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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雨澤何日及(3)


第559章 雨澤何日及(3)

與王雱和呂惠卿又說了兩句,韓岡返身回到閣門中。

無視同在閣門中等待入對的同伴們探索的目光,韓岡坐下裏沉思起來。從王雱那邊,他稍稍了解到鄭俠這個人,想不到竟然是王安石的弟子。由于不可支持新法,而被貶在安上門做監門官。

這就是王安石的錯了,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既然不肯合作,遠遠地請出去就好了。即便不死心的想起用,也該安排一個清閑自在的差事,怎麽讓他坐了一個監門官?以爲他是侯赢嗎?最後好端端的師徒情分變成了仇家,韓岡也隻能搖頭。

鄭俠不爲權勢所動,甘居陋巷而不移,從人品上,無可指摘。但這等人也是最麻煩的,固執、堅定、認爲自己堅持的都是對的,自己反對的都是錯的。同時因爲他們的品德高尚,也讓外人覺得他們主張的觀念也同樣有理。舊黨的聲勢,現在有很大一部分是被他們所張揚起來的。

舊黨之中,有因爲利益而對新法恨之入骨的,也有鄭俠……甚至程颢、程頤這等爲理念而反對的。後者清正廉潔的名聲,反過來就給前者鍍上一層金,好像文彥博、馮京之輩,也跟鄭俠他們一樣幹幹淨淨、清廉潔白。其實呢……根本不是一回事。

想到要跟正人君子一較高下,韓岡也覺得很頭疼,這等事太麻煩了,反而是打文彥博的老臉還輕松一點。

正暗自歎氣的時候,一名班直走了進來。他在門内站定,高聲道:“右正言兼集賢校理、權發遣提點開封府界諸縣鎮公事韓岡何在?”

韓岡立刻站起身:“韓岡在。”

“陛下有诏,着韓岡越次入對!”

“臣遵旨。”

從入觐的順序上看,韓岡絕不會是閣中的第一位。但天子讓他越次,當然無人敢有異議。

出了閣門,韓岡随着來通傳的班直往延和殿去。他并不擔心鄭俠的流民圖能起什麽作用。流民圖又怎麽樣,那都是他玩剩下的手段。

當年渭河荒田一頃和萬頃之争是怎麽解決的?沙盤又是誰獻的?鄭俠獻流民圖,與他獻沙盤明古渭地理,都是爲了更直白的向天子證明自己的正确。

要說應對,他有的是底氣。

延和殿。

王安石此事還留在殿中,正爲自己而辯護,“水旱常數,堯、湯所不免。陛下即位以來,累年豐稔,今旱暵雖逢,但當益修人事,以應天災。”

‘禹水九年,湯旱七年,而民無饑'色',道無乞人!’

賈誼的一番話,就在趙顼嘴邊沒說出口,他不想與自己的宰相發生争執。但王安石現在所說的一切,在趙顼耳中,都成了強辯。王安石說了一通還不夠,還讓自己招韓岡來相問,但想想鄭俠的話,‘十日不雨,乞斬于宣德門外。’這命都賭上了,趙顼如何還能不信?

趙顼想不到他辛辛苦苦這麽些年,本以爲百姓豐足,國家強盛,而在西北邊境上的成功,也的确證明了這一點。但沒想到市易法一出,就是遍地怨聲。等到旱災持續了半年,更是将大宋的老底都'露'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流民圖,又想被燙到了一般,立刻将視線挪開。他的國家,他的臣民,生活得竟然如此凄慘,趙顼心中如何能好受?

聽到外面的通傳,韓岡終于到了。

趙顼眯起眼睛,就見他一直十分欣賞的年輕臣子,從殿外進了殿中,目不斜視的在大殿中心行禮如儀。

“韓岡。”趙顼第一次不是稱呼他爲韓卿,“這份奏章和圖軸,你自己看一看吧。”

從李舜舉手上接過鄭俠的奏章和流民圖,韓岡匆匆看了一遍,便行禮回道:“陛下無須憂慮。臣即爲府界提點,自當盡力而爲,不至使萬千流民如圖上所繪之狀。”

“朕不是說日後的事,朕是問你白馬縣中如今的情況!”趙顼見到韓岡彎彎繞繞的避而不答,心中怒火噌噌而起,“鄭俠指你阻流民于白馬,使其不得至京城受赈,此事可否有之?”

天子震怒,如同雷霆,但韓岡凝神定氣:“鄭俠說臣阻十萬流民于白馬,此事誠有之。”

趙顼聞言一驚,面上頓時泛起了青氣。而王安石持着笏闆的雙手也一下抽緊,而韓岡平平靜靜的繼續說着,“隻是尚不及十萬。至前日,有六萬四千四百餘口,延至今日,當已過七萬。”

“七萬流民……”趙顼其實知道白馬縣的流民人數,韓岡本來就是一日一上報,但現在這個場合聽到耳中,這個數字就變得太過于沉重,讓他無法承受。顫抖的手指着韓岡,“韓岡,你竟然将數萬百姓。”

“陛下不以臣資曆淺薄,而用臣爲府界提點,不正是爲了阻流民'亂'京城嗎?”韓岡反問着。他知道自己必須以快打快,根本不等趙顼說話,接着道,“臣鬥膽敢問陛下,流民如今背井離鄉,究竟是何原因?”

“那要問問你們了?”趙顼被韓岡弄得十分惱火,竟然跟王安石一樣,都在強辯,還以爲他好蒙蔽嗎?

韓岡冷靜如常:“是因爲乏食之故。若坐于家中即可飽食,任誰也不至于棄祖先、離鄉土。所以河北流民南下,乃是爲了就食而來。”

“這又如何?”趙顼冷然道,怒火似乎一下不見,隻是眼神冰冷。

韓岡不在乎天子的語氣,隻要皇帝不再被流民圖蒙蔽了雙眼,而開始思考,他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他現在所要做的,就讓天子能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餓死是死,落草後被官軍擒殺亦是死,後者好歹還能多活幾日。若當真'逼'到絕境,就是陳勝吳廣在大澤鄉之事。所以臣鬥膽再問陛下,六萬、七萬,數日後将至十萬之數的流民如果當真在白馬縣吃不飽飯,典妻賣兒,難道就不會往京城來求一個活路?他們若是要走,可是區區兩千戶的白馬縣所能阻?”

韓岡質問得理直氣壯,趙顼一時沒有詞了。若是仔細一想,韓岡說得也是的确有理。他是被流民圖給沖糊塗了,要流民當真忍饑挨餓,早就有人揭竿而起了。韓岡再有本事,也不可能阻止得了數萬饑民。

韓岡見到天子終于沉'吟'起來,朗聲道:“安居足食,這就是臣将數萬河北流民,阻于白馬縣中的手段。鄭俠以此來指臣有罪,臣甘當其罪!”

趙顼不知不覺的搖搖頭,“是朕誤會卿家了。”

趙顼這麽一說,連帶着立于一旁的王安石都放下了心來。

隻聽韓岡道:“鄭俠遠在京中,不知白馬縣中之事,隻憑道聽途說而言。陛下英睿之'性',希世少倫,受其蒙蔽,乃是圖繪之故。而臣至京師,請對入觐,亦有一圖要呈于陛下禦覽。乃是白馬縣中各流民營,布置、陳設之規劃,逐日将施之于京畿各縣。現被留于殿外,陛下可命人取來一覽。”

趙顼一聽連忙道,“快去取來。”

一名小黃門立刻小跑着出去,而韓岡低頭斂去笑意。

如果他一上來就指責鄭俠一個守門官,根本不可能知道白馬縣中事,那順序就錯了。要先讓天子開始自己思考,然後才能攻擊對手,否則很容易惹起逆反心理,反而更生懷疑。

趙顼現在則是有些尴尬,因爲一幅圖,而發了這麽大的一場無明火,還讓韓岡受了委屈。

藍元震在白馬縣看到的一切,都原原本本的上報。趙顼這段時間,一直在關注着白馬縣的流民安置情況,要不是被流民圖一下弄昏了頭,也不至于會懷疑韓岡的作爲。

幹咳了兩聲,趙顼道:“如今河北南下流民已近十萬,到了五六月間,人數還會更多。不知韓卿可有把握,使其不至爲'亂'?”

‘成了!’韓岡終于心中大定,趙顼對他的話已經信了***分,否則不至于有此問。他微一欠身:“以黃河之洶洶,不破堤,不爲患。流民雖衆,若安撫得宜,亦不至爲'亂'。

必不緻使陛下煩憂。”

“旱情不過七八個月,怎麽就至于如此。”趙顼很是疲累扶着額頭,不管怎麽說這場旱災的确造成了大批的流民,而趙顼也不免懷疑其來是不是德政不施的緣故,所以鄭俠的流民圖才能惹起他這麽大的一場火氣,那僅僅是一根引線而已,火'藥'早就在趙顼心中積存了起來:“禹水九年,湯旱七年,而民無饑'色',道無乞人。朕怎麽連十分之一都做不到?”

韓岡瞥了一眼王安石,開口道:“乃是天災過甚,新法行之日短之故。”

對于韓岡,趙顼不需顧及太多:“三年耕而餘一年之食,九年耕有三年之儲。自便民、免役諸法施行于世,至今已有五載……”

“三代之時,以井田授土,人皆有土地,出産自有預留。”韓岡回道,“如今之世,富貴之門,擁田不啻千頃;而貧者無立錐之地,日夜辛勞,方得一飽。故而富者坐安于室,不事稼樯,收租取息,一年即有三年之積。而貧者日常所得僅能果腹,何談積蓄防災?如今流民,率爲貧戶,豈有擁百頃之田而亡命于道者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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