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九州聚鐵誤錯鑄(三)
“太尉,天使很快就要到了!”胖糧官卻很沉穩的提醒着。
啪嚓一聲,種谔一下擰斷了交椅的扶手,從牙縫裏迸出聲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太尉,下官隻是來傳話的。”胖糧官頓了一下,又着重強調道,“是奉了李運使的吩咐!”
“哈哈哈……好個李稷!”猛然間慘笑起來的種谔,宛如走上末路的孤狼,“真夠狠的!真夠狠啊!!”
“五叔!”種建中叫了起來,“小侄回去說服李運使!”
“有屁用!”種谔回頭沖着侄兒吼着。
“還是有用!”種建中毫不退讓的在種谔的面前站直了身子,與他對視着:“李運使是功名中人,隻要能讓他相信五叔可以給他帶來潑天的功勞,完全可以說服他把聖旨頂回去!”種建中毫不在乎在李稷親信面前這麽說話,他咬着牙,“這時候,隻要能頂住聖旨,打下夏州、宥州後什麽都有了!”
“讓李稷頂着聖旨沒什麽關系,可他不敢得罪其他人啊。這麽多人都伸着雙手想要功勞,京營的三萬廢物上陣沒屁用,但在京中使壞可是拿手啊!李稷已經打定主意了,要不然他讓糧官上來送信做什麽!?”
種谔指着來傳話的糧官,讓這個胖子縮着脖子不敢多說一句廢話。李稷派他來,等于是明擺着說糧草别指望了。
如果隻有聖旨,李稷還可以壯着膽子頂回去;如果隻是其他幾路文武官員的嫉妒,李稷也可以不在乎;但同時得罪天子和其他幾路的将領、官員,李稷無論如何還沒有瘋到那個地步。這樣的情況下,隻有選擇'逼'種谔退軍。
“都想着分功,盡知道扯人後腿。”種谔回頭嘶吼,聲嘶力竭:“這一仗他娘的還沒赢呢!”
種谔的吼聲讓外院起了一陣'騷'動,一群将校擁到了門口。
“現在回師,到一個月後再出兵,是打算要我們在六月過沙漠嗎?!”種谔憤怒的吼叫着。
“回師?”衆人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麽能回師?!”
種谔捶胸頓足:“此時還是雪水,天還不熱,尚能在大漠裏走。回去後再出來,可就是他娘的要在六月酷暑的時候,穿過沒有任何遮攔的瀚海了!”
“河東路、鄜延路的人馬過不去,就憑高遵裕,他能打下靈州城?!”
“鄜延路完了……”
“鄜延路完了啊!”
瞪起的眼睛裏燃燒着熊熊的怒火,一道殷紅的血痕從種谔的嘴角溢了出來,染紅了已經斑白的胡須。
看着種谔這般模樣,門外的衆将人人面'色'慘然。但要讓他們出來勸種谔繼續進兵,至少在外人尚在場的情況下,沒人敢出頭。
種建中這時候反而冷靜了下來,這件事已經瞞不住下面的兵将,而在全軍隻剩幾天糧秣的情況下,也不可能繼續指揮他們攻打夏州。
他在種谔身邊低聲提醒道:“五叔,軍心已'亂',還是退兵吧!”
……………………
“種谔退兵了?”
隻用了三天的時間,銀夏的最新戰況就傳到了興慶府中。
可不論是梁氏兄妹,還是嵬名榮、嵬名阿吳、仁多零丁、葉孛麻等重臣,都不敢相信自己有這麽好的運氣。
西夏如今的高層人物再三确認,負責情報消息的梁乙逋則十分肯定:“路上跑死了二十匹好馬,三個方向的哨探同時傳遞消息回來,不會有錯。”
确認了消息之後,疑問随之而生。梁乙埋疑'惑'道:“是不是有什麽詭計?”
“都這時候還要什麽詭計?”仁多零丁耷拉下來眼皮掩不住眼中的精光,“種谔全力攻城,夏州守不住三天。他會退兵肯定是後方出問題了。”
代替被囚禁的兒子坐在禦榻上,梁氏問着:“能有什麽問題?”
仁多零丁皺着眉頭,即便以他之智,也想不通後方出了什麽問題,能'逼'着種谔要在大捷将至的時候退軍。這完全不合常理。
“會不會因爲斷了糧?”葉孛麻猜測道。
“罔遇厄他哪裏有這本事,将銀州、石州的糧草都掃空了,不給種谔留下一點?”嵬名阿吳反問。
在打探到宋人的戰略之後,由于上上下下都缺乏禦敵于國門之外的決心,銀夏之地幾乎已經給放棄了,精兵強将全被抽回興靈,隻剩最前沿的寨堡還留有一部分守軍。這樣的情況下,名臣亦要束手,何況一向沒有什麽表現的一幹庸碌之輩。
嵬名榮也跟着補充:“且要是當真缺糧的話,種谔就不該浪費時間去攻打彌陀洞,可見他手上的糧食很充分。”
葉孛麻的臉'色'難看起來,嵬名家是宗室,但葉家也是外姓的大族,嵬名阿吳和嵬名榮還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
“呃……”梁乙逋突然出聲,将殿中所有人的視線都吸引到自己的身上後,他說道:“其實有消息說,種谔此次出兵是鄜延路自作主張的行動。當初得到的宋軍出兵時間,其實是正确的,隻是種谔貪功沒有理會。”
“這又如何?”嵬名阿吳問道。
“所以會不會是因爲種谔私自出兵,惹怒了東朝皇帝,所以被召回去了?”梁乙逋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殿上一片寂靜,而下一刻,寂靜便被一陣狂笑聲砸碎。
嵬名阿吳毫無顧忌的放聲大笑。他絲毫不在乎梁氏的臉面,沒有他所代表的宗室支持,梁氏在囚禁了兒子後還想穩定興慶府中形勢,隻會是做夢。何況梁乙逋的猜測的确是可笑。
他收住笑聲:“東朝皇帝的聖旨,頂回去有什麽大不了的?種谔都要打下夏州了,隻要占了夏州,罪名都是功勞。”
嵬名榮冷笑道“當年的羅兀城,要是種谔不遵旨退兵,橫山早幾年就給宋人占了。吃過一次虧,他還能犯第二次蠢?”
仁多零丁歎道:“就算是種谔之前是自作主張的出兵,可他一路進展順利,當是讓泾原、環慶、秦鳳、熙河即刻出兵配合,何至于将種谔調回去。”
梁乙逋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他哪裏想到随口一句,就讓嵬名家的人給抓到了。梁氏在上面闆起臉,就連梁乙埋看兒子眼神都多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羞怒。
“其實也說不準,梁副樞的猜測也許是對的。”一直站在最下首處的李清突然打破了長久以來的沉默。
太後梁氏神'色'一動:“李卿,此話怎講?”
李清站出來,先行了一禮,依然是漢人的禮節,讓梁氏看了,就有兩分不喜,梁氏反對漢禮漢俗,曾經下诏嚴禁朝臣用漢人服飾、朝堂上也禁用漢家禮儀。但李清是漢人,而且還是在幫梁乙逋說話,隻能先忍了下來。
李清自從他因爲在囚禁秉常一事立下功勳之後,重臣議事時就有了他一個位置,雖說比仁多零丁的侄兒保忠還要靠後,但畢竟進入了重臣的行列。不過李清對自己的位置擺得很正,卻從沒有主動發言過,今天還是第一次破例。
他環顧殿中,朗聲道:“東朝如今國勢強盛,又趁遼國内'亂'之際來攻我大夏,朝堂、軍中,無視我等爲釜中魚,俎上肉。故而從河東到熙河,人人都想着搶一個頭功。要不然,就不會有眼下六路齊發的戰法。”他頓了一下,讓衆人有時間思考,繼而接下去道:“種谔提前出兵,等于是搶了其他幾路的功勞。其他幾路當不是不想出兵,但他們連糧秣還沒有籌備完成,這就隻能設法将種谔拖回來了。不光是東朝皇帝一人的功勞,還有陝西各路将帥相助。”
“沒錯,正是這個道理。”梁乙逋連忙點頭。李清在殿上幫他說話,讓梁乙逋心中多了幾分感激。他還想繼承父親梁乙埋的位置,人望和臉面是萬萬丢不得的。
梁氏兄妹,嵬名家的兩位大将,還有仁多零丁、葉孛麻都在深思一陣之後,承認李清說得的确有幾分道理……不過也僅僅是有幾分道理而已。
“全都是猜測。又不是種谔肚子裏的蛔蟲,誰知道他是怎麽想的。”嵬名榮依然嘴硬。
但梁乙埋卻不可能不站在兒子一邊,“想想倒是在情理之中……”他歎了一口氣,“景詢若還在,倒還能問問他了。”
“且不管究竟是什麽原因,種谔回軍讓我們緩了一口氣。”仁多零丁道,“至少可以确定,一個月之内,鄜延路的兵馬很難再出征。”
“希望能如此。”梁氏歎了一聲。她才三十多歲,但眼角、額頭都有了明顯的皺紋。秉國十餘載,在得到權力的同時,付出也一樣很多。
退回班列的李清頭略略低了下去一點。
換作是十年前,一國之主哪裏會說出如此弱勢的話。但李清更清楚,西夏已經離滅亡不遠了,就算沒有宋人的攻擊,也維持不了幾年了。
這幾年西夏國内的形勢岌岌可危,爲了維持國用,舊年積攢下來的一點老本幾乎都給掏空了。
而且西夏國中的财政狀況本來就是入不敷出,從立國時開始便是如此。如果沒有通過與宋人的回易、劫掠和歲賜來填補虧空,西夏國内的統治根本維持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