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燎入夜,下起些零星的小雨,隻看得那黑衣人帶着雨色匆忙而來。千裏之行,到了這方外便聽聞天燎之事,雖道已是竭力趕來,到底是慢了一些。這到了山中,看的四下無事,卻是放心些許,又聽那楊痕受了重傷,也顧不得太多,腳下匆匆直朝後山。
此刻來至後山之處,見得旁的屋舍都暗着,唯有一屋點了燈火。黑衣人開門便入,見得那破軍,月兒,墨蘭都在,再瞧一眼床上躺着之人。快步上身,黑衣人手中探探,腦中思索片刻。一旁幾人突然見了黑衣人,雖是驚疑,如今這般,隻看黑衣人放下手掌,月兒才趕忙到:“大叔,我二哥怎麽樣了?”
黑衣人聽得,微微歎了氣,搖了搖頭。月兒見這模樣,隻覺得心中難過,眼淚便又要襲來。那一旁墨蘭更是神色木的厲害,隻有破軍還能接道:“前輩,楊痕他?”
黑衣人站起身來,提了酒葫蘆喝上一口:“他怎麽傷成這樣的?”
破軍聽得,将白日山中之事說了大概。隻看得黑衣人又是歎了口氣:“好在有‘混元珠’護體,性命倒是沒什麽大礙。”
“四師哥也說楊痕性命并無大礙,隻是。前輩,這楊痕可是還有旁的什麽?”
“‘混元珠’雖是神奇,終究敵不過這反複的燒灼。楊痕五髒皆被烈火攻傷,經絡俱斷,死是死不了,但活也不是那麽好活了。不想這内廷之中還有這種奇術。”
“這。”破軍聽得,五髒俱損,經絡皆斷,那豈不是成了廢人?此刻微的傻愣,自己若是早些出手,将他救下恐怕也未必會這樣。
黑衣人再是一歎,見得那一旁的月兒嘤嘤的哭出了聲響,再瞧瞧這眼睛微微腫起,怕是今日早便哭的久了。心中幾分不忍,黑衣人收了酒壺,走了過來:“你二哥這傷也沒說不能治,沒事的。”
“真?真的?”月兒聽得,抽泣一句。自己雖然不懂醫術,但是今天看了四師伯的樣子,又聽了黑衣人說什麽也不好活了。也知道二哥肯定傷的不輕,這都睡了一下午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黑衣人點了點頭:“大叔什麽時候騙過你?”
月兒眨眨眼,此刻想想過去,這臭黑鬼人是讨厭,但是好像真的沒騙過自己。再念念他很厲害,可能真的能救二哥。此刻心中開朗半分,才覺得好生疲憊,想來下午哭的久了。
“你放心吧,大叔一定會治好你二哥的。不用哭了。”黑衣人見得月兒模樣,微微笑笑,便是安慰。
“真,真的?”
“嗯,真的。”
“那。”月兒又看看床上躺着的二哥,“二哥什麽時候才能醒過來啊。”
“月兒先回去睡會兒,明天一早,你二哥肯定能醒過來。”
月兒看得黑衣人神色肯定,又看看床上的二哥,兩眼閉着,毛發淩亂,二哥好醜啊。
“噢。”腳下要動,又覺得不舍,又覺得不放心,再看看二哥,還是沒有動靜。
“去吧,沒事的,明天你二哥醒了,還有你要忙的呢。”
“啊?我忙什麽呀。”
“你二哥估計要在床上躺一段時間,端茶送水,有你忙的。”黑衣人看的月兒舒心,知她安定。這丫頭眼睛腫的如此厲害,臉上淚痕都已青白,是該去休息了。
“我才不要。”月兒嘴上嘟囔,心中卻是高興,能醒就好,躺幾天又不是什麽事,小時候自己得個風寒都要躺好幾天呢。
“去吧,嗯。”黑衣人微微攬攬月兒,将她送出門去,月兒回眼又瞧瞧,覺得好生累,終究是回了屋了。
待得月兒出門,破軍才道:“前輩何時趕來山中的?”
“剛剛才來,聽聞天燎出了事。便匆忙來了。”黑衣人嘴上說道,再看看一旁墨蘭。這姑娘失魂落魄的,卻是比月兒更叫人心疼。
“墨蘭。”
“墨蘭。”
“前,前輩。”墨蘭呆木,隻坐在楊痕身旁,目光怔怔在這人臉上,卻是沒聽得有人叫她。
“你也回去休息吧。”
墨蘭聽了,回身搖了搖頭,卻是沒有說話。黑衣人見得,鼻中輕輕喘息:“你放心吧,我會治好這小子的。”
“嗯,嗯。”手中被攙,墨蘭木木的起了身,破軍見得不忍,隻送了這姑娘回屋。
天色暗墨,破軍站在屋口看看天空,那窸窣的雨落在臉上,叫人半分感懷。皇子?
且說這前山石階,鬼姬踏了步子上山,腳下微微泥濘,今日天燎變故,雖是夜色,看守的弟子也多了幾人。方才見得鬼姬上山,口中連忙喝住:“什麽人!”
鬼姬不停,隻又前了幾步,那弟子連忙将她圍住,此時身近,透着火把見得是白日裏内廷的人。
“我是來送藥的。”鬼姬自腰間小包掏出兩個藥罐在守門弟子面前晃了晃。
“什麽藥!”嘴上喝着,今日見得内廷高手,守門弟子哪裏敢輕易應付?早有人偷偷跑去知會太師父了。
“刀毒解藥還有療傷藥。”
那弟子打量打量藥瓶,拿捏不準:“你且在此等會。”
鬼姬并不應話,又将藥罐放回包中,便此立身站着。那天燎弟子圍了些時,便看廉貞劍聖匆忙趕來:“五師叔。”
廉貞應了聲,來至面前,上下打量打量鬼姬。此人白日未曾出手,隻站在對頭陣中,看的模樣嬌弱,但今日見過内廷好手,想來不可輕視。
“不知姑娘所來何事?”
“送藥。”
“何藥?”
鬼姬又将藥罐取出:“刀毒解藥,療傷藥。”
廉貞看了兩眼:“姑娘随我來吧。”
廉貞引了數名弟子帶着鬼姬一路走去,到那瀑布邊的小屋,這才打發了随行弟子在門口等候,引着鬼姬入了屋。
這入屋見得星輝湮雨早便坐定,廉貞拜了一禮:“師父,師娘,人帶來了。”
“嗯。”湮雨起身打量一刻,“聽得門中弟子說,姑娘是來送藥的。”
“不錯。”鬼姬将藥罐遞了上去,湮雨拿來查看片刻,又開了蓋子聞聞,是一股濃濃的醉人香氣,也看不出是什麽花樣,又将藥罐遞到星輝手中。星輝鑒定片刻,口中道:“不知内廷爲何來送這藥?”
“今日比試,不慎傷了貴派弟子。内廷使我來此查看,順便帶來解藥與療傷藥,但願能有所助益。”
星輝微微念想,今日内廷之人傷了楊痕,便此退下山去。想來楊九早便知曉楊痕在山中,也早便囑咐了來者不得傷害楊痕。這小姑娘恐怕便是爲此而來,當是不會有害。此刻再瞧瞧鬼姬,挂着面紗,身子嬌弱,隻露出一對眸子見得倒也幾分水靈,内廷之中當真奇人衆多。今日之戰,已見得那吉法師的奇特武學,而此人在内廷之中好似還沒什麽分量,那内廷真正的高手恐怕還沒有一顯身手。
正是一番思索,隻看這鬼姬立身那處,倒是沒有半點動作:“這藥我收下了,姑娘若是沒有别的事,便請下山吧。”
“此番上山還受了内廷之令,要查看那楊痕的傷勢。不知星輝劍聖能否行個方便?”鬼姬拜得一禮,倒是恭敬。
“嗯。”星輝微微一念,“老五,你叫個弟子去引你四師哥過來。”
廉貞施了一禮,開門便要去,正和要入門的文曲碰了面。文曲劍聖來的倉促,本是有事要知會父母,此刻見了屋中還有外人,神色緊了緊,再一定眼,是那内廷來者。
“老四,你來的正好。内廷之人送了解藥和療傷藥過來,你且看看。”文曲正是錯愕,見得師父已把藥罐遞來手中,便也接過手來查探。
“嗯,這藥不錯。當有些用。”
“如此正好,老五,你将這解藥送去給你二師兄,老四,你随爲娘帶這位姑娘去查探一下楊痕的傷勢。”此刻湮雨站了起身,便要引人離去,卻見那兒子立在門口不動,“怎麽了?”
“噢,弟子無事。五弟,你把這藥拿去給二嫂吃下休息便是。”文曲将藥遞了過去,便随二人去了。
再說這後山之處,黑衣人正将楊痕扶起身來,此刻盤腿坐在楊痕身後,雙掌齊出,兩道暖流自手掌傳去,口中邊是說道:“那墨蘭的娘親回天燎了嗎?”
破軍在一旁陪坐着,接了話道:“一直沒什麽消息,天燎和鑄劍山莊都派了弟子去查探,至今下落不明。”
“嗯?”黑衣人思量一刻,仙兒早便離開北都,如何這麽久都沒來天燎?
“我曾聽說,墨蘭托了前輩去北都問候她娘親。不知前輩可有什麽消息?”
“噢,我見到墨蘭的娘親了,她說是要打理些事再來天燎。想必是事務繁雜,耽擱了吧。”黑衣人随口解釋,此刻閉着眼,破軍也瞧不出什麽動靜,隻覺得這墨蘭的娘親照理來說,該是早便來了天燎,如何許久沒有消息。
“對了,今日内廷之人,可有背着一把長琴的女子?”黑衣人心中一念,趕忙又問,難道說仙兒也出了事?露娆啊露娆,可千萬不要是你。
破軍念了念,好似有這麽一個人,站在内廷衆人之後,倒是沒太大印象:“好似有這麽一個人。”
“那人什麽模樣?”黑衣人暗歎一聲,難道真的是你。
“嗯,此人沒有說話,也沒有動武,我還當真沒太留意。不知前輩尋這人有何事?”破軍隻知這黑衣人起先送了一行上山,該是與幾人熟悉得很。後來閑時也聽聞幾句聊到他的話語,隻不知此人與内廷難道還有瓜葛?
“噢,無事,無事,我便随口一問。怎麽樣,你這幾個徒弟好教不?”黑衣人心中暗思,連忙岔開話題。
“還。”破軍方是開口,聽了房門動靜,回頭查看,隻見得師娘和四師哥進門,再瞧這身後随着一個黑衣女子,此刻連忙起了身。
這三人一進屋來,見得黑衣人正盤腿運氣,一時頓了,倒是黑衣人先睜眼開了口:“你來做什麽?”此刻收了功,動動身子,将楊痕放平。旁人見得黑衣人說話沖着鬼姬,隻在一旁聽着。
“奉内廷之命,特來查探楊痕病情。”
“嗯,看吧。”黑衣人讓身到一旁,也不阻攔。
那鬼姬上了身看得片刻,隻知是受了重傷,旁的自己也不懂。黑衣人看的分明,道了句:“五髒俱損,筋骨皆斷。”
“不知可有性命之憂?”
“性命之憂倒是沒有,不過這人基本上是廢了。”
“嗯。”鬼姬點了點頭,看來此事确實是不好辦了,九哥千叮咛萬囑咐的不能傷了楊痕,如今楊痕成了這個樣子,“不知可有辦法救治。”
“辦法是有,你不如回去問問楊九。”
這話說得敵意分明,鬼姬聽在耳中,油然厭惡情起。此間是天燎之地,不好争強,再者這黑衣人曾與九哥在将軍府一場大戰,也自知鬥不過他,此刻隻道了句:“九哥自然能夠醫治,隻是北都路途遙遠,傷者病重,恐怕多有不便。”這說着,鬼姬不去理會黑衣人,隻向一旁湮雨劍聖道,“不知天燎可有辦法醫治?”
文曲聽得,接過話來:“此時尚不好說,想來總有機緣。”
聽這話中之意,恐怕是難上加難了。鬼姬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有勞二位劍聖送我過來,不知可能讓我在山中住上幾日,待得楊痕傷勢穩定下來,再下山去。”
湮雨再度打量打量面前這嬌弱的女子,行止得理,隻這一身黑紗,面上帶巾,叫人難免幾分信不過。此刻稍事權衡,想來楊九是當真關心這楊痕的傷勢:“老四,你便帶姑娘去客房休息吧。”
“弟子領命。”
“老七,你也别太熬了,夜色深了,該休息便休息吧。”湮雨又是一句囑咐,出了門去。
“弟子理會得。”破軍在身後一拜,隻等了師娘帶人出去,這才又開了口,“方才前輩說有辦法治療楊痕?”
黑衣人聽得,咂咂嘴道:“經絡傷損,并不那般好治。方才我爲他提了氣息,休息一夜,明天該是能醒。”
“四師哥醫術高明,我也曾見他給其他弟子續過經絡。可是今天看四師哥的神色,恐怕楊痕的傷當真不是那般好治的。”
“嗯。”黑衣人一聲沉吟,那文曲劍聖看過楊痕的傷了。這痕兒的身份恐怕便沒那麽容易瞞過去了。本是想的天燎這處該是安全,再者有混元珠護體,平常一些小傷小痛該是片刻自愈,也不用什麽行家查探。老師,你這義子還真是麻煩。
“你四師哥可還有說什麽?”
“四師哥隻說楊痕暫時沒有性命之憂,别的沒說什麽。”
嗯,黑衣人又是一念,看來這個文曲劍聖倒是個做事知輕知重的人,沒有到處亂說。但那星輝是天燎掌門,恐怕此刻已經知曉了。
“前輩可有辦法幫楊痕再續經絡?”
“等他醒來,我傳他一套打通經絡的氣法,看有沒有用吧。”
破軍聽得,微微垂眉,打通經絡的氣法,楊痕經絡盡斷,哪還那麽容易打通。即便當真他天資聰穎,這打通經絡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難道真的要他在這床上躺個三年五載不成?想來前輩也隻是安慰安慰月兒和墨蘭吧。
“怎麽?”
“沒事,隻是想到楊痕平日裏練功頗是努力,此時卻這麽躺在床上,若是當真成了廢人。”破軍沒再說下去,心中有愧,楊痕說到底還是自己的徒弟。今日隻顧了師父的交代,一直沒有出手相助,若是自己再果斷些,他也不至于這般。
“你倒是有心,放心吧,我既說了會治好他,便無論如何都會治好他。若是那打通經絡的功法當真行不通,總還有别的辦法。”
“四師哥的醫術在方外也算數一數二,連他都全無辦法。哎。”說着一歎,破軍看看床上這人,自做他師父以來,也看出楊痕習武用功,隻是不知爲何,進步緩慢罷了。自己雖然年歲小了半分,又如何不知道楊痕心中想着什麽?墨蘭武藝高超,楊痕心中本就介懷。如今這般,經絡便是續了,要想重新習武,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更何況。
“看來你倒是對這小子頗有情義嘛。”黑衣人轉而笑笑。
“楊痕與我既是師徒,也是朋友,自然希望他好起來。”
“放心吧,我知道有一個人能夠續好他的經絡,若是屆時實在沒辦法,便送楊痕去他那處。”
“噢?”破軍見這黑衣人說的肯定,想來天下之大,确實有能人也不好說,“前輩所說之人在何處?”
“嗯。這人不好找,等楊痕真的起不來再說吧。”黑衣人又是一時不知言語,随口糊弄過去。楊痕非人,這經絡不同,文曲劍聖雖說醫術高明,卻當真接不了他的經脈。自己确實知道能接經脈的人,但如此一來,且不說楊痕的身份便再也瞞不住了,便是自己,也實在不願去尋那人。
“前輩若有什麽爲難之處,晚輩去請他來。還請前輩告知。”
“夜深了,你也早點去睡吧,這裏我守着就行了。”
破軍聽言,知這黑衣人不會再說什麽,既然有辦法,總比沒辦法強。隻是今日腦中雜瑣,當真沒有那休息的意思,“不勞前輩,我在這守着好了。”
黑衣人提嘴一笑:“算了,一起守着吧,有個人陪着喝喝酒也好。”
夜色深的緊,雨色不退,越發的大了。天空偶來幾聲電閃雷鳴,二人在屋中置了酒水,便如此守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