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剛睡着沒多久就開始做夢,夢裏的他坐在八仙桌邊,桌上擺着一個小鍋,鍋裏炖着羊排,而白克則一身小厮打扮,正滿臉谄笑的站在桌邊拉着面。
“誰才是爺?”
“您是,您才是爺!”白克的腰彎的跟隻剛出鍋的大蝦似的。
林平之正笑的開懷,白克手裏的面就甩到了他的臉上,涼飕飕的面條繞着他的脖子圍了一圈一圈又一圈,幾乎窒息。
林平之猛地掀開被子坐了起來,腦門上全是冷汗,伸手摸了摸脖子,熟悉的觸感……僵硬的轉頭,床邊站着一身着白衣的男子……
林平之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那麽幾秒,林平之呆若木雞的看着歐陽克,手上動作不慢,将脖子上的華碧毫不留情的拽了下來丢到歐陽克身上。
歐陽克溫柔的接住自家的小華碧,輕啓薄唇,對床上穿着亵衣一臉呆樣面色慘白的林平之說:“起來,帶你去個地方!”
林平之殺氣騰騰的盯着歐陽克,一字一句的念道:“白!克!”
歐陽克不耐煩的啧了一聲:“快起!”
林平之抱臂冷哼:“小爺我不起!”
歐陽克唰的一下将林平之腿上的棉被掀了起來:“再不起我就告訴镖局的人你大前天夢、遺。”
即使屋内隻有稀薄的月光,也不妨礙歐陽克看到林平之瞬間爆紅的俊臉,歐陽克翻了個白眼:“跟個大姑娘似的……”難怪那些混混老愛叫這位小少爺叫兔爺,一男人長這麽俏。
林平之嘟嘟囔囔的爬了起來,嘴裏念叨着“究竟誰才是少爺啊”“回去告訴我爹”“一定要收拾你”之類的話,心不甘情不願的穿好了衣裳,又簡簡單單的束好了發後,滿臉不爽的站在了歐陽克的面前。
歐陽克将華碧放進衣領,輕輕擡腳踹了踹林平之的屁股:“走,快點,再晚他們就睡了。”
林平之捂着屁股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樣看着歐陽克,悄聲吼道:“白克!你居然敢踢我屁股!我爹都沒踢過我屁股!你居然敢踢我屁股?!”
歐陽克拽着林平之往外走去:“你爹沒幹過的事我就不能幹嗎?”
林平之抽了抽自己的衣袖,無果,氣惱道:“白克!你明天就從我家镖局滾出去!”
歐陽克懶懶地回道:“嗯嗯嗯,明天就走……”
“工錢也不給你!”
“嗯,讓你爹留着給你買奶喝吧林少爺。”
“……我要讓我爹揍你!”
“嗤……”
林平之氣的不行,長這麽大就沒受過這麽大氣,他心想,明天一定要讓他爹揍他一頓!必須揍!林平之沉浸在看自家爹爹暴揍白克的美妙幻想裏無法自拔,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被白克帶到了一處小院的門口。
林平之捂着鼻子:“你帶我來這裏幹什麽?”
歐陽克拉着林平之跳進小院,拉着人悄悄地跑到主屋的窗前蹲下來後才悄聲說道:“看戲。”
林平之剛想發問就聽到了屋内的争吵聲。
“你究竟把她賣到哪兒去了?!”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有點耳熟,林平之忍不住伸長脖子從窗縫往裏望去,是早上的那個屠夫?
“說啊!你究竟把四兒賣到哪兒去了?!”屠夫兇神惡煞的怒視着坐在床榻上的婦人。
婦人被屠夫的聲音吓的抖了抖,顫抖着聲音回道:“不知道。”
“不知道?你連把親生女兒賣到了哪裏你都不知道?!你還是不是人?!”
“我賣掉四兒還不是爲了這個家!還不是爲了治好阿大的病!”
“我說了我在籌銀子,我說了多少遍了我會賺到銀子治好阿大的病!你…四兒難道就不是你親生的嗎?毒婦!……毒婦!”
“毒婦?我毒婦?你賣肉能掙幾個銀子?阿大的病拖不了你不知道嗎?大夫的話你又不是沒聽到!四兒……我還不是爲了這個家!”
“我胡三的家不需要靠賣女兒來支撐下去!”
“……那阿大的病怎麽辦?老二和老三上私塾的錢又是哪裏來的?你總罵我毒婦,你自己的無能才是這個家裏最毒的毒藥!”
“……至少……至少我沒有賣掉自己的親生女兒!”
“是啊,你沒有賣掉,是我賣掉的,可是在我提出要賣掉四兒的時候你怎麽不說話?現在我賣掉了你又轉頭來罵我,街坊鄰居都指責我,罵名全都是我來背,胡三,你虧心不虧心?!”
“……”
“就算我告訴你我把四兒賣到了哪兒,然後呢?你準備做什麽?把她買回來嗎?”
……
女人的質問讓男人惱羞成怒,屋裏傳來了男人痛打女人的聲音,林平之想沖進去被歐陽克攔了下來,歐陽克直接拽着林平之的衣領躍上屋頂離開了這處小院。
歐陽克坐在房梁上,一雙長腿伸的筆直,雙手撐在身後,悠哉的看着天上的明月,林平之抱着膝蓋乖巧的坐在旁邊,神色複雜。
歐陽克:“想說點什麽嗎?”
林平之:“你帶我看這個就是想告訴我說,我白天錯了嗎?”
歐陽克:“你白天沒錯,男子漢确實不能打女人。”
林平之:“可……那女子确實賣掉了自己的女兒啊。”
歐陽克:“所以?你覺得她該打?”
林平之急道:“不!我沒有這個意思!我隻是……”
歐陽克:“林少爺。”
林平之嘟囔道:“别這麽叫我……”
歐陽克:“這個世界上的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你覺得胡三是壞人嗎?”
林平之想了想,胡三應該是對自己的女兒滿懷愧疚的吧,而且确實在努力的賺錢養家啊,胡三的肉鋪是這個城裏出了名的最早出攤最晚收攤,名聲響到連他這個少爺都知道,隻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來胡三這麽慘,林平之搖了搖頭:“不是。”
歐陽克:“那他是好人嗎?”
林平之這次回答的很快:“不是!”毆打妻子,看似愛着女兒爲女兒的被賣而傷心憤怒,其實骨子裏卻是個懦夫,還把過錯都推給妻子,妄爲男人。
歐陽克:“那你覺得他的妻子呢?是好人還是壞人?”
林平之陷入了沉思,是好人麽?可她賣了女兒啊。是壞人麽?可她也确實是爲了她的家啊,“……不知道。”
歐陽克:“林少爺,那你得出了什麽結論?”
林平之:“你想讓我得出什麽結論?”
歐陽克:“你自己想。”
林平之皺着細眉,緊緊的抿着唇,許久才答道:“他們都很苦……”
歐陽克的笑容充滿了諷刺:“很苦嗎?你确定?隻是一句很苦?”
林平之疑惑的望向歐陽克。
歐陽克勾起一邊的嘴角彈了彈林平之的額頭:“我以前也像你這麽蠢。”
林平之捂着額頭一臉茫然:“他們不苦嗎?”
歐陽克:“他們真想快速籌得銀兩,幹嘛不賣掉他們的小院?”
林平之咂舌,對啊,他們住的小院啊。
歐陽克:“大兒子生病了,爲什麽不讓老二老三暫時不上私塾?私塾這麽貴,兩個孩子一年的花銷可能就是一個四兒,有這個錢讓老二老三上私塾爲什麽不治好老大的病?”
林平之支吾道:“說不定……說不定……”
歐陽克:“沒有什麽說不定,就是你想到卻又不想說出口的那樣,他們根本就已經放棄了大兒子,像個賭徒,将賭注集中在了老二老三身上,不然,你在院子裏蹲了那麽久,聞到藥味了嗎?”
林平之的表情更低落了,那是一種傷心中混雜着失望的悲涼,像條被人遺棄的小犬。
歐陽克:“林平之,你太天真了,别人對你笑你就覺得别人是好人,别人兇神惡煞你就覺得那人是壞人,兇神惡煞的便一定是錯,文質彬彬的便多半是善。”
林平之反駁道:“不!不是的。”
歐陽克:“你敢說這半個月來你沒有将我當做朋友?”
林平之不再言語,因爲白克說的是事實,盡管白克是自家阿爹派到他身邊的保镖,但半個月下來,他早已将這人視作朋友。
歐陽克:“林平之,不要相信你眼睛看到的一切,有時候甚至不要相信自己親耳聽到的一切,你要學會抛開世事呈現在你面前的模樣,你要學會自己去想,自己去觀察,自己去領悟,不要看過程,你要想想結果。”
林平之努力消化着白克說的話,他好像懂,又好像不懂,含着金鑰匙長大的純真少年在這一夜開始,被人告知,你還未真正長大。
林平之:“你爲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歐陽克:“因爲看到你就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同樣愚昧無知的自己,這個答案滿意嗎?”
林平之凝視着白克,細細的眉擰着,眸光依舊清澈無邪。
歐陽克笑出了聲:“對,就是這樣,學會思考,林平之,學會思考你以後聽到的每一句話,不論是好的還是壞的,思考你看到的每一個表情和舉動,不論是善的還是惡的……因爲你,林平之,你的一生,必定不會同你的名一般平和安定。”
林平之聽到白克的話後,心情莫名的沉重了起來,他覺得此時的白克他捉摸不透,不像是平日裏那個看似低順卻滿身風華不減的白克,此時的白克讓他陌生,讓他不安,看着他的眼神也帶着憐憫。
林平之不安的問道:“爲什麽這麽說。”
歐陽克歎氣:“因爲這是江湖啊。”辟邪劍譜他想要,那些不知道修煉辟邪劍譜需要自宮的人,必定更想要,一個镖局,一個小小的開始沒落的镖局,又怎能不招來滅頂之災,區别隻在于早或者晚而已。
他說的是實話,看到這樣純真清澈的林平之,他想到了少時的自己……如此天真,令人發笑,如此天真,不容于塵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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