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不由愚公山亦去(三)
一刻鍾後,魏樓上的韓岡和楊英,已經從由淨慧庵火場趕來禀報的王九口中,聽到了窦解在王家被擒,又被走馬承受劉希奭親自押往州衙的消息。
“這麽說,窦解現在應該已經在州衙裏面了?”一聽完,楊英就緊張的追問。
“不出意外的話,當是快到州衙了。”王九肯定點點頭:“爲防萬一,劉走馬押着窦七衙内走後,老五就在後面跟着去了衙門查探,還招起了幾十個男女在後面跟着。周家兩兄弟則還在淨慧庵那裏救火,等火滅了就會脫身回來。”
楊英回過頭來,已是喜上眉梢:“韓官人,這算是大功告成了吧?”
韓岡抿着嘴,想了一陣,最後偏偏頭,對楊英笑道:“本以爲傅勍不敢把窦七綁回衙門,沒想到劉走馬會橫'插'一杠。唉……”他歎了一口氣,“這才叫人算不如天算,後面的計劃全都得變了。”
楊英和王九頓時緊張起來。楊英遲疑的問着:“韓官人,難道窦解被押到衙門裏,反而是壞了事?”
“不,結果隻會更好!”韓岡笑道,“比預計得好得多!我在定計時,從來都是做着最壞的打算,不成想今天突然冒出個劉走馬,這丢銅闆還能丢出個渾純來!”
賭博擲銅錢,擲成全字或全背便喚作渾純,即是赢家通吃,可幾率如此之小,很少有人能成功。韓岡事先也絕不敢去幻想着會有這麽好的結果。
在他想來,傅勍肯定不敢把窦解械送有司,隻能拿着窦解身邊的跟班作數。可如此徇私枉法,秦州城内必然會掀起軒然大波,高遵裕便可以光明正大的出面上書天子,順便再明着送王啓年的寡'婦'去京中告禦狀。那時無論窦舜卿會不會派人來阻截,韓岡都是赢定了他隻怕事情鬧不大!
而現在,橫地裏冒出來的劉希奭把窦解押去州衙,不必請動高遵裕出頭,事情便已經鬧大,卻正如了韓岡之願。
“今次之事,你們做得很好,比我想得還要好。”韓岡誇着王九,并不吝啬贊許之詞。整個行動中,除了王啓年遺孀遭了罪,一對兒女受了點驚吓,再沒有其他傷亡。爲了讓淨慧庵中人能及時逃出,王九可是親自花錢在裏面睡了半晚。
“不過你們在中間摻和了這麽久,下面就該站到旁邊看熱鬧了,也防着窦舜卿狗急跳牆被誤傷掉。”韓岡拿起酒壺,找了個幹淨的酒杯斟滿了,鄭重的遞給王九:“王九,這一次多虧了你們,事情才如此順利,且滿飲此杯,權且代表本官的謝意。”
韓岡看着受寵若驚的王九接過酒杯,臉上泛起了微笑。一直懸在心頭上的巨石,終于被放了下來。他提心吊膽了多日,總算是安全了窦舜卿無法再在秦州爲官,而焦頭爛額的窦副總管在秦州剩下的短暫時間裏,也不會再有精力來跟他過不去了。
此時,窦舜卿結束了一場宴會,剛剛回到家中。
換了衣服,在房中坐下。喝着端上來的滋補'藥'湯,他問道:“七哥兒人呢,怎麽我都回來了,他還不來請安?去找他過來。”
一個仆人領命去窦解院子轉了一圈,回來禀報道:“七衙内好像出去了,不在房中。”
聽着仆人回來說窦解不在自己的房中,窦舜卿就把手上茶盞在桌案上重重一頓,怒道:“這個小畜生!又不知逛哪家青樓去了!”
前些日子,窦舜卿一直都将窦解禁足,禁止他出外。不過在關了他幾天後,窦舜卿還是放了孫子出來。窦家的這個長門嫡孫,至少在窦舜卿面前,一直都是擺出聽話受教的模樣,故而也最受他寵縱。當窦舜卿的幾個兒子受了蔭補後在外爲官,他唯獨把窦解這個冢孫留在身邊。隻是窦舜卿沒想到,他的這個長孫,越來越不成樣。
‘回來後要好好治治他。’窦舜卿發着狠,‘他那些狐朋狗友全都刺配了事。’
“出事了!七衙内出事了!”林文景急匆匆的走了進來,打斷了窦舜卿的盤算。
窦舜卿悚然一驚,他的這位幕賓不是還大驚小怪的'性'格。“七哥出了何事?”他急問道。
“七衙内犯了事,被押到州衙裏去了!”
“押?”窦舜卿花白的眉'毛'一挑,陰聲道:“是誰押了老夫的孫子?”
“是劉走馬!”
“劉希奭吃了雄心豹子膽,敢動老夫孫子!”窦舜卿狠狠一拍桌子,大發雷霆,“這閹貨倒是有膽,前面跟王韶勾勾搭搭,老夫都不理會了,現在竟然爲個灌園小兒出頭,跟老夫過不去!說,他栽的七哥是什麽罪名?”
林文景也是聽到風聲就匆匆而來,說不出個所以然:“小人聽到七衙内出了事,就急着趕過來禀報,沒來得及細問。”他突見窦舜卿臉'色'一下變得難看起來,忙爲其出謀劃策作爲補救:“不過不管什麽事,都是跟在七衙内身邊的那群狐朋狗友給撺掇的,與七衙内本心無關。”
窦舜卿滿意的點頭,林文景的意思就是要把所有的罪名都栽給窦解的那幫子狐朋狗友。他對林文景道,“你給我帶話給李師中,老夫那孫兒一向被管得嚴,作'奸'犯科的事是不敢做的,隻怕是有人打着他的名号作惡。他又有官身,還望不要失了朝廷體面。”
林文景點着頭:“小人明白!”
目送着林文景怒氣沖沖出了庭院,李師中冷笑着對坐在一側的姚飛說道:“窦舜卿是老糊塗了,竟然以爲讓人說上兩句就能把這事給瞞下來,也不打聽一下這案子鬧得有多大!就讓窦解在大獄中住上一晚。等明早再好好審一審他。”
姚飛也是冷笑:“殺其夫于前,欲滅其滿門于後。前面窦舜卿杖死王啓年的案子都要翻了,窦解的官身肯定保不住。連窦舜卿自己都脫不了幹系。”
兩人都在冷笑着,并沒有半點同情窦舜卿的意思。雖然對付王韶時,李窦二人是同仇敵忾,但現在窦舜卿翻了船,李師中卻不會爲他趟渾水,“劉希奭既然'插'了手,那這案子就是通了天,窦舜卿手再長也都挽回不了。”
“這一下,窦舜卿也不可能留在秦州了。”姚飛陰陰笑着。
“王韶屢立新功,這些天子都看在眼裏,免不了要大加封賞。既然王韶用功無過,那我是不可能再在秦州待了。而不出意外的話,張守約從京中回來,也會頂替向寶的钤轄一職。至于窦舜卿,若不是有今日之事,他肯定會被留任的。”
自從古渭大捷之後,李師中除了沒有去迎接王、高二人帶回來的凱旋大軍,以表明自己的立場,并沒有再與王韶他們爲難半分。現任的秦州知州很清楚,他在秦州的時間已經寥寥無幾,很快即将外任,說不定還會被挑出個罪名被降官處置。
王韶在一片反對聲中連續兩次大捷,斬首數百上千。換作他是趙顼,也不免會想,如果王韶能得到秦州上下的全力支持,立下的功勞定然十倍百倍于前。既然如此,但凡之前明着跟王韶過不去的官吏,都别想再在秦州待了。比如窦舜卿、比如向寶……再比如他李師中。
當然,秦州是邊地要郡,直面黨項、吐蕃,天子和政事堂爲了秦州軍政兩方面的穩定,絕不可能同時調換這麽多官員。他李師中算是罪魁禍首,肯定要走第一個;向寶重病在身,無法執掌軍務,又擋了張守約的路,同樣會被盡速調走。那麽,秦州軍方排在前三的最後一人窦舜卿,京中就不會再輕易動他,相反地,他說不定還可以再進上一步“窦舜卿、向寶還有經略你,都是反對王韶的拓邊之策。如今經略和向寶若是被調職,爲了穩定秦州軍務,窦舜卿甚至可能會進上一步頂替經略你的職位,來權知秦州!”
若是在前兩日,說起此事時,姚飛的聲音中肯定會帶着幾許不忿,連帶着李師中的臉也會闆起來。
秦州局勢變化的方向,無論是李師中,還是姚飛,他們都是有着同樣的判斷,最占便宜的不是王韶和高遵裕,而是窦舜卿。鹬蚌相争漁翁得利,倒也罷了,隻能說人家眼光好、手段高。但窦舜卿明明是與王韶爲敵的急先鋒,其他人都倒了黴,偏偏就是他把最大的桃子摘到手中,這當然會讓李師中和姚飛憤憤不平。
但現在不同了,姚飛是笑着說的,“不過現在是不可能了。”
“相信這一事,王韶和高遵裕能看得出來,韓岡……應該也能看得出。”李師中贊歎着,“韓岡他們挖下了這個陷阱,讓窦解那傻子自己跳了進去,順便把窦舜卿一起扯落下去。這灌園小兒,倒是越來越會用計了。”
姚飛點點頭,猶疑了一下,卻又皺着眉搖起了頭:“總覺得不像韓岡的手筆。”
因爲吃過韓岡幾次大虧的緣故,姚飛承李師中的命令,曾仔細研究過韓岡的過往行事,發現他的'性'格向來是甯從直中取、不向曲中求。遇上艱難險阻,往往都是直截了當的一劍斬過去,雖然劈下去的角度通常出人意表,但無一例外都是正面的對決。而今次挖陷阱誘窦解上鈎,雖然大獲成功,但姚飛卻覺得這個計策太過于陰險,不似韓岡的本'性'。
李師中灑然笑道:“不管是誰的手筆,都是針對着窦舜卿。他來秦州時,私下裏應是奉了韓稚圭的意思與王韶爲難,現在又因王啓年之事,跟韓岡是水火不容。王韶他們他們當然要把窦舜卿趕走,省得他任了知州後,會變本加厲。”
無論是李師中,還是姚飛,兩人的對話中都是透着濃濃的幸災樂禍的味道。
窦舜卿完蛋了!窦解也完蛋了!
若是秦州處斷不公,莫說當事的劉希奭要利用他身爲走馬承受能動用馬遞的權利,直接奏報天子,高遵裕說不得也會将此事捅到天上去。而且以王韶和韓岡的行事手段,他們說不定會把王啓年的遺孀直接送到京裏去,去敲那登聞鼓,窦舜卿如何遮攔得住?
李師中長身而起:“不管怎麽說,這一案,我會秉公而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