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世情如水與天違(2)
見到王安石,門前衆官紛紛向道路兩邊退避過去,恭迎宰相騎馬進宮。 而曾布,章惇和王雱則停了下來,他們可不夠資格在宮中騎馬。
王安石騎馬入内,而王雱三人下馬,随着衆官一起進宮。
今日是百官大起居的日子,天子駕臨文德殿,接受群臣朝拜。
衆官進宮後,通過文德門,就在文德殿外的東西閣門處列隊。王安石立于最前,而隻是朝官最後一級的王雱,則站在班列的末端。
王雱正靜等着文德殿的大門打開,參知政事馮京就從他的眼前仰首而過,目不斜視。而樞密使吳充緊跟着在後面,這兩位今天到得都算遲了。
眼角餘光瞥着自家妹婿的父親挺着脖子上的瘤子從身邊過去,王雱心知,要想說服天子,就必須駁倒執掌西府的吳充,還有參政的馮京。雖然從父親那裏得不到助力,但王雱還是想到了崇政殿後,再試上一試——他并不是父親說什麽,自己就做什麽的那般乖順的兒子,總有着自己的想法。
冷笑一聲。
一個是宰相,一個是樞密使,王安石和吳充這對親家可謂是把持大宋的軍政大權。不過現在吳充可是明擺着跟王安石走不到同一條道上,新法之事沒有少反對過,而今次撺掇天子撤軍河州,也是他所主持。
越是反對王安石,天子就越是能安心,隻要行事穩定在天子容許的底線上,吳充的地位就會越來越是穩固,他接任樞密使後的一番作爲,充分證明了這一點。
隻是吳充事事與新法擺出勢不兩立的姿态,其中有幾分是因爲他偏着舊黨,有幾分是怕被人拿着他與王家的姻親關系而'逼'他引避,王雱倒是很想弄個究竟。
閣門使'吟'唱般的贊詞響了起來,高大的殿門毫無聲息的被推開。在編鍾玉罄的韶樂中,文武百官排着隊,小碎步的走進文德殿中。
禦史中丞鄧绾還是照三獨坐的規矩,以一張小交椅坐在殿中西南面的門後。而殿中侍禦史則分列在殿中後端的兩個角落中。但兩位殿中侍禦史其中的一位,現在去了河州。所以知谏院的唐垧代替了呂大防的位置,站到了殿堂一角。
王雱随班走進殿中,一眼瞥過去,唐垧的身影讓他不禁皺了一下眉。
唐垧曾經依附過王安石,爲了得到舉薦,還說過要斬韓琦、富弼的首級來推行新法。雖然是個狂生,但他是曾公亮的親戚,本身又有文名,所以才被王安石薦爲禦史。
不過不論是王安石,還是王雱,都不喜歡這個瘋狗一般的家夥。薦爲禦史後,就再沒有薦他更進一步的想法。唐垧小肚雞腸,已經多次在公開場合口吐怨言。所以當他升任知谏院後,應該照規矩晉升本官官階的,但就給王安石押了下來,以正八品的太子中允知谏院,這還是立國以來的第一遭。
王雱聽說這些日子以來,唐垧已經上書二十多道,全是議論如今的時事,将新法從上到下批了個遍。不過全是無用,都被天子留中了。
但這種瘋狗,也隻有一張嘴皮子厲害,汪汪叫着狠而已。
王雱将心神從唐垧身上收回,他沒多餘的心思去想着瘋狗的事,他還有正事要做。
百官大起居,是禮儀'性'質的朝會。并沒有多少事情需要贅言。趙顼隻要如常例坐在禦榻上,按部就班的完成被重複了千百遍的程序。
大宋天子端坐着,身形紋絲不動,但腳尖不停的移來移去,分明在說着心中的不耐煩。
他還要考慮如何處置韓岡的問題。昨日崇政殿中的一番争執,馮京提及河湟時,并沒有将橫山之事拖出來當例子。要是引起天子的逆反之心,事情反而會多生枝節,隻是明着說要依律治韓岡抗旨矯诏之罪。
趙顼絕不想将處置韓岡,在他看來,最多申斥一句便可了事,治罪那就不必了。怎麽看韓岡都是憂心于國事,無暇謀身,說是貪功就未免太過,韓岡當初在羅兀撤軍和鹹陽平叛之後,可是推了多少功勞,分開來,足夠好幾個選人轉官了。
趙顼都想好了,如果今天馮京再提起處置韓岡的事。他就用一句‘将功贖罪’給打回去。前日韓岡在羅兀、在鹹陽,立下的多少功勞都沒有封賞,今次就以此抵數好了。怎麽都能抵得過的!
趙顼不想治罪韓岡。就如他前面所說,有功不賞,有過便是大加責罰,這讓外面的臣民如何看他?他趙顼豈是如此刻薄之君。身爲大宋天子,寬宏的器量絕不能少,公平賞罰才是禦下之道。
大宋天子一邊想着朝會完結後崇政殿中的要處理的政事,一邊在禦座上等着一整套無聊的流程結束。,這是上百年延續下來的規則,趙顼自登基以來,已經經曆數百次,從無一點意外。但今天卻破了例,趙顼從沒想過,在百官大起居上,竟然出現彈劾宰相這一樁奇事。
知谏院的唐垧,拿着長長的奏章就站在離趙顼隻有七八步的地方,王安石也同樣站在禦座前。唐垧方才一句”陛下前猶敢如此,在外可知!“,'逼'着王安石走到禦座前,聽着他的彈劾。
偌大的殿堂中别無聲息,連樂班的韶樂都停了下來,隻有唐垧興奮的聲音在回響:“安石專作威福,曾布等表裏擅權,天下但知憚安石威權,不複知有陛下。吳充、馮京知而不敢言。王珪曲事安石,無異厮仆!”
王珪聽得低下頭去,似有慚'色',馮京與西班中的吳充對視一眼,眼中都有着一點疑'惑',他們隻是‘知而不敢言’,一向秉持聖意的王珪卻成了厮仆——‘這是誰的主意?’
“元绛、薛向、陳繹,安石頤指氣使,無異家奴。張琥、李定爲安石爪牙,台官張商英乃安石鷹犬。逆意者雖賢爲不肖,附己者雖不肖爲賢。”
唐垧繼續高聲讀着手上的奏折,将新黨衆臣一個個拿出來叱罵。
趙顼聽得按耐不住,幾次命他住口。但唐垧卻半步不讓,絲毫不理會天子的金口玉言。侍臣衛士,人人爲之大驚失'色',卻都不敢上前去,将唐垧拖出宮去。
以無可阻擋的氣勢罵完新黨衆官,唐垧話頭一轉,又直指橫山和河湟。連同天子趙顼的一番作爲,全被說成是好大喜功,而王安石知而不谏,是李林甫、盧杞之輩。
馮京低下頭去,吳充垂眼頂着空無一字的笏闆,宰執們竟無一人上前阻攔。王雱按奈心頭火,狠狠的看過去,東西兩班的最前面,隻有王珪在望着唐垧。
‘這是唐垧一個人的反撲?’瘋到這種程度,反而讓人不敢相信了。但馮京、吳充豈會如此不智?王雱隻覺得走進了一團'迷'霧,根本想不通一個究竟來。
而唐垧瘋狂的行爲還在繼續。
一條條的念着給王安石拟定的罪狀,唐垧的臉上都泛起了紅暈。尤其是說到了最近的河州慘敗,他的聲音更是響亮把屋瓦都能震下來。
沒辦法,王韶、高遵裕生死不明,景思立則是明明白白的全軍覆沒。失蹤一個經略、一個總管,死了一個都監。說句難聽話,河潢的戰局到了朝堂之中,已經變得跟三川口、好水川還有定川砦一樣了。甚至還有有過之——“幾十年來,官軍外戰敗陣所在多有,可何曾戰殁過一個經略安撫使?!”
“王韶隻是一時斷了音信,并不是戰殁……”
王安石被唐垧彈劾着,不敢自辯,隻能低頭聽着。而趙顼都感覺到唐垧的口水濺到了臉上,又被罵着好大喜功,坐立不安,一時忍不住,便開口出言辯解。
終于引動天子的話頭,唐垧的眼神都亮了,他正等着呢。手中的奏折一收,更響亮的聲音直沖着趙顼而去:“王韶失蹤已經一月有餘!道路再如何艱險,也不該這麽長的時間毫無音信。分明是貪功之故,以至于全軍覆沒。王韶、高遵裕死不足惜,卻連累了數千将士,這番罪過他百死莫贖!”
趙顼陰沉着一張臉,好好的一場朝會被攪成了菜市口。朝廷大臣撒潑罵街,傳到外面,他這天子的臉面如何還能留着。
“還有那韓岡,”提及此人,唐垧就怒不可遏,二十歲就成了于己平起平坐的朝官,屢立功勳,天子垂青,世人贊頌,還從親王手上搶了一個花魁,這天理何在!“出身鄙俚,不學無術。僥幸得功,立身于朝堂之側。不知報天子深恩,而貪功妄進,緻使景思立敗亡。其罪不在王韶之下,當斬其首以謝亡人!”
趙顼求援的視線掃過殿上,但衆臣中竟然沒有一個能站出來幫忙的。不論是被彈劾指責的,還是沒有彈劾的,都是低着頭去。突然看見執掌皇城司、控制着宮庭門衛的石得一就在殿門外躊躇不前。趙顼看到他,仿佛看到了救星,“石得一,何事?!”
石得一滾着進來,跪在進門後不到一丈的地方。
馮京、吳充都暗暗搖着頭,‘這能拖幾刻?’被天子打斷了說話的唐垧更是心頭怒起,擰起眉,就要将敗壞國事的宦官也一起罵進去,“王中正交接韓岡,抗旨矯诏,大壞國事……”
隻是石得一的高聲禀報,文武百官們卻聽着更爲清楚:“啓奏陛下,宮外有捷報傳至。熙河'露'布飛捷,王韶已複洮州,生擒木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