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帝鄉塵雲'迷'(6)
“的确是有這個原因在。 ”韓岡點了點頭。
不過更重要的是韓岡無意在門下給人做走馬狗。先晾一下呂惠卿,日後說話才能硬氣。
王安石在的時候,他都沒有在王安石面前伏低做小,現在政事堂中的幾位哪個夠資格讓他低頭奔走于門下?從韓岡他一開始任官,就連推舉他的王韶,都隻會把他當做同路的盟友,從沒有将他當成門客來看待。
蔭庇門客和舉薦賢才差别可是太大了。
王韶舉薦韓岡,那是爲國舉賢,甚至是有求于韓岡的才能。說得偏激一點,得了官後,韓岡都不用去道謝。但他的幾個門客,如魏平真和方興,韓岡舉薦了他們爲官,日後見到了他正在外面瘋着的兒子,都是要行禮的。除非他們日後能考上進士,成了天子門生。否則這個主仆關系一輩子都脫不了。
這就是差别!
雖然現在韓岡已經是官員,不可能再有什麽主仆之分。可如果他輕易投效政事堂中的任何一位,不論是韓绛、還是呂惠卿,隻要他靠着兩人升了官,日後如果翻臉,那世間輿論不會關心是非,隻會抨擊他背叛。
而且韓岡更清楚,趙顼對自己的信任,是因爲他從來都是與新黨若即若離。要不然,他如何能說服因爲流民圖而震怒的天子?因爲趙顼覺得他可信!
現鍾不打去打鑄鍾,韓岡還沒那麽蠢!
不過這番想法韓岡雖然沒有說出來,但王旁與他已經很熟悉了,哪能看不出來。猶有疑慮:“若是玉昆你誰人都不親附,在朝中恐怕會成爲衆矢之的。”
“放心。”韓岡滿不在意的笑着,“政事堂中的二相兩參,内鬥還來不及,哪有餘暇來對付我?”
隻要他韓岡沒有正式'插'足進那汪渾水中,無論政事堂中哪一位都不可能做得太絕。即便四人同心,要将韓岡提出朝堂,還要過天子那一關。而就算過了天子那一關,也不過是外放一任州郡罷了,還能将他貶斥不成?
而他韓岡再熬過一任資曆,就能去次府一級的州府擔任知府知州了。
秦州、渭州這等要兼任一路經略安撫使的大州,也許還要差一點,可絕對夠資格擔任帶着钤轄、都監這等武職的要郡邊臣。而再過幾年,到了自家三十歲的時候,即便是擔任路中監司主官的資序都算熬滿了,那時誰還能壓住他韓玉昆,不讓他入朝?
“就算能壓着提點三年五年,難道還能壓着提點三十年五十年?”方興坐在窗邊,望了一眼酒樓下滑行而過的雪橇車,歎了一聲。回過頭來向坐在對面的,“真的要跟提點結下死仇,最好先給子孫在找條退路。”
魏平真深有感觸的點了點頭,方興說出了他心中所想的——韓岡年紀上的優勢實在太大了,以至于到了現在,已經大到沒人敢于無緣無故的與他結下死仇的地步了。
就算在洛陽、大名和相州幾位重臣,也不見他們專門針對過韓岡說話——雖然這可以解釋成他們并不将韓岡放在眼中,但韓岡這一年來在開封府安置數十萬的流民,可以說是一手穩定了新黨的根基。要不是他的一番努力,王安石根本拖不到秋後,就要離任出外。這樣的情況下,韓、富、文這幾位還沒有挑了韓岡出來,将他給整下台去,完全不見當年揪着呂惠卿、曾布、章惇大罵出口的樣子。
如今當真的敢與韓岡過不去的,也就剩些茅坑裏的石頭,還有在禦史台中将挑刺當成是爲國爲民的言官們。可那些奏章也隻敢有事說事,并不見他們将話題推演開來,即便指責韓岡的人品道德上的問題,言辭中也有所保留,從沒有将韓岡往死裏得罪。就像當年呂誨彈劾王安石,不管有理沒理,先列下十條大罪再說的情況,韓岡收到過的彈劾中一次也沒有出現過。
這就是年齡帶來的優勢。
“還有提點的才幹功績。二十多歲的朝官朝中也不是沒有,可誰也不可能去擔心得罪他們的後果。”
韓岡日後進入政事堂的可能,比起現在學士院的幾位翰林學士都要大,甚至大得多。
如果不能将韓岡一幫子給打死,現在跟他過不去,就等于給子孫留一個身居高位的死敵,保不準就破家絕嗣了。除非有着準備作着名垂青史的诤臣,将自己和兒孫都置之腦後的,他們才有可能跟韓岡過不去。
他們兩人,還要加上仍在縣學中督促着學生功課的遊醇,昨日京中消息傳來,他們三人已經确定可以任官。雖然都僅僅是從九品的判司簿尉,但官身就是官身。
爲着一個流内官,兩人努力了多少年,就算跟着宰相和樞密副使,都沒能拿到手,争搶的人實在太多了。可跟着韓岡,卻輕輕松松——不,回想起一年來的辛苦,他們的工作決不能叫做輕松,可付出的代價能有所回報,對于方興和魏平真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端起酒杯,兩人對飲而盡,相視一笑,平生夙願得償,哪裏能不爲之欣喜欲狂?
崇政殿的大門緩緩合上,從殿外刮進來的寒風被擋在了殿門外。
搖晃的火光安定了下來,但趙顼'揉'着額頭的手卻沒有定下來。
幾位宰輔剛剛離去,說了一通,基本上都是關于人事上的安排,讓他很是頭疼。
爲了一個中書戶房檢正的位置,四人争得有些激烈。尤其是呂惠卿和馮京,互相攻擊對方提名的人選,也就韓绛昨日剛上任,話少一點。
趙顼最終還是選擇了支持呂惠卿。他要保持新法和朝政的穩定,所以他基本上都會支持呂惠卿。馮京、王珪如果不能理解到這一點,趙顼也不介意換一個更爲合适的反對者。
不過趙顼相信他們能将調整過來,畢竟與王安石在朝堂上共事了五六年,應該已經習慣了。
“藍元震。”趙顼叫着今日輪值随侍的内臣,“現如今京中流民情況如何?”
藍元震正管着皇城司,不僅僅是京城之中,皇城司的探子,已經将耳目伸到了京府各縣,隻是不敢踏出開封府的地界。
藍元震知道趙顼想聽什麽,立刻回道:“回官家的話,白馬縣雖然還要靠着朝廷的赈濟,但縣中的情況卻是很好,百姓安足,人心穩定,縣中的幾個流民營也都平靜無事。”
“白馬縣的事情就不用說了,韓岡非是百裏之才,做得好不奇怪。”
韓岡雖然已經不是白馬知縣,他還是管着白馬縣中之事。這半年多來,趙顼擔心會幹擾到韓岡安置流民,甚至沒有派一個知縣過去,硬是讓一個京畿大縣的邑宰之位空懸。雖然這也是爲了安置流民,但他趙顼爲此事破例,也是頂着議論的,他待韓岡可謂是不薄。
藍元震很少聽到天子如此明白的稱贊一名官員,不過放到韓岡身上,也不至于讓他感到驚訝:“除了白馬縣外,開封其餘諸縣鎮,流民總數也不過五六千人,皆已得到安置,不至于爲'亂'。”
趙顼點了點頭,神'色'也放松了一點,他可不想在郊祀大典前鬧出事來。“前日朕下旨,招募在京流民去熙河、荊湖屯田,現在有多少人報名了?”
“仍逗留在京的流民報名者爲數衆多,不論是去熙河路的,還是去荊湖的。三日之中,都已經超過一千戶了。”藍元震知道他說的這些,天子肯定已經都從開封府界提點司的奏章中知道了,緊接着下去說道,“這兩千戶河北流民,皆是自願,并無一人被'逼'迫。”
趙顼擡眼問道:“背井離鄉,他們就這麽放心?”
“流民們都說诏書上有着官家的鮮紅大印,而且小韓提點也不會騙他們。”
趙顼微微一笑。他做了多少年的皇帝了,近臣們說的話,他一定程度上還是能分辨出其中真僞。藍元震的前一句,是說着讓他開心罷了,後一句才是實話,且也有怕他對韓岡心生不滿的想法在。
但趙顼可不是會嫉妒臣下得人心的天子,韓岡文臣,豈足爲患:“朕亦曾聽聞,包拯任開封府,聞其上任,開封百姓人人喜樂,皆稱包侍制即至,一城百姓可以安居無憂。看來韓岡并不差他多少了。”
“那是陛下慧眼識人。”藍元震說話,不改内侍阿谀奉承的聲口。
但這也是趙顼喜歡聽到的,點了點頭:“韓岡這一年來的确是辛苦了,換作是别人,朕恐怕沒有那麽多好覺能睡!”
他從禦桌上拿起一本奏章,随手翻了一下,歎了一口氣:“馮京、呂惠卿還有王珪,都在開封城中坐着,想不到還不如在黃河北面的韓绛會看人。”
注1:主仆關系,一旦定下,在古代社會真的是一輩子都洗脫不掉。比如後來的嶽飛,他早年曾經在相州韓家做過莊客,也就是佃戶,到了他成爲統軍主帥之後,見到韓家的人,也都是恭恭敬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