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肅之彙報過災情,很快就離開,前往火場指揮。
當然,韓岡知道他應該還是會留在有城牆防護的城内,而不是當真前往火場。
現在缺乏足夠的滅火手段,士氣又十分低落,躲在後面的官員,在指揮上就隔了一層,更不用說與下屬之間的信賴關系。
他之前之所以能讓向皇後改了提舉太極觀的任命,轉爲權知開封府,是因爲他的經驗——曾經兩任開封知府——調和京中内外事也能得心應手。對于這項任命,在今天之前,沒多少人有異議,他表現得很不錯。
但現在遇上急難,他的劣勢就凸顯出來了。年紀太大,不能高效迅速的指揮滅火。當年在瀛洲知州位置上處理地震的才能,看起來已經随着時光而消磨殆盡了。
殿中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清楚,李肅之在開封府的時間已經沒有多少了。
如果沒有大量人員傷亡,李肅之的位置或許還能保得住,朝廷也會給他這位老臣留一分體面。現在才被引燃的石炭場,又是一批傷亡。人數還沒來得及統計出來,但數量絕不會少。就算之後火勢順利的被撲滅,李肅之都很難逃脫罪責——總要有人出來爲這麽大的傷亡和損失負責。
而且從一座石炭場,蔓延到第二座,火勢不僅僅是翻倍那麽簡單,需要防護的範圍一下擴大了數倍,需要調遣的人手也陡然增加了數倍。李肅之到底能不能控制得住這樣的一場大火,現在正在崇政殿中的宰輔們,誰敢爲他打包票?甚至已經有人站出來說要走馬換将了。
“殿下。”韓绛出班道:“李肅之年已老,精力不濟。方才奏對時,奏事無序,已可見一斑。依臣之間,還是選派良臣指揮滅火,李肅之回鎮府中爲是。”
“相公心中可有人選?”
“暫無。 ”韓绛毫無愧色的搖頭,“但朝中良臣無數,素有威信和才幹的重臣爲數不少,殿下可從中選派。”
這位首相一邊說着話,一邊卻瞥了韓岡一眼。
韓岡正看着韓绛,與其視線正對上。頓時,韓岡的眉頭就皺了起來。韓绛這話說的,是想讓自己站出來毛遂自薦不成?順便保住李肅之?隻是他想了一下,覺得倒也無妨,朝廷現在一時間也很難找到人。
正常情況下,不可能有人會在這時候挺身而出,臨危受命。攤子萬一砸在手中,誰就得把底都兜了。危急關頭,能有幾人願意赴湯蹈火的——現在可是真正的要蹈火了!火星随風飄來,城中到處都有可能被點燃。更不用說,鎮内管勾煙火事是未入流的官員才會接下來的差遣,哪位重臣願意去做這樣的事?或許會變成小官争取上位的工具,而不是正常的滅火。
想到這裏,韓岡的心便堅定了。與其讓不靠譜的官員來指揮,他覺得還是自己出馬能夠安心一點。至于面子的問題,韓岡還不放在心上。
“沈括如何?”說話的并不是韓岡,而是蔡确。趕在韓岡站出來之前,蔡确提出了他心中的合适人選,“才幹是不會缺的,能力、經驗都綽綽有餘。不過堂堂翰林學士,不能僅爲一管勾煙火事。得讓他權知開封府才算是名正言順,調動人手也更方便一點。”
翰林學士兼權知開封府,要卸下的僅僅是知制诰的頭銜,地位卻漲了許多,已經近乎于兩府宰執了。韓岡相信,以沈括的性格,絕對不會拒絕這樣的任命
曆代權知開封府的,都是朝廷精挑細選出來的能臣。李肅之也不例外,但他現在缺乏臨危不亂的能力,也缺乏足夠的見識的手腕,這一點上他是遠遠比不上實務經驗充分的沈括。
沈括在翰林學士的位置上,并不很受到重視,隻是依常輪值,起草诏書。至于備咨詢的任務,向皇後從來沒有起用過他。所以沈括的閑暇時間很多,總能将大部分精力分在《自然》期刊上。一旦他就職開封府,可就沒那個空閑的時間了,的确讓韓岡感到遺憾。但他能得重用,韓岡也樂見其成。
韓岡點着頭,附和道:“沈括有才幹,若能即刻上任,當能有補于眼下的急務。”
有蔡确和韓岡的配合,向皇後沒有任何異議,直接點起身側的内侍:“宋用臣,速去招沈括上殿。”
宋用臣應聲,奉旨去找沈括,殿内一時無事,靜了下來。
空氣中彌漫着煙味,平常讓殿中香煙馥郁的香爐,這時候混進了煤炭煙塵之後,變得讓人無法忍耐。
沐浴在這樣的空氣中,韓岡覺得喉間一陣發癢,總忍不住想要咳嗽起來。不過崇政殿中實在不适合做這樣的反應,隻能強自壓制住,等着那種刺激感漸漸消退下去。
突然間屏風前一陣咳嗽聲,卻又被強行壓制住了。
“官家!沒事吧?”
來自簾後的聲音,很是緊張,趙煦貴爲天子,咳嗽一下都是天大的問題。
趙煦彬彬有禮:“回母後,孩兒沒事。”隻是說話還帶着咳嗽。
“宣徽,官家外感煙氣,一直都在咳嗽,可有良方?”
趙煦完全是被污濁的空氣弄得咳嗽起來的。韓岡爲難的看了眼外面,隻要火勢依然不減,這城中的空氣就别想幹淨起來。
向皇後這可是爲難人了,都這時候了,難道還能弄出空氣淨化裝置來?
韓岡心中叫苦,想了想,給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将單層的口罩浸了水,罩好口鼻處,或許能隔離一點煙氣。不過殿中寒冷,口罩又是被打濕,帶着會很不舒服。”
“聽到了沒有,還不快去辦。”向皇後沒等韓岡把話說完,便訓斥着身邊的内侍,讓他們趕快去按韓岡的意見去準備口罩。
很快,趙煦帶上了濕潤的口罩,感覺一下好多了,隻是短時間内口罩便冷了下去,冰冷濕寒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向皇後也感覺到了這一點,“官家還是先下去吧。去探視一下你父皇。”
“兒臣明白。”
趙煦應聲離開,片刻之後,他便抵達了福甯殿,一邊說着,“外面的灰進來了,把門窗關緊點。”一邊走進了趙顼躺卧的内室。
深宮陰寒,高聳的殿宇外觀壯麗,卻完全不适宜居住。幸好趙顼使用的是一張新床,沒有使得熱量散發得過快。
新打造的大床,有柱、有門、有檻,像是床,又像是房間。名爲八步床,号稱縱橫皆有八步。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在京中流行,
趙顼病癱在床,他的病房中人進人出,總是免不了要帶了幾隻蚊蟲進來。盡管有多少宮人服侍左右,但總免不了百密一疏。
雖說隻有兩次被蚊蟲叮咬在臉上,可對于一名曾經的皇帝、現任的太上皇來說,已經是太多了。
所以很快福甯宮中便換了這樣一張能隔斷内外的大床。三面都釘了木闆,正面下了蚊帳,隔了一重紗簾,外面的蚊蟲就很難再進來了。如今又是冬天,紗帳就換成了厚重的毛氈。
平日裏爲了聽到内間的動靜,通向外間的小門總是留着一條縫,現在有了八步床也就更方便了,留兩個人在床邊值夜,剩下的就可以在外面照睡不誤。
趙煦一闆一眼的向趙顼行禮問候,趙顼也輕輕在沙盤上畫了幾筆,算是回應。
對于向皇後,趙顼除了好之外,就沒有寫過别的字。隻有在跟兒子交流的時候,才會多寫幾個。
趙煦走到床邊,看着他的父皇一陣,突然轉頭問着太醫。
“魯太醫,父皇是不是在咳嗽?”
趙顼看着是在咳嗽,隻是氣息微弱,聲音極不明顯。但照顧他的内侍宮女,還有翰林醫官,天天服侍左右,很快就察覺趙顼胸口的起伏節奏不對。不過他們也沒辦法,皆是束手無策。
上品的貢炭隻有極少的煙氣,暖爐又經過精心設計,煙氣都會通過管道通入水中,出來之後,就變得幹淨清爽。但現在是整座東京城的空氣都是變得如煙囪裏冒出來一般,又哪裏有水來洗去煙氣?
“父皇,是不是咳得難受?”趙煦趴在床邊,緊張的問着。
趙顼眨了眨眼睛,卻沒用手指直接給出答案。
“用口罩。浸了水後給父皇帶上!”趙煦立刻道。
魯太醫忙叫住跪下來領旨的内侍,對趙煦道,“官家,這樣上皇會喘不過氣來。”
“朕才用的!”趙煦擡頭道。
跟着趙煦過來的内侍也說道,“魯太醫,這可是韓宣徽剛進的避煙的方子。”
“官家明鑒。”魯太醫直言道:“上皇久病,又不能移動,如今氣息極弱,就是一片紗也會透不過氣來。這跟官家不一樣。”
趙煦被難住了。皺着眉,他年紀幼小,也想不出辦法。
“要不問問韓宣徽?”一人提議。
趙煦眉頭更緊,不置可否,隻說道:“把帳子弄嚴實了,不要透風進來。”
趙煦雖然年幼,但配上天子衣冠,已有幾分威嚴。立刻就有幾人過來,将帳子上的縫隙都給壓住了,不讓外面的寒意侵入有着暖爐的床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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