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五月鳴蜩聞羌曲(八)
王啓年戰戰兢兢的跪着,頭也不敢稍擡。 可背上依然傳來一陣沉甸甸的壓力,被秦鳳路兵馬副都總管盯着,就像有一塊千鈞巨石壓着,讓他連呼吸都艱難了起來。
見着王啓年心驚膽戰的模樣,窦舜卿則是益發的不信給自己家的七哥出主意的會是這樣膽小如鼠的小人物,他身後肯定是有指使者!
窦舜卿慢吞吞的喝着茶,讓王啓年跪了好一陣。他才放下茶盞,慢悠悠的說道:“你倒是好膽!”
王啓年将臉貼在地闆上,連聲說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王啓年的膽子有時大,有時小,端得要看情況和面對的是誰。在對百姓敲骨伐髓、以及鑽官府空子的事情上,他是膽大包天,而在動動手指頭就能送他歸西,而且根本不須擔心罪名的窦舜卿面前,王啓年則是膽怯如雞。
不過到了這時候,他還是不明白,窦舜卿找他究竟爲了什麽?
今早他去衙門時,被龍幹橋邊的郭鐵嘴叫住,說他今天印堂發黑,必有災厄。王啓年聽了,就一腳踹翻了算命攤。但現在他後悔了,早知有這檔子事,就該耐下'性'子問問該怎麽禳解才是。
“你給我家七哥出的倒是個好主意。”窦舜卿的聲音依舊慢吞吞的,卻說得王啓年一愣,難道是爲他前日爲窦解出謀劃策,對付韓岡的事?
窦副總管說完上面兩句,猛然間一拍桌,怒聲喝問:“說……究竟是誰指派你來的?李師中還是向寶?”
王啓年幾乎被吓破了膽。哪有什麽人指派!
窦七衙内看韓岡不順眼,自己不願動手,卻找他這等小人物作伐。王啓年也不願動手,但窦七衙内總是催他,最後他被'逼'得實在沒辦法,正好看到被關入獄中的黨項郎中,還有去大獄探他的仇一聞,順便又聯想起韓岡和仇一聞之間的關系,才随口出了個主意。
“沒有,沒人指派小人。全是小人自個兒想出來的。”王啓年頭搖得跟撥浪鼓一般,若是說他出的計策是受人指使,那他接近窦解就是别有用心,心懷鬼胎,而不是單純的出了個馊主意,保不準窦舜卿或是窦解就會因此殺他洩憤。
“你認爲本帥會信?”窦舜卿冷笑一聲,又提醒王啓年,“别随口說一個人出來,現在還跟王韶過不去的,城裏可就那麽幾個。”
王啓年頭腦都'亂'成了一團漿糊,這到底什麽跟什麽啊?真是冤枉。沒有别的選擇,他也不敢冒險,“小人出得馊主意,實在該死。但要說小人受人指派诓騙七衙内,小人也沒那個膽子。”
說完,便砰砰砰的磕着響頭,爲救自己小命,他磕得煞是誠心,沒兩下,腦門上就見了紅。
窦舜卿眼皮也不動一下,不論王啓年怎麽推脫,他其實已經認定他是受人指派,而且必然是李師中和向寶中的一人。不過既然王啓年是李師中或是向寶的手下,就不好做得太過分,要不然,以窦舜卿的脾氣,直接把王啓年給杖斃在堂下。
“算了,本帥也不'逼'你了。”窦舜卿送了口,“本帥隻問你一句話,是不是李師中?”
王啓年猛搖頭,這罪名,他怎麽也不敢栽到李師中的頭上。
窦舜卿坐了回去,仰頭看着頂上的房梁,“原來是向寶啊……難怪。”聲音越來越低。
而王啓年卻是越發的心驚肉跳,怎麽都給認定了?難道今天當真要歸位。
半個時辰後,王啓年晃晃悠悠的從窦府裏被趕了出來。走出窦府大門,市井喧鬧伴随着熱浪迎面而來,讓他明白自己還活着。不過連王啓年他自己,都弄不清爲什麽窦副總管沒有殺他,而且還賞了他一餅銀子。怕不有三四兩中,拿去金銀鋪中,好歹能換回十足貫的大錢。
擡手'摸'了'摸'脖子,還是完整的。王啓年長舒了一口氣,雖然今次吃了一番驚吓,而且到現在還是糊裏糊塗,但在窦舜卿面前混了個臉熟,又得了賞賜,好歹也算是靠山了。這番驚吓,吃得也不算虧本。
“王大哥!王大哥!”
王啓年出了窦府所在的大街,正要回自己家去,卻聽到身後有人叫自己。回頭一看,卻是在成紀縣衙中做事的王五。算是熟人,卻沒什麽交情,而且聽說他還是因爲韓岡才被調到縣衙中做事的,王啓年現在還不想跟他打交道。
不過王五轉眼間已經跑到他的面前,王啓年也隻能堆起笑臉:“怎麽是王五兄弟,今天不用當值嗎?”
王五卻不聽王啓年在問什麽,拉起他的手:“今天有貴人在前面請王大哥,還請王大哥賞臉。”
“什麽貴人?”
“王大哥去了就知道了。”王五說着,就硬拉王啓年往路邊的一家酒店走。
沒頭沒腦的王啓年怎敢去,跺着腳往後退,卻有撞到一人,回頭一看,卻是他更熟悉的王九。
王九上來架住王啓年,笑着道:“王大兄弟,還是去了再說。”
王啓年幾乎是被兩人押解進了酒店。夏日的午後,小酒店中生意并不好,隻有一桌有人。他看過去,兩個站着的伴當,也是成紀縣衙的衙役,而且還是同族兄弟周甯和周鳳。客位上的是機宜王韶的随從楊英,而坐在主位上的卻是他熟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韓撫勾!”王啓年驚道。
剛才還在窦舜卿府中說起韓岡,自己又是出了要害他的主意。現在見到本人,心中免不了就有些發虛。但一想到自家身後已經有了窦舜卿這座三山五嶽一般的硬靠山,他的膽氣就壯了很多。
王啓年主動上前行禮:“不知韓撫勾喚小人過來,究竟是有何訓示?”
“究竟是爲了什麽,王啓年,你自己心中應該最清楚!至少不是請你喝酒來着。”韓岡說得很直接,聽到王啓年被叫入窦府,他沒心思再雲山霧繞的試探。
“看撫勾說得,小人還真是不清楚。”
王啓年擡起頭,毫不退讓的跟韓岡對瞪着。他在窦舜卿面前吓得瑟瑟而鬥,那是因爲小命給人攥在手上,但從九品可不像窦舜卿那樣,杖死吏員也可以若無其事。
韓岡雖然兇名外著,但在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酒店中,他也沒什麽好怕的。真的有事,躲到窦府裏去就行了,何況這個灌園小兒又沒幾天好蹦達了。
韓岡看着王啓年膽氣甚壯的模樣,心中一片雪亮。他冷笑着,右手搭在桌上,中指輕輕的扣着,哒哒的單調聲響中,他緩緩說道:“西門李成衣家産争奪案;劉十五殺人案;宗孝坊縱火案;熙甯元年元月雪災所耗赈災款項的賬簿……王啓年,這些年你把架閣庫中的卷宗賣掉了多少,燒掉了多少,又瞞下了多少,要不要我一件件的數給你?”
王啓年聽着韓岡一件件的數着他過去做下的好事,聽到一件,身子便抖上一下,臉'色'也是灰白了下去。心中一陣發慌,灌園小兒什麽時候把這些事給翻出來了?隻是聽到最後,他卻不抖了,笑了起來:“這些事牽扯甚多,撫勾你還是要慎重啊。”
“所以當本官把這些事揭開來時,你多半會在獄中被個土口袋壓上個一夜半夜,上不了公堂。”
王啓年搖頭,搖得很慢,卻很堅定:“小人什麽都不知道!”
“窦舜卿保不了你。”韓岡瞪着王啓年,冰冷的說着。見着王啓年不爲所動,表情遂軟了下來,搖頭歎道:“算了。本官知道你嘴上有門闩,什麽都不會說的。”
王啓年聞言,笑意便爬上了臉,沖着韓岡作揖:“那小人可以走了嗎?”
“走?”韓岡臉'色'一冷,喝道:“架住他!”
王啓年還沒反應過來,旁邊的四個縣衙衙役一起動手,将他牢牢架住。雖然不是專管捕盜的快手,但王五他們也頗學了兩招,摁住手腳,讓王啓年一動也動不得。
“韓岡,你這是做什麽?”王啓年臉'色'煞白,用力掙了又掙,連禮節也不顧了。心中發慌,難道郭鐵嘴今早說得災厄,是印證在現在,而不是窦府中。
“既然你嘴上不肯說,我直接問你的心好了。”韓岡走到王啓年身邊,盯着他慌張的眼神:“你知道嗎,平常的時候,心跳脈搏都是很平緩的。不過一旦說謊,心跳就會快上一點,而脈搏也會變化。嘴能說謊,但心卻是說不了慌。”
王啓年心慌了,嘴卻是硬着:“胡說八道。”
韓岡伸手搭上王啓年的右腕,“本官可是不是在胡說,你忘了我是什麽身份?”
王啓年的臉'色'變了,連旁邊的幾個人都是一副恍然的模樣,“原來如此!”楊英在旁邊點着頭。
韓岡三根手指搭在王啓年的手腕上,做着把脈的動作,開始提問:“昨天你見過窦七衙内沒有?”
“有又如何?”王啓年厲聲瞪眼。
“不要說話!”韓岡一皺眉,“我隻問你的心就夠了。”他又對王九道,“如果他再'亂'叫,就堵上他的嘴。”
王九點頭應了,韓岡再次發問:“方才你是不是見了窦副總管?”
王啓年扭過頭,不搭理。
韓岡卻不管他,仍是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的問着,都是些尋常問題,有的他心中有答案,有的他也不知道答案。
王啓年一直閉口不言,問題聽得多了,身體和神經也漸漸松懈下來。韓岡看在眼裏,眼神突的一變,唯一要問的問題厲聲問出了口,“利用關在大獄的那位郎中來害我,窦副總管已經打定主意了吧?”
王啓年身子猛然一顫。他這一動,不但是韓岡,連其他人都知道了真相了。
“好狗膽!”楊英拍案大罵。王五周甯他們手上也是一陣用力,勒得王啓年龇牙咧嘴。
“看來是真的了。”韓岡嘿嘿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