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她把這部劇的投資商,逗貓直播總裁給揍了。”
“不是吧……這人太入戲了吧,上部戲演了哪個不畏強權的小妖精?”
“我給你說,這年頭見到金主先扇一巴掌吸引其眼光的戲碼早就落伍了,還真以爲總裁都會被這種倔強勇敢的人設吸引啊~哼~~~”
阮吟不理周圍細語,挺直了背脊,朝試鏡間走進去。
“老闆,那顆小辣椒,就是你從大學喜歡到現在的人啊?”陶溪憋笑,兀自給痛到嘶聲的賀斯年倒了杯水。關了直播,兩人的關系也迅速冷卻了。
“你管得太多了。”賀斯年酌了一口水,慢條斯理,“有時候揣着明白裝糊塗,不失爲一件好事。”
“是是是,見老闆痛得很甜蜜的樣子,不小心失言了。”陶溪捂嘴,她在他手下工作三年,極明分寸,也正是因爲這樣,她最爲受捧,也成爲他關系維持得最長的女伴。
在她之前,賀斯年也有很多所謂的“女朋友”,替他作爲維持人設的工具,或者隔應繼父的擋箭牌。她們替他做事,給他打工,他給她們想要的前途與金錢。這本來是很劃算的買賣,隻可惜内心通明的人還是太少,得到了一點,就妄想得到更多。賀斯年給不了她們更多,于是理所當然地掰了。
“老闆,如果沒有事,我先走了。”陶溪挑起prada小包,長腿一立,高跟鞋邁開,“反正這次女主角也輪不到了我了,就不浪費時間試鏡了。”
“哦?你倒看得開。”
“可不是,要不是爲了見你這小女友一面,你也不會大張旗鼓地辦這樣一個試鏡會吧?”賀斯年白手起家,雷厲風行,如果真内定陶溪當女主,他就不會拐彎抹角還把女主角色對新人演員開放,炒作一個根本回不了本的試鏡會。“所以啊,我先去約會了,陶溪小妖精也要有私生活嘛。”
“上次飛機上認識那隻小狼狗?”賀斯年沒否認,倒是嘲笑她,“你也注意一點影響,聽說和小狼狗在飛機上就搞上了,下來後鏖戰了三天三夜。”
“哼,我這叫遇到真愛,及時行樂。倒是你,公司裏都說你憋成了心理變态。”陶溪不甘示弱。
“那今天全公司加班,做新開發的遊戲直播項目。”賀斯年面不改色,“馬上通知秘書發通告,包括你,一起加。”
人呀,較不得勁兒。賀斯年就是那種你越跟他較勁,他就越順道騎驢下坡的變态,大變态。
……
隐隐約約,阮吟見一個人影坐到導演邊上,那個人揉着胸口,嘴角彎起的樣子,還像記憶裏那樣猥瑣。
“阮吟小姐,請配合我們的男演員,演繹您手上拿到的片段。”陳晉導演在鏡頭外說道,他極喜歡演員臨場發揮,配合鏡頭,觀看演員在不确定情形下的臨場反應。
“不如讓我來做阮小姐的搭檔?”邊上那個變态很讨打地詢問陳晉導演。
梳了一頭藝術家辮子發的陳晉導演明顯很看不來這種和他道不同不相爲謀的西裝筆挺變态,縱然才華斐然,也不得不在資本主義的威壓下低頭。這次《臨間青梅》得以拍攝,全靠邊上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投資商。
陳晉無奈,點頭示意。
賀斯年屁颠屁颠走到面前,他襯衣上幾個大腳印清晰可見,招搖過市。嘴大得可以當拉鏈的保镖小哥爲他拖了個旋轉椅過來,他倒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來。
“阮小姐,你可以把我當做何遜。”賀斯年明顯爲難她,這人插了個二郎腿,跟臨時劇本裏的男性角色半毛錢關系也沒有。
阮吟剜了他一眼,自顧自令自己沉浸在角色裏,腦子裏思忖如何才能演好這出戲。她側了個身,剛好側臉對準鏡頭,又能擋住一點不入戲的賀斯年,這個角度剛剛好。
這場戲講述女主江心最終放棄了男主何遜,與同甘共苦的打工仔阿黑在一起。何遜撕碎了江心的結婚請柬,從澳洲飛回來找到她,質問她爲何失約。
“江心,你眼瞎了還是心瞎了,他就是你火鍋店裏一個打工仔,我才是你共度了二十年的人。”賀斯年照着劇本句讀,索性沒讀錯字,讀得铿锵有力,一馬平川。
阮吟深呼吸,極力平息胸腔裏熊熊燃燒的哥斯拉之魂。她把劇本裏何遜的形象,與混蛋賀斯年有機結合在一起,終于找到了些許感覺。
《臨間青梅》講述了一對隔壁鄰居式青梅竹馬的糾葛,男孩何遜,女孩江心,故事從何遜家破産,被迫移居鄉下避難開始講起。鄉下女孩江心從小崇拜何遜,何遜卻對她愛理不理,頗爲嫌棄。
何遜家家道困難,難以爲繼,江心毅然放棄學業,打工供他讀書。從那一刻起,何遜懵懂的心開始明白,江心到底對他存有怎樣的感情。他不能接受,又無法離開江心的資助,少年的心從飽受折磨到卑鄙無恥。
江心南下打工,一開始給人在工廠裏裝零件,一厘錢一個,從早上五點,幹到夜裏十點,一天隻能上兩次廁所,每次不超過十分鍾。她攢錢買了張電話卡,又給何遜買了個手機,夜裏能通話五分鍾。
她喜歡說,
“诶,何遜,今天老師上了什麽課?”
“诶,何遜,聽說你又考了全縣第一?”
“诶,何遜,又認識了哪些新朋友嗎?”
“何遜何遜……”
這樣的一個女孩子,在十五年後,披着婚紗,嫁給了自己的打工仔。她終于放棄了心心念念的人,放棄了自己所有的崇拜與幻想,回歸了躬身扶持的現實,回歸了相濡以沫的涸轍裏。
阮吟看不到中間的劇本,僅憑上一輩子對《臨間青梅》的依稀記憶,想象江心此時此刻的心情。半世伶俜,被何遜辜負背叛數次的江心,終于對其死了心。
“何遜,你不應該來這裏。”阮吟喚了一聲,同樣面無表情。這時的江心,該是對何遜展現不出任何表情了。
賀斯年一愣,聽她有氣無力,還以爲小姑娘在跟自己賭氣。他擡起頭,見了死水一樣的一雙美目。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蒼涼得很。
他仿佛見到了第一次與阮吟正式見面的時候,小小的女孩子,穿着一身黑吊帶,故意沒穿内衣。她腳上的波鞋邊邊破了一個洞,倔強地漏着風。他故意走得很慢,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意想之中的上鈎了,拉着他袖子問他,“先生,洗……洗腳嗎?”
賀斯年與她的相遇,是個蓄謀已久的陰謀,他找了她許久,在私家偵探的幫助下,打探到了她的下落。那時阮吟還叫萍萍,跟着外婆姓陳。外婆中風癱瘓住了院,家裏的錢被阮吟的母親騙光了,她辍學後什麽都肯幹,就是湊不完那麽多錢墊付外婆的醫藥費。
那年他的小姑娘十五,他二十,兩人同樣遭遇了相同的悲劇。有區别的是,她不知情,他知情,她從不去怨恨,他怨恨了。
他暗中觀察了她很久,見她想盡了各種方法湊錢。撿垃圾,貼小廣告,教人變魔術,介紹客戶給種豬配種,甚至學社會上的小混混将别人堵巷子口讨錢。她長得又瘦又小,一點沒威脅力,還富有多餘的正義感。有一次他見她去堵人,那長得死肥的胖子正被别人威脅,小姑娘沖上去拿起棍子就打,瘋得像隻小型哥斯拉。混混驅走了,死胖子蹲在角落裏哭。她倚在牆邊抽了根煙,稚氣的臉上爬滿疲憊,“好啦,胖子,别哭了。乖乖把錢包交出來吧。”
胖子像看女神缪思一樣看她,乖乖交出了錢包,“你長得像電影明星,殺手萊昂裏那個。”
小姑娘撲哧笑出了聲。
她笑得真好看,胖子看呆了,賀斯年也看呆了。那一瞬間,他的心撲通撲通跳得特别厲害。這一次他來到這裏,本來沒準備再回去了。他打定了主意要讓那個男人生不如死,他找到了霍钊的女兒,想與她同歸于盡。
賀斯年準備好了汽油、小刀、農藥,領毫不知情的她到了賓館裏。她渾身都在發抖,緊緊拽着他在路邊随意買來送給她的玫瑰花。
“事後你不許賴賬,你要給我錢。”她哭喪着臉,他第一次見她這副小模樣。
“别哭了,不會痛的。”他安慰她。
她大力嗅了一下玫瑰花,放下那一枝厭耷耷的小玫瑰,躊躇着、遲疑着、又一往無前地蹭上去擁抱了他。小小軟軟的身體貼合他,支支吾吾地說,“謝……謝謝……你的玫瑰花。”
他的心再度可悲地不受控制地跳動起來,他踢走了床底下藏着的農藥,輕輕地撫摸上那顆小腦袋,“不用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