈哈又笑起。
韓岡陪着一起輕輕笑了幾聲,但在他看來,此次铨選的'迷'霧卻是越來越多了。這劉令丞是官場上的老油子,要看破他的心思,不是件簡單的事。韓岡看着劉易,總覺得在他笑容中有着一點隐藏得很好的憂慮和困擾,這讓韓岡怎麽想也想不通。很快就很幹脆的便放棄了。猜一個人怎麽想,還不如看着他怎麽做。從行動推斷出目的和立場,可比察言觀'色'準确得多。
“程兄,你怎麽說?”劉易笑完,問着身邊的人。
“是不是該開始了?”
“嗯,是該開始了!”
按唐朝的規矩,新官釋褐,要經過四道審查,即所謂的‘身言書判’相貌、談吐、書法,以及判事的能力。而到了此時,雖然四項基本原則還是要講,但檢查起來就沒有唐時那般嚴謹。
相貌沒說的,在唐朝也許還講究個五官端正,不能長得歪瓜劣棗。但到了此時,卻已經不再追求長相,而是指的身體健康,無殘疾。如果是進士,甚至這一條也可以含糊過去,瞎隻眼睛,脖子有個瘤子,都能當官。
談吐之類更不用說,完全是主觀判斷,如今不會有铨試官拿這一條來卡人脖子。太得罪人不提,說不定還會被投訴。
書法則是做官的基本條件,字都寫不好做什麽文官?改去做武官得了。武職好過關,隻要親筆寫的家狀上錯字不要超過三個,計算錢谷五題對三題,武官中的書算科便算合格,可以成爲一名合格的後勤武官。如果還能騎騎馬,'射''射'箭,水平不差的話,兩項合一還能評個優等。
而判,就是指斷案寫判詞,依律對州縣呈上來待處斷有疑議的案牍公文作出合理判詞,考驗官員是否能稱職的處理公務,也即是是否能‘通曉事情,谙練法律,明辨是非,發摘隐伏’。到了宋代這裏,同樣要考。不過不僅僅局限于判案,另外還要加寫詩賦一首或是試墨義十道這兩項可以自由選擇。
劉易和程禹受了上命,要給韓岡添點堵。讓官家知道,王安石請他下特旨擡舉的秦州布衣,究竟有多無能!使得天子在群臣面前丢了多大的臉?
但兩人都明白,跟韓岡過不去并不是代表可以在結論上大肆作假。比如韓岡是一個五官端正身體康健的小白臉,就不能說他顔陋貌寝,兼之缺胳膊少腿,并不适任爲官。明明口齒伶俐,堪比蘇張,便不能說他本是昌徒,又爲非類,雖無雄才,卻有艾氣。明明寫了一筆好字,就不能說他目不識丁。
這樣太容易揭穿,韓岡的名字畢竟通了天,若是有什麽情弊,韓岡自訴上去,兩方對質,倒黴的隻會是作僞的一方。但把他的缺點擴大,長處不提,改動一下評語判詞,也照樣能讓韓岡吃足苦頭,這樣也才能顯出孔門弟子一字褒貶的手段。
隻是初與韓岡見面,劉易和程禹就知道事情不好辦了。
韓岡相貌外表沒話說,任誰也挑不出'毛'病,隻往面前一站,俊傑才士的氣質展'露'無遺。
程禹和劉易又問了韓岡幾個問題,無論是經術上的,還是史書上的,他都是胸有成竹的一條條、一款款,極有條理的回答出來,談吐溫文爾雅,平和淡定,看不出半點緊張,配合上他本身的氣質,更不可能睜着眼睛瞎說他粗鄙不文。
至于書法,看着家狀上的字就知道是刻苦練過,鐵劃銀鈎,端正的就像刻出來的一般。程禹肚子裏計較,這韓岡,莫不是崇文院那邊抄書的出身?一筆的三館楷書,未免太标準了一點。
這樣的一個年輕人,言談舉止各個方面都有着大家風範,完全不似家狀上所寫的三代農家出身。劉易看着他,都想幫自家女兒招來當夫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