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鼙鼓聲喧貫中國(7)
嵬名阿埋是知道霹靂砲威力的,他曾經見識過國中偷學而來的霹靂砲,毀掉了一堵城牆有多麽輕松,而宋人的霹靂砲比那些仿制品要高大了一倍有餘,威力隻會更加恐怖。 困守城中隻能坐看石彈一點點的将城牆寨牆給拆個幹淨,絕不會有好結果。如果拼一拼,就能毀去這些霹靂砲,嵬名阿埋肯定會立刻下令去賭一下運氣。可是這厚達一尺多的積雪,讓他打消了所有出戰的念頭,在雪地中跑不快的鐵鹞子,隻會成爲神臂弓的靶子。
“盡管砸好了,雪這麽厚,砸塌了城牆也别想攻上來。”嵬名阿埋喃喃自語。在種谔搬出了飛船和投石車後,在他的眼中,厚厚的積雪比起城牆更安全。他已經下令守軍撤下城頭,隻把旗号留下。這道城牆,壞就讓他壞好了。
匆匆下城的士兵們有點'亂',嵬名阿埋轉頭過去呵斥了兩聲,回過頭來吩咐道:“讓芭良也将人撤離寨牆邊,隻要人不被石彈砸到,寨牆壞了也能再修起來。”
一名信使帶着主帥的命令從城頭垂了下去,跑去了不遠處的營寨傳令。
嵬名阿埋此時已經鎮定下來,方才看到飛船後的驚慌,已經在他發現宋人的獸首飛船在山谷中的北風裏向南大幅的偏着,得靠繩索系在地面上之後,便半點也不剩了。
不過是個巢車而已!不足爲慮。
嵬名阿埋扶着牆頭,望着銀裝素裹的遠近山川。無定河一帶千丘萬壑,沿着河谷向前走一裏,兩邊都能經過十幾條溝,這樣的地形要想防着偷襲很難,而偷襲就很簡單了。
别以爲他沒有後手,嵬名阿埋捏着牆頭的積雪發着狠。
自從被調到羅兀城後,他就知道自己最後很有可能被當做棄子來處理。爲了保命,他可是什麽招數都想過了。嵬名阿埋的才智雖不算高,但架不住他爲了要保住小命而拼命。
嵬名阿埋的幕僚慣會察言觀'色',看着阿埋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麽,讨着好笑說着:“宋人進抵城下已有時日,一開始的防備肯定也松懈下來了,昨夜更是送了一份大禮過去。隻要今天宋人不能攻下此城,到了夜裏可是有着好看了。”
“河谷狹窄,在谷地紮營,也就别想着防火了。”嵬名阿埋冷冷的說了一句。
“舉煙!通知外面的孩兒!”他接着又是一聲怒吼。
這時候,就讓宋人多得意一下吧,騰起的狼煙多半會被他們當成告急的信号。回頭再用力的盯了天上的飛船一眼,嵬名阿埋轉身就下了城去。
羅兀城中的敵軍從城頭上撤了下去,城外寨中的西賊也讓出了寨牆内的一段,這一變化立刻就從飛船上傳到了種谔的手中。
種谔毫不在意的看了一眼,就丢到了一邊去。西賊會怎麽做,這根本就無關緊要。
“放狼煙了!”種樸的叫聲隐隐帶着興奮。
幾道黑'色'濃煙此時自城中騰升而起,高高的散入雲霄。
“還沒正式攻城呢……嵬名阿埋已經要向北面求救了。”種樸快活的大笑着:“這裏的雪都一尺厚了,賞逋嶺、馬戶川和立賞坪少說也有三尺,哪裏能來得及趕來救援?”
“就算來了也能早早的發現。”種建中将興奮收于心底,冷靜的說着。
“霹靂砲準備好了沒有?”種谔不理自家的子侄在說些什麽,在前面問着部将。
部将單膝跪倒,抱拳高聲:“隻等太尉令下。”
“開始吧。”種谔語氣淡然。
平靜的語調,立刻就引發了一場疾風暴雨。
六十餘架霹靂砲幾乎都是對着軍寨而去。居中的霹靂砲當先發'射',載滿重物的前臂向下一落,後臂長長的稍杆便猛然一樣,嗖的一聲響,就将近五十斤重的石彈遠遠的抛擲了出去。劃過一條完美的弧線,石彈的落處離着寨牆尚有一段距離。
控制這架霹靂砲的砲組,随即就在前臂處加裝了配重的石塊,第二次發'射',石彈則正正的撞上了寨牆,卡擦一聲脆響,木質的寨牆頓時就可撞開了一處豁口。
隻用兩發就确定了配重。得到的數據,立刻傳給了每一個砲組。第一輪齊'射',就有三分之一準确的飛進了黨項人的軍寨中或是砸在寨牆上。第二輪、第三輪,命中率都在三成以上。靠着配重和标準化的石彈來确定'射'程的霹靂砲,穩定而高效。
須臾之間,就如同風暴一般的彈雨攻擊,帶給的寨中守軍的就是全然絕望,西夏人在此地不是沒有守具,可要想跟宋人比起來未免差距太大了一點。藏于城中的霹靂砲,與城下的霹靂砲對比起來,卻如剛通過了蒙學的小學生,與已經通過了貢舉,正要入京參加進士考的貢生做比較。
面對南方的圍牆已然盡滅。飛過來的石彈鑽進寨中後,就在其中橫沖直撞起來,一聲聲慘叫響徹雲霄。原本爲了避讓石彈而騰出的空地,現在又擴大了許多。
“該雪橇車出動了。”
一輛輛載着宋軍步卒的雪橇車就從營中魚貫而出。原本是運糧的車輛,現在則成了運送士兵穿越雪地的工具。
種谔帶來的軍隊中,除了幾百匹挽馬之外,騎兵用的戰馬也就五百多匹,原本是作爲斥候和遊騎來使用,現在下了雪,全都派不上用場。論起吃用,兩萬人馬的宋軍,比起駐紮在羅兀城内城外的西賊,耗用的糧食還要少上許多——對面可是至少有三四千匹馬,而一匹戰馬,消耗的草料糧食,差不多能有常人的五到十倍。
不過畢竟是兩萬人,要想維持着補給線,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一件事,幸好這時候有了雪橇車。
利用雪橇車在山區運糧,比起手推車或是馬騾來運輸要輕松得很多。一百輛雪橇車沿着冰封雪蓋的無定河就這麽一路上來了,也不用像過去那般勞師動衆,發動數萬民夫,很是輕松的就維持住了兩萬大軍的糧秣補給。種谔敢以一路之力發動此番大戰,也有不用征發百姓的緣故。
所以種谔要等到冬天,等到下雪之後再行動。
看着載着宋軍的雪橇車向着寨牆沖去,被下屬急匆匆的催上了城頭的羅兀城主将手腳冰冷,腦中一陣暈眩。
比起飛船、霹靂砲、神臂弓、斬馬刀和闆甲,在宋人的軍械中,雪橇車的名氣一點也不大。嵬名阿埋哪裏能想到,宋人還有這樣的一個招數,竟然會有着在雪上輕松運送兵員的車輛。
車上所載的宋軍步卒粗粗一數估計有四五百人之多,差不多一個指揮,如果讓他們在寨外下車結陣,想殲滅他們,絕不是一時三刻能做到的。而這段時間裏,宋人的雪橇車還能運上幾個指揮沖過來。一旦讓兩三千名宋軍步卒,開始結陣沖擊已經沒有了圍牆的寨子,寨中守軍根本就不可能守得住。
連忙點起自家的侄兒,“谕密,速領軍出城堵截!”
嵬名谕密聽命,立刻領了一千鐵鹞子出城。
“來不及了。”
在嵬名谕密尚在城門内側整頓兵馬的時候,種谔就已經得到了消息。
積雪阻礙了黨項騎兵的沖鋒,如同在白紙上爬行的蟻蠶,一點點的挪動着。而宋軍的戰車同樣是碾着積雪,卻硬是要比黨項騎兵還要快上一成。看似微小的速度差别,卻使得宋軍能夠提前一步排下陣勢,用勁弩将'射'得人仰馬翻。
再雄峻的戰馬,背上連人帶甲小兩百斤的累贅,而且還是在雪地裏跋涉,必然是舉步維艱。而拉着雪橇車的挽馬,則隻是要拖動身後的車廂而已。盡管雪橇車在眼下,還不如平日裏兩條腿奔跑的速度,但來去如風的鐵鹞子,更是隻能落在後面吃灰。
一支支弩箭從下車結陣的宋軍手上的神臂弓中離弦而出,組成的箭雨潑灑向避讓轉向的敵軍。軍寨中的守軍打算展開反擊,幫助出戰的嵬名谕密,但霹靂砲的攻勢一直沒有停歇,而且還換成了能夠飛濺傷人的泥彈和碎石彈,片刻之間,就在軍寨中造成了數倍于之前的傷亡。
“'射'得好!”種樸右手握拳,一聲大叫。
“西賊肯定要退了。”種建中說着。
也正如種建中所言,随着雪橇車第二次載人出寨,羅兀城頭的撤軍号角倉促的響了起來,嵬名谕密帶出去的鐵鹞子開始後撤,而營寨中的守軍也從北門匆匆逃了出去,繞了個圈子轉回羅兀城中。他們離開前還在營中放了一把火,隻是沒能燒起來。
遠遠望着官軍沖入西賊留下來的軍寨,在歡呼萬勝中,種樸搖搖頭:“沒想到竟然這麽容易,西賊還真是廢了,與幾十年前根本沒法兒比啊!”
“是官軍已經遠勝過往。”種建中笑道。擁有神兵利器,手握絕對的優勢,這一戰實在是太輕松了,在過去怎麽也不敢想的。
剛剛從後面上來的遊師雄爲人穩重,提醒道:“西賊慣使'奸'計,還是要小心爲上。”
“的确是沒到得意的時候,這些話等你們打到興慶府再說吧。”種谔虎着臉教訓了子侄兩句,一指位于正前方的城池,“今日先破城,給我将羅兀城攻下來。不管嵬名阿埋還有什麽謀劃,打下羅兀城就什麽都沒了。”
熙甯八年十月廿七,宋軍收複羅兀城,并斬首三千餘級,城中守将嵬名阿埋餘衆竄入山中。
但于此同時,三萬西夏軍出現在河東路的西北角、同時與西夏和遼國西京道交界的豐州。猝不及防之下,僅有不到兩千守軍的豐州州城,隻堅持了兩日便宣告陷落。麟府軍救援不及,反而在半道遭遇埋伏,主将折克行苦戰得脫,隻能率軍回鎮本州、堅守待援。
自此大宋君臣方才明了,西夏無論是對秦鳳路的進攻,還是在羅兀城的堅守,都隻是幌子,黨項人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将遼國給牽扯進來。
就在豐州陷落的消息抵達東京的同一天,相距萬裏的南方,一支滿載着大軍的船隊駛離了交趾永安州的港口,進入了茫茫南海,船頭的方向……是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