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古苦笑一聲,道:“哪裏像你們想的那般容易?朝廷不會輕易讓一個外族人進駐中原,除非是歸順朝廷的部落,否則要有通關文牒,往來商賈不僅要登記在案,還要按天數繳納滞留金。這些零散的西域之人哪裏能交得起,若非這次吐蕃來襲情況特殊,他們連一天也呆不了便得被驅趕出城。”
楊沖道:“現在都這麽嚴謹了麽?我以前也來過邊關,倒沒聽說還有這等規矩。”
那古幹笑一下,道:“那是因爲你不是西域人。”他扭過頭,岔開了道:“顧兄弟,前面不遠處有個烤攤,味道不錯,我帶你去嘗嘗。”
楊沖他們再追問下去的話,恐怕那古連逛街的心情都沒有了。我也沒猶豫,道:“行,反正我也有點餓了。”
一聽說有吃的,百裏徒他們都來了精神,圍着那古往前緊走幾步,遠遠地便看見一處露天的烤攤。
我擡頭看了看。隻見得那烤攤前圍了不少人,人群中間正有幾個人忙碌着。雖然距離還有點遠,但陣陣的烤肉香味已經能聞得見了。
等我們離得近了,擠進人群,隻見得這是一處背靠着一堵矮泥牆的大型烤攤。
此時,泥牆前面正有個光着膀子的漢子站在烤攤前,一身的汗水,身旁放着十幾壇佐料,雙手抱着一根小腿粗細的鐵棍,鐵棍上串着一隻被屠宰好的半大烤豬。這隻烤豬已經被烤的紅彤彤的,不少油水正往下滴着,烤豬下面則是一個用泥土糊起來的烤床,烤床裏面烈火熊熊,油滴進去,“滋滋”作響。也不知道這漢子用的什麽佐料,一邊有些費力的轉動着鐵棍,一邊不住地從壇子裏抓出佐料,細細的灑在烤肉上,烤出來的豬肉竟是奇香無比。而泥牆後面則是個籬笆圈,圈裏圈着四五頭體格健碩的野豬,豬圈邊上三兩個人正在宰割。能看出這幾個人的宰割手法很是娴熟,三兩下剝了皮,再割了肉。
這幾個人無一例外,也都是從西域來的,看他們長相和着裝打扮就知道。
百裏徒舔了舔嘴,道:“真香。先生,他往肉上撒的是什麽佐料,辣椒粉胡椒粉我知道,那幾種黃的黑的青的又是什麽?”
那古搓了搓手,道:“那是孜然,黑羅果,紫菱花。另外那幾個壇子裏裝的是西域特産香料青果、蚝姜和千裏醇,都是西域燒烤所用的佐料。”
百裏徒扶了扶背後的虎煞刀,道:“要用這麽多佐料麽?”
那古道:“不然怎麽會這麽香?這些佐料單一來放沒什麽特殊的,但是摻在一起效果甚佳,不僅去腥改味,讓肉質變鮮美,便是連骨頭也是香噴噴的,烤的越是時間長越是香。”
楊沖把腦袋伸過來,道:“這麽香的烤野豬,可有什麽名堂?”
那古笑道:“哪裏有什麽名堂?在西域很直接了當,就是普通的烤野豬,不似在大宋,任何菜都有名字。”
他們幾個人說話之際,燒烤的漢子已将烤野豬烤好,周圍的人早已是迫不及待,紛紛拿出錢币購買,那漢子手腳也是利索,接過兩文錢便在烤豬身上砍一塊小臂大小的肉,再用竹簽串上遞過來。
這隻烤野豬肉多,那古給我們每個人都買了一塊。我接過一塊肉,那肉上還“滋滋”的響,忍不住咬了一口,這肉竟然像是芋頭一般,入口香辣四濺,毫無阻感,整塊烤肉上的肥瘦肉竟被融在了一起。
我心裏暢快,忍不住又咬了一口。烤肉一入嘴裏,又是一陣香辣,細細咽下,肉質不肥不瘦不鹹不淡,鮮美而不膩,入腹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轉頭看看百裏徒他們,正狼吞虎咽的啃着。百裏徒人高馬大,吃得快,此時一嘴的肥油,舔着骨頭上的碎肉,嘴裏道:“好吃好吃,先生,咱們買一頭整豬吧,這一點吃的不痛快。”
那古道:“這才哪跟哪,這條街那麽長,前面還有好幾家店鋪,好吃的東西多的是。”
百裏徒嚼着骨頭,将骨頭在嘴裏嚼碎了道:“那成,你趕緊帶我們過去,今天非要吃個痛快才行,如果能有烈酒就更好了。”
那古笑道:“百裏兄弟,出來岷州城哪裏能少的了美酒,我正要帶你們去品嘗,前面便有一家酒樓,你們随我來。”
他便和百裏徒他們往前走,我剛轉身,這時,一個衣衫褴褛的老者背着一個女童,從我身邊擠了過去。這老者也不知道多大年紀了,一身的皺皮,須發皆灰,頭上的亂發用一根樹枝草草的盤着,手裏拄着根歪歪扭扭的木拐杖,走起路來顫顫巍巍。他背上的女童也是一身的破爛,臉上髒兮兮的但卻紅彤彤的,半眯着眼睛,似得了風寒。
老者慢慢走到燒烤攤前,遞上一枚銅錢,陪笑道:“這位小哥,我孫女得了風寒,想在你這買半塊烤肉吃,你看能否行個方便?”
那漢子此時正忙得不可開交,頭也沒擡的道:“一文錢不行,一塊肉要兩文錢。”
老人笑了笑道:“我身上的錢都給丫頭看病了,隻剩下這一點錢,我們都是西域過來的,你就賣給我們半塊吧。”
那漢子搖着頭,顯然是不願意。
這一老一少應該是從西域逃難而來的吧?
我暗自歎了一聲氣,不禁動了恻忍之心,見那老者還再根攤主讨價還價,将手裏吃了兩口的烤肉偷偷遞到那女孩嘴邊,那女孩聞得香味,一下來了精神,一雙眼睛瞪大了,搶過我手裏的烤肉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水汪汪的眼睛不住地看着我,瞧個不停。
我也沒做停留,轉身朝那古他們追去。
沒多時,我們來到一個酒樓前,那古一指酒樓,笑道:“千秋酒樓,就是這裏了,百裏兄弟,你想喝什麽樣的美酒,這裏都有。”
百裏徒哈哈一笑,也沒推辭,道:“走,進去瞧瞧。”
他這麽大馬闊步的往裏走,看樣子早已将虎煞刀的事情丢在了腦後,一邊的楊沖忽然道:“镖頭,這岷州城大得很,街那麽長,我想和何大哥他們再逛一會兒。”
我點了點頭,道:“行,你們去吧,我們就在這酒樓裏等你們,無論什麽時候,在這裏彙合便是。”
楊沖摸了摸腦袋,笑道:“好的,我們逛一會兒便回來。”說着,他左肘碰了碰身邊的何雲。
何雲似才反應過來,結結巴巴的道:“對對,我們逛一會兒便回來......”
他倆這一唱一和,我哪裏還看不明白?想來是身上沒有銀兩,想問我讨要幾個。我不禁苦笑,看着一旁的周懷仁,道:“周伯,拿幾張銀票給何大哥他們。”
周懷仁應了一聲,馬上從懷裏取出兩張銀票出來。先前周懷仁懷裏的銀票都是放在一起的,許是怕我在那古面前難堪,逛街的時候他早已将銀票分開。
接過銀票,何雲和楊沖幾人歡喜的去了,那古不滿的道:“顧小友,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拍着他的肩膀道:“走吧先生,嘗嘗這裏的酒如何。”
那古還想說什麽,已被我一把拉住胳膊,和百裏徒已邁步走了進去。
一進酒樓,一陣酒香撲面而來。酒樓有三層,設計布局寬敞簡單,一樓是客廳,擺滿了桌椅,二樓是簡易包房,以竹簾和屏風隔開,三樓是客房,布局緊湊,樓上樓下熱鬧非凡。
我們人不多,楊沖他們去的人多,隻有張翰和周伯留下,一個酒樓裏的夥計引着我們到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笑道:“幾位客官,要吃點什麽?”
我們都坐下了,那古道:“把你們店裏特色菜來幾道就行,我們是來喝酒的。”
店小二躬身道:“客官請吩咐,您要喝什麽酒?”
百裏徒道:“就把你們店裏最烈的酒拿來便可。”
那夥計笑道:“我們店裏的最出名的就是冰菊酒,不知你們要多少?”
百裏徒道:“先拿五壇子來。”
那夥計一怔,但馬上又笑道:“這位爺許是第一次來我們酒樓吃酒,不知我們酒樓冰菊酒的剛烈,便是那山中猛虎也不敢沾那一丁半點的。”
百裏徒瞪着眼道:“你這小子這般啰嗦,叫你拿五壇,你拿來便是,不少你酒錢的。”
夥計也沒推勸,陪笑道:“行行,客官隻要能喝的下,要多少都成。”說着,便匆匆跑開了。
那古在一旁笑道:“百裏兄弟,這冰菊酒在岷州可是出了名的烈,咱們五人兩壇即可,五壇子怕是多了。”
百裏徒将背後的虎煞刀卸下立在桌邊,一邊笑道:“先生敢小看我?”
那古擺手道:“百裏兄弟誤會了,你的酒量我可是見識過的,不知你可還記得前日宴上與你對飲的那位将軍麽?”
百裏徒想了想,道:“你說的是那個人啊,我記得他,那晚他一人喝了有好幾壇子酒哩。顧兄弟,我那天說的就是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