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變故(11)


“聒噪!”

刀光閃過,一室皆靜,隻有人體砰然落地的巨響。

王舜臣收刀入鞘,環顧室中,徐徐而問:“還有誰?”

滿堂将校,人人噤口。皇城司新任管勾面如土色,在角落處瑟瑟發抖。

地上的人體還在抽動,血液随着抽動汩汩而出,被切開的喉嚨發出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響。

鮮紅色的液體在地闆上恣意流淌,王舜臣踏前半步,鑲鐵的硬質皮靴啪的一聲清脆,踏入血水中,小小的血花在靴尖綻開,自縫線處暈了開去。

王舜臣手握刀柄低頭俯視,對上驚駭欲絕的目光,眼中盡是淡漠。

早就想砍你了。

不是王舜臣的人,也不是韓岡的人,本月駐守皇城的神機營第二廂的廂副都指揮使,是章惇的人。

神機營是韓系的地盤,但畢竟可算是禁軍選鋒,其中摻進來的沙子爲數不少。有的‘沙子’老實聽話,有的‘沙子’就桀骜不馴。理所當然,桀骜不馴這個态度背後,就是另一位宰相的意志。

平日裏有宰相撐腰,些許不順服,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去,甚至容忍一些越線的行爲,但今日并非尋常時,王舜臣走進皇城,召集神機營衆将,等着就是一言不和的機會。

朱色的公服揉搓得仿佛鹹菜一般皺亂,浸透了地上的血水,化成了濃濃的黑色。

隻須臾片刻,副都指揮使全身的血液都幾乎流盡,最後的一下掙紮如下了鍋的鳝魚般,将身子拗成了一個極度扭曲的造型。自喉間傷口的一聲出氣,好似皮毬被紮了一刀,忽又戛然而止,再也沒有動靜。

“手生了。”

王舜臣擡起頭,輕輕一句做了二十年屠戶,偶爾三天沒動刀後的遺憾。

聲音不大,眼睛卻沖着角落處的皇城司管勾去了,新近得志的内宦全身抖了一下,身子縮得更小了一圈。

王舜臣縱橫西域十數年,手下亡魂不啻百萬,其中手刃之敵亦數以千計,西域胡兒聞風喪膽,聽其名号,小兒不敢夜啼。其殺性之重,軍中無一人能與之匹敵。

一廂都指,統領數千精銳,已是軍中大将。應對稍不如意,王舜臣便舉刀将之斬殺,肆無忌憚之處,就隻差一句造反,周圍盡是其人黨羽,一閹人身處虎狼之中,如何不怕?

但王舜臣沒有放過他,“李都知。你怎麽說?”

近年以幹練而得志的内侍官此刻從腳底抖到了嘴唇,“朱……朱榮勾結賊黨……謀刺宰相……事敗之後,仍不知悔改,又意圖煽惑軍中,謀害太後。幸賴太尉,明察秋毫,識破其奸謀,及時将其擊殺,避免了一場大亂,有功于朝廷,有功于百姓。”

一番話從磕絆到順暢,越說越是流利,身體也不抖了。他期待的看着王舜臣,隻希望自己的投名狀能讓王舜臣滿意。

王舜臣點了點頭,不爲已甚,放手讓他過關。

皇城駐軍逾萬,諸班直于内,皇城司、神機營、天武軍于外,上四軍更在外圍。因當年宮變舊事,天武軍、上四軍加上皇城司皆失去了太後的信任,其每日值守皇城的兵力總數,隻比神機營一家多一倍。且與班直一般,多年來不斷換血,北地禁軍的有功将士逐步編入其中,而舊人往往升擢、轉遷而去。

此刻王舜臣要掌握住皇城兵馬,隻要有韓岡背書,憑借一己之力,足矣。

區區一名皇城司管勾官,有他不多,沒他不少,還是太後的親信,沒有确認太後的立場之前,王舜臣也不方便處置他。

廳中衆将校,除去兩名被王舜臣的辣手吓呆的章系成員,剩下的皆爲韓黨,有鐵杆的死忠,也有攀附的外圍。不論是鐵杆還是攀附者,隻要韓岡還在,他們就是可以信賴的。

片刻之後,衆将四散而去。各自去整頓兵馬,等待王舜臣的命令。隻有兩位章系将校被扣下,鎖進了隔壁的屋子,王舜臣的親兵隔着窗戶盯着他們。他們的手下更安排了人代管。

室中一空,血腥氣立刻讓人難以忍受,王舜臣也不想在這裏多逗留,邀請也被留下來的皇城司管勾,“都知,此處腌臜,何不上城一行?”

沒人能在這時候拒絕王舜臣的邀請,兩人一前一後,沿着陡峭的樓梯拾級而上。

推開通往城樓頂部的重門,烈風立刻倒灌進來。冬日晨間的寒風,深寒刺骨,幾乎能将人血脈都給凍住。

寒風撲面,頭腦爲之一醒,王舜臣揚眉一聲大吼,“痛快!”胸中一點郁氣随吼聲化散開去。些許酷寒,卻也不放在心上。

跟在後面的内侍官被凍得臉色發青,他不知王舜臣吃錯了什麽藥,用力裹緊了身上的衣物,老老實實的跟在後面。

宣德門城樓上,有守衛,有炮位,一面面金龍角旗在招展,從城樓正中央向兩側延伸到東西兩阙上。

此時旭日初升,殷紅雲霞宛如戰旗,翻卷于天際,占據天穹半壁。憑欄而望,京城東壁,屋舍重重,街巷縱橫,也盡數爲朝霞染紅。

東方的紅如火如荼,王舜臣向着朝陽伸出手,寬厚的左掌遮在眼前,手掌的輪廓随即被陽光染紅。

王舜臣握拳又張開,玩味的看着指掌間的血光,“都知可想猜一猜,今天的京師會流多少血。”

好一會兒,磕磕巴巴的聲音才從身後傳來,“太……太尉,不……不必如如此吧。這……這……”

‘這’了半天,再無下文。

王舜臣嘴角微扯,與周圍溫度相同的笑容。

爆炸發生的時候,他就在後方不遠。到現在爲止,那一刻沖破黑暗的火焰,依然在烙在眼前。王舜臣估計他以後也絕不會忘記。因爲那種心髒被緊緊攥住的感覺,這種程度的恐懼,是他此生以來都沒有經曆過。

隻有自己感受到恐懼似乎不好呢……

過去曾經有一回,可能有十幾年了,王舜臣造訪韓岡家中,韓岡正在教訓爲了一件玩具而打架的兩個兒子,要學會分享才行。

是該分享的。

城下,結束了朝會的官員們陸續走出宣德門的側門,一輛輛馬車紛紛離開。知曉韓岡遇刺消息的當不在少數,親眼目睹的就有許多,他們帶着這個消息,午時之前,就能傳遍京師。

稍遠處,禦街東側,一行車馬正駛進都堂的大門。

王舜臣攥緊了拳頭。

那是章惇的車駕。

另一位宰相的馬車,很快就消失在都堂重重院落中。

得到消息,還是沒有;是其指使,還是不是。這些,王舜臣并不清楚,但是他知道,确認敵人是誰,并非他的工作,那是韓岡的任務,而作爲韓岡手下最得力的幹将,他隻要聽從韓岡的指示,摧毀前方所有敵人。

王舜臣回頭向皇城内望過去。

外朝諸司盡數遷離皇城,宣德門北,累累殿宇院落荒涼空寂,看不見多少人影。而築于高台之上,大慶殿依然巍峨雄偉,遮擋住了更後方的重重宮舍。

王舜臣知道,韓岡朝會之後,便被得到消息的太後招入宮城,此刻就在那重重宮舍之中,拜見隐居之中的太後。

已經幾年沒有出現在公開場合,太後此刻突然涉足進入此一樁案子,也不知是禍是福。

不過王舜臣相信,以韓岡的能力,即使太後是幕後黑手,韓岡也能輕易脫身。

他在城樓上,隻要等到韓岡出來,就可以放手施爲。

初升的的冬日正一點一點的向上升起,漫天紅霞也漸褪去,天,正亮起來。

今天,不知會有多少家血流成河。

……………………

慶壽殿。

朝會結束後不久,韓岡便來到了這裏。

一小黃門在前領路,韓岡用餘光觀察左右,沿途守衛将校,皆是西軍中人,一路走來,甚是安心。

太後自養病宮中,隻朔望朝會方才垂簾禦殿。平日裏,皆在慶壽殿中起居。

韓岡等宰輔五日一入觐,已然形成慣例,叩問聖安,同時也會将這幾日的國政大事,一一上禀。

隻有極少數的情況,宰輔才會在并非入觐日的時候,來到慶壽殿中。

韓岡之前赴文德殿押班常朝,率衆朝臣對着空座椅再拜而退,才出來便被慶壽殿派來的小黃門叫住,說是太後有旨請韓岡入内觐見。

韓岡剛剛經曆過一次失敗的刺殺行動,對他來說,包括宮中,都不是那麽安全,要不然他遇刺後,也不會直接命令王舜臣控制住宣德門,做好随時動手的準備。

太後召見,韓岡無法前呼後擁,隻能自己獨行。但皇城中,來自關西的士兵多如牛毛,在韓岡的刻意安排下,他們早就分散到各處殿宇之内,韓岡一路走來,這些士兵紛紛出現在他眼前,幫助他确認前方是否安全。韓岡也是因爲看到了他們,才最終放心的走到慶壽宮前。

韓岡沒有等待,便被迎入宮中。太後早在禦榻上坐了起來,與韓岡相互見禮。

向太後久居深宮,将日常政事盡數交給宰相處置後,好生調養了幾年,如今的氣色比舊時要強了許多,盡管依然不能算健康,卻也遠勝當年發病時那種時日不久的憔悴。

這些年來,向太後雖說不多幹政,但朝堂大政,依然會禀明于她,而皇城司等處密報,也同樣會送到向太後,韓岡遇刺,還沒過半個時辰,就傳到太後耳邊,

從韓岡這裏又得到了确認,向太後氣白了臉:“這一幹賊子,簡直喪心病狂。查,一定要查一個水落石出!”

宰相差點就被刺殺在上朝時,太後氣白了臉,“到底是誰如此膽大包天,等之後查明真相,必給相公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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