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文廟論文亦堂皇(二)
再一次被留了飯,張戬和程颢的熱情讓韓岡心中感到很溫暖。 今次能通過铨試,也是靠着他們的提點和教導,并沒有因爲韓岡是王韶所薦,而冷漠上半分。
幾天下來,韓岡幾乎像世交子侄輩一般被張、程二人關心着。張戬和程颢甚至把韓岡介紹給自己的家眷這在古代,是極親近的表現。兩人的兒女都隻有十歲上下,但詩書傳家的出'色'教育,讓幾個小孩子的學問已不比普通鄉儒稍差,禮節上更是過人。
在飯桌上,張戬和程颢不再提及有關一頃四十七畝的話題,說過了便說過了,答應了也答應了,糾結于此事不是他們的'性'格,而是轉到了韓岡今次铨試的考題,以及劉易、程禹這兩名在考試過程中使壞的令丞身上。
聽了韓岡對今次考題的複述,張戬和程颢同時皺起眉頭。“這題不算難吧?”張戬奇怪的問道。
“若真的要與玉昆爲難,不會出這麽簡單的題目。”程颢也跟張戬一個想法。
“可學生聽陳判铨話中之意,卻是在暗指劉、程兩位令丞的确是盤算着與學生爲難。”韓岡不認爲自己會看錯聽錯,這是他的優勢所在。
張戬又回想了一下韓岡方才說的題目,又與程颢對視了一眼,一齊搖頭道:“太簡單。”
韓岡也覺得納悶,可他轉而一想,面前兩人皆是飽學之士,程颢更是有着宗師水平,對于經義考題的難度把握不住也不奇怪,這跟正常的初中數學題讓數學系的博士生來評價難度是一個道理。不過這麽想來,韓岡突然發覺自己的經義水準好像也變得不錯的樣子,自己不是也沒發覺被人刁難了嗎?還以爲劉易、程禹故意把題目往簡單裏出。
張戬和程颢還在讨論着,也不知怎麽的,他們從铨試的考試難度太低的這個問題上,開始懷疑起明經科的考題難度來。不過張戬是進士出身,程颢也是進士出身,縱然他們的經學水平遠高于詩賦,但他們考得還是進士科,對明經科的考題并不了解。
張戬道:“過幾日找一下近來幾科的明經考題,看看出得究竟是什麽題目。”
“是應該找一下。”程颢表示同意:“若是考題太過簡單,朝廷的掄才大典也就失了選拔賢才的作用。”
“最好找九經科的,若是五經,三傳,這些科目就太容易了。”
“若是九經科都不成,下面的各科就更不用提。”
明經科不同于進士科,依照考試所用經書範圍,細分爲五經、三傳等好幾個科目。三傳是指春秋三傳《左氏》、《公羊》、《谷梁》,考題不會超出三本書的範圍。五經則是指《周易》、《尚書》、《詩經》、《禮記》、《春秋》這五本儒家經典,考試範圍自然就在其中。除此之外的開元禮、三禮、三史也皆是如此。而在這些科目中,以九經的考試範圍最廣,包括以上所有的各科要考的經典,自然難度也就最高。
聽着他們的對話,看着越說越興奮的兩位師長,韓岡開始爲下一科的明經科貢生們擔心了。有兩位鴻儒禦史盯着,而且都是有資格成爲主考官來主持明經科舉試,明經貢生将要面對的考試怕是前所未有的難度。要是聽到日後的明經比進士還難考,落榜的考生跑去叩阙喊冤的消息,韓岡一點都不會覺得奇怪。
“對了!玉昆,”張戬比程颢早一步從對明經科考題的讨論中回過神來,畢竟這裏不是讨論事情的書房。想起還有客人在,他補救似的問着韓岡,“最後一道斷案,你方才說過判的是阿雲案吧?”
韓岡點點頭:“正是。”
“登州的?”張戬又追問了一句。
“的确是出自登州。”
聽韓岡如此說,張戬和程颢的臉'色'有了些變化,一齊問道:“玉昆你是怎麽判的?是流刑?還是絞刑?”
韓岡不知張、程二人對阿雲案的看法,但想來應該不會跟王安石一條路也許爲人溫和的程颢有些難說,但以張戬的'性'子,和他對綱常的維護,他肯定是支持大理寺的判斷,判阿雲絞刑。
韓岡與王韶王厚讨論阿雲案時,是從司法程序上,來闡述自己的觀點阿雲與韋高是喪期爲聘,未婚夫'婦'的關系是非法的,不當以此爲前提來決獄。
但在儒門弟子程颢和張載前面,他不好這麽說,因爲此番言論已經近于法家了,而是最好要表現出自己的儒學水平。同時自己早早的看過有關阿雲案的朝報,這件事形同作弊,韓岡也不想承認。心思一轉,便不理法律條文,隻往儒家大義上領:
“聖人之言,皆是以仁爲本。阿雲未傷人命,罪不至死,故而學生判的是流刑。”
“以仁爲本?”
韓岡爲之解說:“仁爲本心,禮爲綱常法紀,而中庸爲行事之道。仁、禮、中,這三個字,是學生近來讀書的一點體會。”
“仁、禮、中?”張戬輕聲念着,韓岡的觀點并不出奇,可單獨把仁禮中三個字提出來的說法,卻也不多。
“聖人之說本心是仁,一部《論語》,涉及仁之一字幾達百處。而禮之一事,夫子說得更多。仁和禮是名教之根本,也是聖人在茲念茲的兩個字。”
“那‘中’呢?”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中乃行事之法,臨事不偏、執兩用中,此爲中庸之道。”
雖然韓岡說得很簡潔,甚至有些偏駁,但中庸的思想向來被程颢所看重,韓岡能看到這一點,并着重提出來,程颢聽着有些欣慰,不禁點頭微笑,不枉他這些時日的一番教誨。
韓岡的底子程颢看得很清楚,張載的這位弟子才智過人,善于爲人處世,治事上亦有長才,但學問上卻有所不及,對經義隻是囫囵吞棗,并沒有深入的鑽研。無有大道守本心,程颢便擔心這韓岡的才智會用到歪處去,故而他才不避嫌疑的悉心教導,希望讓韓岡日後不會走偏了路。
韓岡的論斷不算嚴謹,而且太過簡單,聖人之道,豈是三個字就能概括的?但韓岡在求學中,能有所思、有所感、有所發,在程颢看來,已是難能可貴的一件事情。韓岡的心'性'雖難以繼承張載或自己的衣缽道統,但若他能秉持‘仁禮中’這三條行動處事,卻已不失爲一君子。
韓岡見程颢點頭而笑,心中亦是一喜。這代表他對儒學理論簡單直接的歸納得到了儒學宗師的認同。
所謂‘我注六經’,将經典往繁瑣裏解釋,一個‘若曰稽古’,就能扯出十幾萬字的注釋,這是漢儒唐儒的習慣。而抛棄這些瑣碎的注疏,而直接取用儒家經典的原文來證明自己的觀點,以‘我’爲主,而不是以‘經’爲主,即‘六經注我’,這是宋儒的做法。
在此時,重新注釋以《論語》爲首的儒家諸經并不稀奇。泰山先生孫複便倡導舍傳而求經,著《春秋尊王發微》,棄《左氏》等春秋三傳于不顧;安定先生胡瑗,著《論語說》,徂徕先生石介有《易解》,公是先生劉敞有《七經小傳》《春秋權衡》,亦是别出機杼,不'惑'傳注。氣學張載、理學二程,他們也莫不如此,皆是對儒家諸經有着不同于漢唐注疏、屬于自己的見解。
韓岡也是一樣,雖然他如今對九經的各部主要注疏,都能深悉大意,說個**不離十。可他對這些扣着經典文字,一字一句加以注釋,比經書繁瑣了千百倍的注疏,卻沒有多高的評價。
韓岡一直認爲,要想傳播思想,理論是越簡單越好。所以他就把儒學根本歸納成簡單的三個字仁、禮、中,而直截了當放棄了對經文的注釋。隻觀大略,不暇細務,以這八個字爲自己辯解,韓岡自認站在儒學大家面前也不會'露'怯。
“以岡之愚見,儒者之行不外乎守仁心,尊禮法,執中道。仁爲禮本,以阿雲案論,若韋高被殺,阿雲自當斬,若韋高重傷不起,也是當處以絞刑,但韋高不過是輕傷,爲些許微傷害一命,卻有違仁恕之道。弟子觀阿雲之罪,杖遣過輕,殺之過重。殺人償命,傷人服刑,所以學生便判了流三千裏編管。”
仁爲禮本,如果按照韓岡的想法,後世所謂吃人的禮教,便是隻有禮而無仁,走入了邪道,并不是真正的儒家。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這樣的違反仁道的說法,便是對儒學最無恥的扭曲。
儒家的根本是什麽?是仁。禮僅僅是綱常,是外在的規條。後世吃人的禮教,隻顧維系禮法,完全背離了儒家仁的本心,這樣根本不能算是儒了,而是徹頭徹尾的邪教。就算給孔子多少封号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程颢認同韓岡秉持仁心的判決,不妄殺一人,比什麽都重要。而張戬則有所不滿,“律貴誅心,韋高雖未見殺,但阿雲确有殺心。韋高雖是輕傷,阿雲殺人未遂的罪名卻不能寬貸。”
“先生說的是!”韓岡低頭受教,并不與張戬争論。張戬愣了一下,随即便搖頭失笑。若僅是殺人未遂,苦主輕傷,兇手也隻會是流配而已。阿雲會被大理寺判絞刑,則是因爲她和韋高的關系。前面韓岡對此根本不提,想來也是不承認阿雲和韋高喪期納聘的未婚夫妻關系。
不過張戬也不想争了,還在吃飯呢,爲一樁已經有定論的案件争論根本毫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