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豈料虎嘯返山陵(2)
将前任宰相以事涉謀反的名義——說難聽點就是待罪之囚——召回來詢問。 就算是所有對王安石恨之入骨的舊黨大臣,他們在最瘋狂的夢裏都沒敢這麽想過。
他們窮究李士甯涉及謀反一事,的确是準備敲着邊鼓,迂回前進,将王安石的兩個兒子拖進來後,最後'逼'王安石接下一個教子無方的罪名。但怎麽會有人敢将王安石直接牽扯進來,而且說這話的還是韓岡——王安石的親女婿!
即便王安石已經離開相位,但他一手推動并主持的變法事業,直到現在也還是國家施政方略的主流。對于當今的天子,王安石是如師如友。盡管現如今,王安石的聖眷已遠不如當初,可是尊重和信賴還是有的。隔三差五,趙顼也還會派親近的内侍帶着禮物去江甯探問,可見他對王安石的寵信不衰。
趙顼疑'惑'的盯着韓岡,這是他的激憤之語嗎?
如果韓岡現在的表情是憤怒,方才的說話是咆哮,正在殿中的幾名禦史,就可以送他一個君前失儀的罪名。可韓岡平靜得如同井中水月,一點情緒波動都沒有。
“招王安石入京詢問?”趙顼心頭疑雲叢生,一個字一個字的問着韓岡。
韓岡即刻回道:“此案久拖不決,牽連甚廣,又事涉宰相之子,自當将其父招入京來。”
天子與韓岡的一問一答,頓時就讓所有人都明白過來了。韓岡說得這幾句話,用意隻在最後一句。
他是要請王安石回來!
他是要請去位出外的王安石回來!
這如何使得!
同樣的反應出現在不同的陣營中。
一旦王安石時隔半年多重新見到天子,那情況會變得怎麽樣,在殿上的一幹重臣,都能推測得出來。最近這段時間,他們的表現實在太差了,天子不可能不懷念的過去王安石爲相之時的朝局。
舊黨中人當然恨不得王安石在江甯養老,從現在的五十三四,一直養到死爲止。以王安石的聲望,一回來就必然輕而易舉的控制住朝局,到時候他們就又要過上在泰山底下生活的日子了。
不過新黨中人應該是歡喜的。呂惠卿用了半年的時間沒能解決掉舊黨,如今事事受到朝堂上的掣肘,已經讓底層的新黨官員感到不耐煩了。身居高位的幾個核心,身上的壓力都很大,王安石能回來,對他們都是好事——隻不過,應當将一人給排出。
王珪腳動了動,但他還是忍了下來。馮京今天不在,他沒打算強出頭。瞅着對面的吳充,盼着樞密使能站出來。可這時一道人影從王珪眼角閃過,定睛看過去時,竟是呂惠卿跨出班列。
來自福建的參知政事立于大殿中央,對着天子朗聲道:“陛下!臣以身家'性'命作保,王旁必無涉此案!”他要保着王安石這面旗幟,卻不想這面旗幟重新在政事堂中飄揚起來,新黨的中軍大纛隻能有一面,就是他呂惠卿。
韓岡驚異的看了呂惠卿一眼,他沒想到呂惠卿竟是第一個跳出來的。以他的判斷,呂吉甫再怎麽不想看到王安石回京,至少也該稍稍猶豫一下,排在第三、第四号出場才是。
呂惠卿義正辭嚴,從他的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來他是爲了阻止王安石回京,才如此賣力的爲王旁争辯,“王旁自少承襲父兄之教,行事謹嚴,雖與李士甯相往來,但隻是泛泛之交,絕不至涉及'奸'謀!”
呂惠卿站出來說話,但章惇、曾孝寬卻是猶疑着,一時不知道該不該站出來。他們當然希望王安石這面旗幟回京,但現在不站在呂惠卿一邊,可就是明擺着要分裂了。
章惇正猶豫間,韓岡冷澈的眼神已經瞥了過來。除了面朝天子的幾位,站在殿尾中央的韓岡可以将殿上任何人的神态看在眼裏,當然也包括章惇的。
章惇知道,這是選擇站隊的時候了。今天殿上的争議不可能隐瞞起來,呂惠卿的私心也瞞不了明眼人,若是自己選擇錯誤,就是徹底的開罪了王安石。而且韓岡的這番話,究竟是不是秉持了王安石的心意,章惇他也無法确定。
在王安石和呂惠卿之間的猶豫隻有一瞬,章惇也同樣走出班列,轉身對着天子:“臣亦願以阖族'性'命作保,王旁與謀反一案絕無瓜葛。但李士甯即涉謀反,就必須就此查個水落石出,還王安石父子一個清白。”
站在前面的呂惠卿聞言身子猛然一震,背後傳來的聲音,讓他隻覺得雙腳站立之處仿佛是虛懸在萬丈深淵之上,空空'蕩''蕩',讓他無處可以着力。
章惇的背影映在韓岡的眼中,在唇角邊得到了一絲欣慰的笑容,看來他的這位友人已經明白了過來。得到章惇的支持,京城中的新黨成員,就不再隻能聽着呂惠卿的命令,而是有了更爲恰當的選擇。
呂惠卿心中焦躁無比,鄧绾該出來說話了,但禦史中丞所在的方向卻是沒有任何聲音傳來。
出來的是蔡确,“陛下,此案事關重大,确當根究。”
呂惠卿的心冷了下去,現在他都隻能盼着吳充出來。
吳充他當然也要阻止王安石上京,隻是他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若說追究下去,王安石肯定是要進京了。若說不追究王旁涉案,他前面的話還擺在那裏,站在近殿門出的那個灌園小兒,可正等他反口呢。
韓岡冷眼看着殿上的一團'亂'象,差點忍不住要大笑出聲,實在是太可笑了。王安石還沒回來,就讓殿上'亂'成了受了驚的猴山一般,要是當真回來了,又會是什麽樣的情況?
都是韓岡的一句話造成的。王安石能不能上京,韓岡不敢保證。但他直接掀桌的行爲,卻能讓殿上的所有人無法應對。從今天開始,朝堂上的政争就可以歇一歇了。而且有一件事,所有人應該都明白,外任的臣子是可以上書自請入京詣阙的。
殿中的臣子各自上台表演,可就是天子的态度耐人尋味。
不論臣子們在說什麽,趙顼都是一言不發,始終不肯給個回音。一直到了退朝的時候,他都沒有爲今日殿上的争辯做出評判。
淨鞭響起,内侍尖着嗓門喚着退朝,但韓绛卻沒有動。本應領着群臣恭送天子的首相,直截了當對天子道:“陛下,臣有一事需奏禀,今日請留對。”
一直以來在政事堂中存在感稀薄的韓绛,被馮京和呂惠卿'逼'得成了泥胎塑像的韓绛,竟然在這個時候開口,連韓岡都愣住了。
“準!”趙顼開了金口,隻吐出了一個字。但這個字卻如黃鍾大呂,在每一位臣子的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韓绛再怎麽勢力單薄,他都是宰相!說話的份量,怎麽都不會太輕。尤其他現在自請留對,絕不會是爲了說些家常話!
天子在議事後留臣子下來很是常見,王安石甚至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每次議事之後都能被天子留下來說話。但臣子自請留對不同,自丁謂之後,很少有人這麽做了。
丁謂是真宗末年的權相。其人把持朝政,鏟除異己,甚至陷害曾經舉薦過自己的寇準,世人目之爲'奸'相,卻無人能奈何得了。但就是這名機敏多智,'奸'狡過人的宰相,卻被人給用計謀害了。與丁謂同時爲相的王曾,以過繼兒子爲借口,征得了丁謂的同意,自請留對。趁此良機與不滿丁謂已久的章獻劉太後聯合起來,将其趕出了京城,貶去了瓊州。
王曾若不能自請留對,章獻太後劉娥就不能知道政事堂中哪位是丁謂的反對者,投鼠忌器下,也不能下手對付丁謂。而當王曾主動留了下來,兩人便是一拍即合,讓丁謂敗得不明不白。
自此之後,重臣自請留對就少不了會有構陷同列的嫌疑,成爲了朝堂上的一大忌諱。沉默已久的韓绛選在今天自請留對,讓許多人心中都騰起不好的預感。
韓岡望着呂惠卿和吳充煞白的臉,在猜測韓绛用心的同時,也不免暗暗一笑,恐怕外面沒人能想到,這兩位還有心靈相通的時候。
出宮後,韓岡回了軍器監處理日常事務。等到下午,看看時候差不多了,就派人去與章惇聯絡。既然章惇已經表明了支持王安石回京的态度,就有必要跟他通個氣。不論王安石能不能回京,章惇今天的表态,已經證明了他并沒有徹底的站在呂惠卿的一方,而是依然擁護王安石。
隻是等到韓岡回到家中,派去找章惇的家人才回來對他說:“章學士剛剛回家,就被招入了宮中去了。”
正在旁邊幫着韓岡更衣的王旖,驚訝的停了手:“今天出了何事,要鎖院了?”
又不是逢年過節,翰林學士連夜入宮,除了***學士院,爲天子撰寫重要的诏書,也不會有别的事了。就算是'婦'道人家的王旖,也有這個見識。
韓岡一拍桌:“是韓绛!韓绛果然薦了嶽父。”
“官人?”韓岡沒頭沒腦的話,讓王旖聽得一頭霧水。
“韓子華今日自請留對,當是爲了推嶽父複相。”韓岡說着,猛然間哈哈大笑起來,他本來隻求震懾一幹政敵,順便引動天子重新啓用王安石的心思。哪裏想到竟引來了韓绛的動作,讓局勢一下激變。這一個結果,卻比他設想得還要有意思,“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這下老虎要回山了,看看又有那隻猴子還能跳得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