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引之從小被媽媽當做弱智,因爲他不會說話。
段引之總是被媽媽折磨,她指着他鼻子打罵,說他是賠錢貨。段媽媽是那個年代少有的大學生,青春勃發,蓬蓬生機。
段媽媽當時有個男友,因賭博被學校開除,借了高利貸,被追殺說再不還錢就砍手。段媽媽已經和男友同居了,按照老思想,兩人算是結婚了。跟很多狗血偶像劇裏演的一樣,急需用錢的灰姑娘遇到了一個替高富帥代孕的機會。
又跟電視劇裏的橋段不同,跟段媽媽見面的不是那種爲兒子操碎了心的惡毒貴婦,而是一個優雅高貴的少婦。
少婦汪欣高雅大度的舉止讓在平凡普通裏打滾的段媽媽心生向往。
汪欣嫁與喬家,卻生不出孩子,醫生檢查說是輸卵管堵塞,即便疏通了也極難受孕。她不甘令喬家斷後,便悄悄找了代孕。幾經考察,段媽媽兼具美貌與智商,最爲适合。
代孕跟段媽媽當年看的少女不同,那個時代已不需男女見面。受孕采取注射方法,每到排卵期,段媽媽便會被送到專門的醫療中心,由醫生采取操作方法。
男方精|||液由汪欣負責采集與提供。
有一天汪欣與段媽媽的聯系忽然斷了,那邊傳來消息,說喬詢喬先生聽聞消息,大爲震怒,将汪小姐鎖在了家裏。
段媽媽拿到了一筆錢,卻發現自己已經懷孕了。喬家人令她打掉孩子,段媽媽不肯,執意讓汪欣出來與她見面。
待到五個月後,挺着大肚子的段媽媽再度見到了被一群保镖保護着出來見面的汪欣。少婦麗質依舊,身穿寬松的孕婦裙。
汪欣向段媽媽道歉,她的丈夫說他不允許一個不從妻子肚子裏出生的孩子,遂将汪欣關押,到直至受孕。段媽媽瞥見汪欣脖頸上依稀的紅痕,嘴角打顫,霸道總裁的一套,她一平凡大學生讀不懂。
段媽媽肚子裏的孩子已經很大了,打不掉了。喬家不準這個孩子進門,又付給段媽媽一筆錢,未免她生事,通過關系令她被學校除名了事。
男友嫌棄段媽媽,與之分手了,段媽媽也和家裏鬧翻。她執意生下孩子,希望孩子認祖歸宗過上汪欣那樣人上人的生活。孩子出生後,她帶着孩子東躲西藏,一心等待适當的時機。
時機沒等到,段媽媽等來了失望——段引之直到三歲還不會說話。貧窮、單親、焦躁,毀了一個原本前途無量的女人。前有喬家明裏暗裏的針對,後有社會對未婚先孕的惡意。段媽媽走投無路,開始依靠男人爲生。
在段引之五歲那年,段媽媽領着他跪在一處肮髒的筒子樓裏。小引之清晰地記得,那天天色空明,秋高氣爽。媽媽壓着他跪在外婆家門口,乞求外婆的收留。
“你這小智障,好好給我跪好。給老娘裝得可憐點,我是不會要你了,如果外婆不收留你,就給我滾去孤兒院!”段媽媽如是惡毒地對小引之說。數年辛酸,耗盡了她最後一點稀少的母愛。她如今在當一個老男人的情婦,那人不希望用自己的錢來養别的男人的種。
小引之跪了好久好久,腿都跪麻了,夜深露重,他緊了緊衣服。他一身短袖短褲,跟還處于夏天似的。
外婆隔壁家的小姑娘悄悄望了段引之好多眼,最後終于忍不住叼了塊毛毯過來,放在他腿上,“你穿這麽少不冷嗎?”
段引之聽不懂意思,隻搖了搖頭。
“你和你媽媽在做什麽,玩遊戲嗎?”小姑娘又天真的問。
她長得真小,比自己小,粉團子一樣。段引之仔細觀察小姑娘。小姑娘也似模似樣地瞧他。兩個小孩子你看我我看你,模樣好笑極了。小姑娘率先笑起來,段引之卻不笑,他不明白什麽是笑。
“他不會說話,腦子有問題。”段媽媽把毯子搶過來,不要臉地披在自己身上。
小女孩瞪大眼,反應過來時惡狠狠扯住毯子,朝段引之身上拖,“你是個壞媽媽,我爸爸媽媽不會搶我毯子的。”她朝段引之看,見他不反抗,怒其不争。
段媽媽不屑于與一個三歲小女孩搶東西,猛地一放,小女孩因後座力一下子跌到了地上,汪汪大哭。她哭起來很令人心碎,大顆大顆眼淚往下滴。很快她的哭聲引來了女孩的父母和段引之的外婆。
段引之第一次見到那個面目較好的中年女人——他的外婆。外婆無情地盯了青春靓麗的段媽媽一眼,扶起小引之,“這個孩子我會養,你給我滾。”
“媽……”段媽媽濃妝豔抹的臉上出現一絲不堪,又迅速消彌下去,“你好好照顧引之,我走了。”段媽媽起身,最後瞥了段引之一眼。
她眼裏有什麽東西,段引之不能理解,他隻呆呆地目視她,直至那個女人消失在樓梯深處。他再也沒有見過她,即便他發達了,成了人上人了,女人依舊沒有再出現過。
在段引之的面前出現了新的人類,新的環境。這裏沒有*糾纏、沒有恣意謾罵、沒有金錢交易,有的是外婆撫摸着給他降溫的手,與筒子樓裏的一切一切。
……
段引之五歲了,不會說話,也沒上過學,跟個野人似的。段外婆拜托隔壁家的小姑娘帶着引之去上學,小女孩回頭看了看爸爸,爸爸笑着颔首同意了,他們幸福、貧窮而善良。
“我姓霍,霍元甲的霍,你看過那個電視劇沒?霍元甲好帥好帥啊,我長大了要嫁給他。”自認爲内心成熟的三歲小姑娘霍恩向自己新任小弟炫耀。
霍媽媽牽女兒去上學,小姑娘的小手挽住害羞的小引之,三個人走在上學的路上。段引之長得又瘦又小,比小姑娘還矮一點點,眼皮薄薄的,惹人憐憫。
他隐隐約約明白小姑娘的意思,乖乖點頭,像隻溫順的小綿羊一般。
小姑娘呆呆地凝視他,“真好看。”小小的嘴巴輕啓。她喜愛這樣睫毛長長又乖巧的小東西,恨不得把他揉在懷裏狂親。小霍恩還是果斷忍住了這個沖動,絕不能讓小綿羊看出自己的真正意圖,她才不是電視劇裏說的小變态呢。
于是小變态霍恩與小弱智段引之成了幼兒園最好的朋友。段引之個子太小了,又不會講話,所以隻能跟着小霍恩讀小班。在班裏誰也不敢欺負他,因爲整個園裏的園花兒罩着他,誰敢欺負他就不接受那人的親親了。
後來老師說,引之可能是什麽精神疾病,而不是智商有問題。因爲他學算術,比誰都學得快學得好。正常孩子隻會一加一,他已經能算出327加上745等于多少了。等段引之從測試中心回來,他洗脫了小智障這一侮辱性質的外号,成功進階爲了小自閉。大人們說,他患有阿斯伯格症,自閉症的一種。
“小自閉,老師說你會說話的,你說一句來我聽聽?”園裏的大哥大欺負段引之,把他摁在牆上。因爲園花兒處處護着小自閉,他很生氣很惱怒,午餐連吃了四碗酸蘿蔔鴨子湯泡飯。
旁邊幾個小跟班嬉笑着。
園花兒大人踏着祥雲來拯救小自閉了,小姑娘叉腰,瞪大貓一樣的眼睛,朝大哥大吐口水,“你别想我再收你的棒棒糖!放學不準跟蹤我回家了!”
“你什麽意思?那些辣條算什麽,q|q糖算什麽,棒棒冰又算什麽?”轉眼他們已經有五歲了,是成熟孩子了,可以名正言順地喜歡一個女孩子了。大哥大不相信園花兒會這麽對她,一臉驚恐。
小霍恩得意洋洋叉腰,“告訴你,我和引之每晚都睡一張床哦,晚飯都一起吃,我最喜歡他了。你們這些都靠邊去,以後也再也不想跟你們一起讀書了。”
一群小男生的心噼裏啪啦碎完了,承受不住的,已經汪汪大哭。
“不是說好一起讀學前班的嗎?”一個跟着欺負段引之的小男孩吱吱嗚嗚。
小霍恩一手挽住怔怔的小引之,湊上去,啪嗒一下親了一口,“我隻和引之一起讀。”
“……”
“……”
“恩恩。”
這是誰的聲音,跟小奶貓一樣?
小家夥們左瞧右瞧,段引之小臉紅到了耳根,姝色驚人,嗫嚅,“恩恩。”
段引之的一輩子,第一個會說的名字是“霍恩”。這個見他和外婆過得苦,拉他倆過來一起吃紅燒肉的霍恩;這個每晚抱着毛毯悄悄踱過來,和他一起入眠的霍恩;這個陪伴他一起長大,不停地不停地教他講話的霍恩。
園花兒大小姐吓得花容失色,跟小夥伴們鼠竄一樣逃掉了,“不得了啦,變天啦,小自閉段引之會講話啦~!!!”
霍爸爸名叫霍钊,是個專件廠的工人。他很有經商頭腦,經自己的途徑托人運送南方某省的菌類來經銷。霍恩特别喜歡在紅燒肉裏放菌子,每次都纏着爸爸做。霍钊的菌子燒得特别特别的好吃。
段引之會說話的那天,霍家做了好大一桌菌子宴來慶祝。兩個小朋友一起幫霍媽媽和段外婆包香蕈餃子,小霍恩逗段引之,把他用白面兒抹成了小花貓。
香蕈餃子過油,炸至酥脆,再傾入香蕈湯中,滋啦滋啦,香氣四溢。還有冬菇炒臘肉、雞菌紅燒肉、竹荪灌肉燴成酸湯……
小霍恩吃得狼牙虎爪,小嘴兒全是油,不亦樂乎。
霍钊教訓女兒,“看人家引之多賢淑,多乖巧。”
小霍恩轉過頭,見白織燈下,段引之長長睫毛似某種會飛的昆蟲,投下疊疊暗影。他很溫柔,很娴靜……很好看。好看到……小霍恩突然覺得他比霍元甲還要好看,雖然他瘦瘦小小的,還沒有肌肉。
“嗯,他很賢惠,我很豪放。”小霍恩語言能力豐富。
她悄悄湊過去,“引之怎麽像隻菌子,呆呆的,又好香。”渾身蜂花硫磺皂的味道。
段引之垂頭,低低地努力喚,“恩恩。”
“嗯。”
“霍恩。”
“嗯,菌子小朋友。”
她油乎乎的小嘴巴又啪唧一口親了段引之那張瓷白的小臉,忍了整整兩年了,小綿羊比菌子還要好吃,小變态又親了一口。
“霍恩喜歡引之呢。”霍媽媽笑笑。
孩子而已,懂什麽喜歡呢?
霍恩确實不懂,啪唧啪唧親個不停,就像對自己最喜愛的小玩具一樣。段引之悄悄地挪移自己的手,撚住她的碎花裙角,小小的眼裏,隻剩下這一塊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