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百慮救災傷(10)
“諸立,你可知現在白馬縣的糧價。 ”白馬縣衙的花廳中,韓岡問着垂手站在廳中央的衙中押司。
諸立腰更彎了一點,謙卑的答道:“小人知道。”
“眼下都已經是臘月十九,糧價卻還是一百三十五文一鬥。再這樣下去,縣中百姓的年節可就沒法兒過了。”
諸立保持着沉默,并不接口,等着韓岡繼續。
“想必你也聽說了,如今南面的綱糧已經運抵東京城,不但在京中發賣,也會散給京畿諸縣。白馬縣這邊有一天三百石的定額。綱糧從東京運過來,也就接下來一兩天的事情,可以說糧價很快就要跌下去了。”
“聽說是多虧了正言的發明。”
“糧價既然要降,就不能讓其再漲上來。本縣有意發文,将白馬縣中的米價定爲八十文一鬥。爲防有人爲'奸',一人一次隻能購買一鬥。諸立你是縣中最大的一家米行東主,不知你能不能當先做出個表率?”韓岡頓了一頓,又道,“本官也不占你便宜,隻要你願意打這個頭,本官可以在你家明年的稅賦加以減免。而且賣出多少,等綱糧抵達後,我就補還給你多少。”
諸立低下頭去,掩起臉上的冷笑,不讓韓岡和他的三位幕僚看到。
白馬縣離着東京城有一百多裏地,但諸立他與行會聯絡得勤力的很,消息日日傳遞往來。東京城眼下是什麽樣的情況,他心裏都有數。
韓岡擔心縣中百姓過不好年,幾乎是強'逼'着自己給糧食降價。但諸立覺得這位年輕的白馬知縣,現在更要'操'心的應是他的嶽父才是。
發運司辛苦從南邊運來的糧食,大部分都給官戶買走了。幾處市易務賣糧的地方,都是排起了一裏長的長隊。排上一天,就隻能買上一鬥糧,百姓原本的期待都化成了怨氣,可是眼見着就要爆發了。
不過就是因爲王安石現在已經陷入絕境,諸立才不會蠢到跟韓岡硬頂。别看此時韓岡和顔悅'色',好言好語。如果自己不點頭,保不準王相公的好女婿就會用上強硬的手段,以維護自家的威信。要是在快成功的時候,被當成殺給猴子看的雞,那未免就太冤了一點。
低頭彎腰,拱手行禮,諸立畢恭畢敬、老老實實的說道:“正言說什麽,小人就做什麽。正言讓小人将糧價降下來,小人回去後就就将水牌全改了,一陌一鬥。”
一陌是七十八文,比起韓岡的要求還低了兩文。諸立此舉可謂是老實聽話。
但将店裏的存糧低價賣光又如何?諸立根本就不在意!
他早就将手頭上的大多數糧食都存放在鄉下的莊子上,以待明年開春——基本上糧商們都是将糧倉放在城外,要是全囤于城中,别的不說,這租地存糧的地皮錢就要吞吃很大的一部分利潤——老實聽命的賣光了店中的幾百石米面,不信韓岡還能有借口去他莊子上抄家去!至于補還什麽的,有最好,若是沒有,看看韓岡還有臉再對自己要求什麽。
而韓岡似乎沒有看出來諸立的小心思,對他的回答很是滿意:“如此最好,還望你盡快施行。”
諸立恭聲答諾,告辭退了下去。
看着諸立離開的背影,方興立刻轉過身來:“正言,諸立答應得如此爽快,其中必然有詐!”
韓岡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眼神冷得如同廳外池塘中的寒冰:“這一點我當然知道。”
陽奉陰違的事誰不會做,就算不違背自己的命令,韓岡也能爲諸立想出許多變通的辦法。
“看正言的樣子已經是胸有成竹,想必對此局面早有所料,也做好了應對了吧?”魏平真微微一笑,問着韓岡,方興和遊醇都望了過來。
韓岡點頭:“是有些措施,日前王元澤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就此商議過。”
現在京城糧價的問題很麻煩。在糧商們賣力的做着絆腳石的時候,想要趕在年節前将糧價降下去,就必須一口氣放出大量存糧。
大災還在延續,加上一直以來的徘徊在高位的糧價,哪家哪戶不擔心日後斷糧,都想多買一些存在家裏。雖然一天一萬五千石的數額,用來供給百萬軍民其實勉強也夠了,但架不住人人都想多買一點。
韓岡爲此估算過——也讓魏平真算過——想要用賣糧來平抑糧價,少說也要一下散出百萬石儲備糧,甚至兩百萬石,這樣才能将高高在上的糧價一下打垮。如現在這般細水長流式的零賣,根本無濟于事。東京軍民百萬,官戶買一點、富戶買一點,貧戶再買一點,一天一兩萬石轉眼就瓜分幹淨了。
所以有着宗室撐腰的糧商們,能穩如泰山的将糧價保持在高位上,就是在'逼'着王安石開常平倉。常平倉一旦敞開,他們立刻就會降價。
不過對于眼前的窘境,王安石、王雱、韓岡,還有新黨一衆,都不是沒有預計過。相應的應對招數,皆有所準備。
官與商之間的争鬥延續了幾千年。官員遇上的并不一定都是沒有後台背景的商人,官商才是最爲普遍的情況。怎麽化解有着宗室背景的商人們的攻擊,新黨自然有着未雨綢缪的計劃。韓岡對諸立的一番話,也不過是計劃中的一環罷了。
對上三對好奇的目光,韓岡笑了一笑,“這時候也不用瞞着你們了。辦法很簡單,就是将所有運抵京城的綱糧都平價賣給糧商,由他們轉售。”
好讓絆腳石不再成爲絆腳石。
“賣給糧商?!”
呂惠卿此言一出,頓時滿堂大嘩。雖然有朝規在上,許多官員都忍不住發出低低的驚訝。
禦史中丞鄧绾霍然起立,從他位于殿門後的小交椅上站起來,惡狠狠地一掃殿中,“君前何敢喧嘩!?當知失儀之罪!”
也隻有繩糾百官的禦史可以在朝會上大聲'插'話,彈壓衆官。
禦史台長一怒之威,殿上頓時安靜了下來。但人們心中的疑'惑'卻難以消弭。
隻聽呂惠卿繼續說道:“如今百姓欲購官糧,隻有幾處可去,往往要自朝至晚,方能買到一鬥。如此糧價如何能降。所以以微臣之見,不如命市易務将新近上運的綱糧以七十文一鬥賣與糧商。而将東京内外的米價一律定爲八十文一鬥。此十文的差别,便是給付糧商的代售之費。”
這是妥協!這是退讓!
聽到呂惠卿的一番建議之後,每一位大臣都是如此在想。看到沒辦法将糧價打壓下去,王安石爲保權位,便去賣好那些'奸'商!
一鬥讓利十文,一石就讓利百文,每天的一萬五千石那就是一千五百貫,如果持續兩個月差不多接近十萬貫。王安石授意呂惠卿将十萬貫全送給糧商,拿着朝廷的錢财來買下這一幹與宗室勾結的'奸'商不再發難!
立刻就有人站出來,“坐視'奸'商盤剝百姓而不制,反與其同流合污。此乃'奸'邪之舉!”
就連馮京一時間也疑'惑'起來,‘王安石這是要跟糧商們媾和?!’
‘此乃與虎謀皮!’吳充暗自搖頭,不意王安石如此不智。十萬貫争如百萬貫?恐怕糧食落到那些'奸'商手中,就由不得王安石來做主了。
但他們将視線投往站在最前面的王安石身上,嚴肅沉重的一如既往。原本的判斷卻漸漸動搖,這根本不符合王安石的爲人!
忽然他們心中閃過一絲明悟:‘難道……’
聽韓岡說完,一陣靜默之後,魏平真突然歎道:“王相公和正言的這一番謀劃,甚有深意啊!”
遊醇和方興都點着頭,完全同意魏平真的說法。幾個月的相處,使得三人已經了解韓岡的脾'性',知道他絕不會向糧商們低頭服輸。具體會怎麽做,他們其實已經可以猜測得出來了。
韓岡笑道:“如此作爲,也隻是爲了四個字而已。”
遊醇立刻問道:“可是仁至義盡?”
“是欲取先與吧?”方興說道。
魏平真沉聲道:“乃是驕兵之計。”
韓岡呵呵笑了兩聲,卻不正面回答誰對誰錯,“很快答案就會揭曉,三位還是拭目以待吧!不管怎麽說,既然那一幹糧商挑起了戰争,就隻有你死我活一個結果。”
韓岡雖然語帶笑意,但說得内容卻讓魏平真三人仿佛有一陣寒流來襲。
韓岡竟然将糧價之争定義爲戰争!
韓岡在這次反擊的計劃中,所起的作用絕對不小。他說的話,基本上就可以說是王安石的意思。既然是戰争,那就如韓岡方才所言,結果隻有你死我活!這代表着王安石,絕不會對糧商們寬縱半分。
天'色'将晚,韓岡送了魏平真三人離開,又回到花廳中坐下。他們的回答其實都沾邊,但隻是對所用手段的評價,并沒有說到本質。
甯靜的花廳中,火盆内的木炭燃着幽藍的火光。偶爾有木炭在火中噼啪一聲,除此之外再無雜音,隻有韓岡的聲音低低:“其實裹挾民意更恰當一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