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涉川終吉黃龍鎖(中)
從南門開城,到上城的土坡堆到城頭,之間也就相隔了一個時辰的樣子,接下裏,就是一隊先鋒沖上東門城頭,兵不血刃的打開了城門。 緊接着西面、北面的城門也都陸續被打開。
到了傍晚的時候,安南經略招讨司和安南行營的衙署,已經在東門的城樓上駐紮了下來。升龍府的四座城門、加上兩個水門全都已經控制在官軍手中。
軍中的主力,也都進駐了城中,除了四座城門各駐紮了兩個指揮,便是以東門爲主,将周圍的一片房屋清理了出來,讓官軍駐紮了進去。而攻入城中的溪洞蠻軍則是放開手腳來燒殺搶掠,但按照事先的約定,分給一衆蠻部隻有人口,城中的财物都是官軍的。
“他們在外面搶得也夠了,這時候還要跟官軍來争?”下面的部将有人眼紅不已,要不是章惇、韓岡、燕達連下禁令,保管就有人忍不住沖出去一起搶劫了。
李信剛剛從城中巡視回來:“這些蠻人倒是有樁好處,心眼實。城中挂了桃符、貼了春貼紙的人家,都沒有人敢動!”
“如果官軍不是能以一當百,看看他們還會守約定?”燕達搖了搖頭,“大帥、副帥,軍中的孩兒們強壓着可不行。要麽都沒有,要麽都有。哪裏能讓蠻部,官軍坐看的道理?!”
“皇城周圍,還有交趾兵堅守着,蠻部也沒能殺過去,那些才是大戶。尋常的交趾人,可有幾個富庶的?”章惇完完全全變成了山寨大當家的口吻,“更别說這些蠻人還要有求于朝廷,哪裏敢吞沒得太過分?”
“李常傑目下已經退守皇城,這一件事,可是要先行解決!”
由于溪洞蠻軍的,城中的交趾軍民并沒有停止反抗,從捕獲俘虜口中,也得知李常傑和一幹對交趾忠心的将領,帶着兩千多兵馬,回到了升龍府北面中心處的皇城中。
韓岡則覺得沒有必要,越是這個時候越是得以穩妥爲主,他轉過去對章惇道:“以韓岡看來,還是暫時不要對皇城進攻,先以東門爲核心,清除出一片沒有交趾人的安全區域來,修好營壘再說。乾德小兒和李常傑都飛不上天去,隻要守住城門,巡視好城牆,他們絕對逃不了的。”
“韓副帥所言甚是,不過内城也不能放着不理。”李憲對交趾的皇城使用了一個穩妥的稱呼,“隻要内城不破,城中的反抗就不會停止。而且不捉到李常傑和交趾郡王,這一戰也還隻能說是未竟全功。”
章惇沉'吟'着,李憲是反對韓岡的意見,但他現在已經占據了升龍府,滅國的大功可以是說确定了,再也沒人能拿走。交趾的太後也好、國王也好,都隻是添頭而已。
不過爲了日後麻煩——比如像狄青那樣,因爲無法确定***而死的屍體究竟是不是侬智高,因而功勞打了個折扣——身兼經略招讨使和行營兵馬都總管的章惇,還是想将罪魁禍首和交趾的太後國王一并械送東京城,讓朝廷來處置。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攻内城也來得及,不過也得派人看好内城城門,防着有人打算乘隙逃竄。”章惇兩不得罪,大局已定,要多多考慮政治上面的事情了。他頓了頓,又道:“将朝廷的檄文先'射'進去,讓裏面的人知道天子和朝廷的寬容。”
王安石親筆撰寫的讨伐交趾的檄文中,可是明着說不會追究十歲不到的李乾德的罪名,捕獲到東京後,也是會好生養起來。在這時候提醒皇城中人,章惇是打着分裂李常傑和倚蘭太後的心思。
雨已經停了,天上的雲翳依然覆蓋了整幅天幕,但雲層已經薄了許多,甚至能看到絲絲縷縷夕陽的紅光。空氣依然是濕漉漉的,且又悶熱,讓人很不舒服,而這樣的天氣,要持續半年以上,直到快入冬時才會結束。
章惇和韓岡站立在東門的城樓上,并沒有去在意身上的汗水,僅僅是沉默的俯望着城牆周長近十五六裏的交趾王都。
這是一座中國式的城市,縱橫東西南北的十字大街分割了城池。一條條南北、東西走向的大街小巷,又将城市分割成更小的部分。
就在夜幕将臨的時刻,城内有着淡淡水霧,遠近的街巷看着都有些模糊。一棟棟簡單的竹屋,那是貧民所居住的區域,好一點的類似于中國的屋舍,這是城中的富戶。如果往城中去,還能看見面積廣大的府邸,那是官宦高門的居所。
除此以外,城中到處都能看到一座座或高或低的佛塔,虔信浮屠的交趾人,違背了多手佛門戒律,有如今的下場也是半點也不出奇。
喊殺聲傳了上來,可以發現正向着升龍府城的中心地帶漸漸深入過去,直奔皇城而去。
不論苟延殘喘的交趾人打算在退守皇城後如何頑抗,他們的結局已經注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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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常傑依然是不掩宿将的威嚴,在城頭上的失态,現在已經恢複過來。
他就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性'格,就是窮途末路的時候,也會不甘心的掙紮一番。
而且李常傑覺得還有機會。宋軍兵力不足,無力控制整個升龍府,而蠻軍又不堪使用。隻要等到城中的宋軍守衛放松下來,就能帶着乾德設法逃出城去。眼下宋人放任蠻人在大越境内倒行逆施,隻要等待時機,依靠當今的大越天子在手,幾年或是十幾年後,複國也不是夢想。
他腳步匆匆的來到天子寝宮的天甯殿,太後倚蘭正摟着乾德在殿中等候。
一進殿中,李常傑就跪了下來,“太後、陛下,臣無能,沒能守住城池!”
“太尉勿須自責,這都是運數。”倚蘭擠出了一個慘淡的笑容,“太尉數日不眠不休,事已至此,還是先歇口氣吧。”
立刻有人奉上茶水,李常傑口正幹,一口氣喝了下去,放下茶盞,他就急着說道,“太後、陛下,現在宋人還沒有攻到皇城前,要換了衣服,臣已經安排了忠心的部将堅守皇城,爲太後、陛下争取時間。”
倚蘭抱着兒子沒有動彈,神'色'淡漠得似乎什麽也沒聽到。
李常傑心中發急:“不能再耽擱了。臣知太後、陛下難以割舍,但眼下離開,日後還能回來。如果此時不走,隻能與城同殉。”
倚蘭又搖搖頭,李常傑正待再勸,忽然感到腹中一陣劇烈的絞痛,踉跄了兩步,正疑'惑'着,擡頭看着倚蘭淡漠的雙眼,一下全都明白了。
看着自己一手支撐起來的女人,突然倒戈相向,李常傑雙手骨節捏的咯咯,武将的兇戾之氣便欲爆發出來。隻是四名膀大腰圓的宮女忽然左右前後的架住他,牢牢不讓他動彈分毫。
李常傑咬牙切齒,掙紮着問道,“爲什麽!?”
“這大越國不就是太尉給毀的嗎?爲何還要再問?”倚蘭幽幽的說着,“若不是太尉你把持軍國之事,大越如何會有今日的結果。禍國殃民,李常傑,你難道還不該死!?”
李常傑猙獰的表情平複了下來,眼神中充滿了寒意,“太後,隻要臣一句話,就能讓你母子二人萬劫不複。”
“誰說的?”随着幾聲慘叫,宗亶負手緩緩走進了殿中,先向着倚蘭和乾德行過禮,轉過來看着李常傑。
“宗亶……”李常傑瞪圓了雙眼,充滿怒火的眼神瞄着宗亶,“去過宋國疆土的将帥,宋人都不會輕饒。你别以……以爲……”話說到一半卻沒有力氣再繼續下去。
“别以爲投降之後就能免死?”宗亶代替李常傑将他說不下去的話補充完整,他點着頭,“這件事我當然知道!”
一陣幾乎深入骨髓的抽痛又從腹中傳來,但李常傑仍怒瞪着宗亶,看着他能說出什麽話來!
“算起來我也是侬人,與七源、廣源都有親,降順之後,我便是死了,好歹也能保住家裏的香火。”宗亶冷靜異常,說着自己的'性'命,卻仿佛平常議論軍事朝政一般,“大越亡國,有我一份,與國同殉也是無妨,但家中的子嗣挂心啊!太尉,這一次就請你先走一步,過一陣子,在下多半也會跟上去的。”
李常傑手指着宗亶,荷荷做聲,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肚中的絞痛越來越厲害,不知是下了什麽'藥',渾身上下都一陣陣劇痛。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冒了出來,臉'色'蠟黃中泛着青氣,兩隻眼睛像魚一般的凸起,布滿了血絲。
“太尉,你安心去吧!”宗亶立在李常傑的身邊,低頭看着已經有出氣沒進氣的李常傑,平平和和的送了一句。向倚蘭和乾德告辭,他便轉身向殿外走去,不再多看李常傑一眼。
走出天甯殿,宗亶來到前面的紫宸殿,向着殿中的李常傑一衆親信說道,“太尉不甘城破之後受宋人之辱,已經拜别了太後、天子,自盡殉國。太後有旨,開城,出降……”
宗亶的話聽在耳中,幾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
“怎麽?想違抗太後懿旨不成?”宗亶聲音沉了下來,冰冷的雙眼一掃衆人。李常傑已經一命嗚呼,至少在此時,代表着太後和大越天子的他,說話的份量是最重的。
“……不敢!”他們的李太尉肯定已經死了,自己再硬下去,跟随李太尉共赴黃泉的,可就是自己了。原本他們就對李常傑計劃并不情願,但被他的積威壓着不敢反對,但現在可就不同了。一個個都争先恐後的跪了下來,趴在地上恸哭不已,哽咽着:“臣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