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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心中不知多少事,說來盡是難言語



那日入夜,天空濃濃蓋了烏雲,卻是見不得半絲雨水,隻将這夜色挂的暗墨難尋。這處小院,本也談不上寬不寬敞,心中恍惚,便是沒有胃口可言。破軍尋出門來,在這院落立住了身子,這般深深吸了一氣,夜色濃稠,穹無星鬥,唯是見了這窗口透出幾點搖曳的光色,這般連風也散了。

長長一歎,隻将那一身的殘念消散在漆黑之中。如今方是醒悟,卻終究晚了。心中蕭索煩悶,卻不知又能如何?憑自是那無力的感概:師父,師娘,師兄。再是長長歎念,将那腦海撥開幾分清楚,迎來的便是往日時光的畫境:若是沒有随着楊痕去治傷,師父他們,可能安好?若是。這般隻覺悔恨,可到底是無能爲力:皇子皇子,便是皇子二字,斷了這二十年的念想,斷了這二十載的光陰。天燎,當真就這般沒了。

再是顧念,憑空自傷,那眼角依稀泛起光來,便是隻能強忍,好讓他停在眼眶莫來。房門開了,“吱呀”是這木聲。破軍回了眼,看是月兒探出了門,心中再是一歎:月兒,如今自己已是無處可去,這丫頭又當如何?

“師父,你,還好嗎?”

破軍微微帶了帶笑,迎着這難尋指尖的天色,便瞧緩緩而來之人。此刻隻得但自點頭,天燎便是已經這般,便是如今這般。

“師父,你,别那麽難過了。”月兒來至身前,隻在破軍一旁定了定身子,卻是不敢胡亂開口,眼中澀澀瞧去:師父這模樣,還不如那種木木呆呆的叫人放心呢。

“我沒事了,隻是,隻是事出突然,有些。”再是說道,卻接不出言語來了,破軍轉眼看看這丫頭,原來相識,也有歲餘時光。

“師父,晚上你吃的少,我給你留了些吃的,你,餓不餓呀?”

“我沒事,不餓。”破軍再是看看月兒,今夜漆黑,瞧不得婵娟光彩,這姑娘,卻比月色來的叫人心暖,“師父沒什麽胃口。”

“噢。”月兒再是瞧瞧破軍,看他臉色淡笑,又不知他在笑些什麽,心裏更是說不出的緊張,“師父,你,真的沒事了嗎?”

“舊人已逝,總叫我難過兩天吧。”

“不不不,師父,我,我沒有不讓你難過的意思。我,我隻是擔心你。”

再是淺澀酸笑罷了,破軍接口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放心吧,我真的沒事。”

“噢,那,那你需要什麽,和我說?”月兒再是瞧他,隻見師父這等神采,說不清該如何去勸,又不知該怎樣開口。隻覺得若是不說話了,才是叫人更加難過。

“我沒什麽需要的。月兒,日後你往何處去?”

“啊?我呀。師父不用管我的,我現在隻是擔心你,還沒想過别的。”

“嗯。”破軍便此一應,将這頭回了,遠遠望了望漆黑的院門,此刻也瞧不出什麽模樣,隻道這眼睛有了去處,人便少了相思而已。月兒在旁瞧了瞧,也不敢打斷他,正是左右爲難,卻聽了房門再是開阖,墨蘭姐和二哥也從方才那屋子出來了。

隻說自吃了晚餐,破軍便想一個人靜靜。楊痕去了墨蘭那屋,想與她商議此事,月兒擔心師父,反是自己先出了門來。此刻四人又湊到一起,卻是這般模樣。

“師父。”楊痕腳下動來,先是打了招呼,破軍隻在嘴裏“嗯”了一句,目光便随這對男女來了面前。四人隻是如此,在這漆黑如墨的院中呆呆站着,一句話也未曾說過。站得久些,破軍也不知是心中酸軟無力,還是這腳下疲軟難耐,便是那般一歎,席地落了身子。三人瞧他,也是随身坐下,不曾開口言語。

待得片刻,破軍隻覺得手臂被人輕觸,微微轉頭,見是一個酒葫蘆到了面前,正是日裏黑衣人慣帶的。這般自楊痕手中接來,将這葫蘆嘴打開,往嘴裏小送一口,腦海又是回念往日,念起那時楊痕躺在床上,與黑衣人對飲至天明,自己終究不勝酒力。想不到時過境遷,黑衣人卻是自己的叔父。

手中一沉,那葫蘆便被楊痕取去,破軍随口道了句:“你别喝了,傷剛好。”

“沒事,少喝點酒,對這經絡有好處。”

二人再是無言片刻,楊痕将酒遞回破軍手中,這才開口:“師父,要不我們四人一同去尋墨蘭的娘親吧。日後再找一個好地方,離開這裏。”

酒水入口,喘是一氣,破軍微微念念:“楊痕,我真的,逃得掉嗎?”

“事在人爲,若是師父有心離開這些紛紛擾擾的事。我一定幫你。”

這般隻是自嘲,破軍将這口中喝出苦澀,便是一言不發。蕭索靜默片刻,方才聽了墨蘭開口:“師父,要不我們去鑄劍山莊吧。叔父是巨門劍聖,嬸嬸也是天燎的人,多少算是個照應。”

破軍再是長吸一氣,那心中無力泛起:難道自己想去何處,便真的能去嗎?墨蘭不知自己的身世,楊痕卻又瞧得這般簡單,若是當真這般簡單,天燎如何會說沒就沒了?師父那等武藝,竟也,也這般說沒就沒了。再是哽了片刻,将這氣息吐出胸來,破軍搖了搖頭,不曾言語,不曾說話,隻覺這前路茫茫,竟是半分也看不明白。

此刻無言,隻瞧了幾人并坐一排,破軍呆呆的喝着酒,楊痕淡淡的望着天。月兒在破軍身旁看他一眼,也是垂了眼簾下來,墨蘭更是深深歎出一聲,各自是這心中無奈的思量。

天色再是晚些,這夜間便連半點光彩也尋不出來。正是恍惚沉思,卻聽得房門開起,幾人坐在地上回頭,瞧是黑衣人與舍飛龍出了門。透着屋中燈火,與衆人對了一眼,黑衣人心中略是傷情,低低道了句:“我和他們幾個說幾句話。”

“那晚輩便不打擾了。”舍飛龍聽得,輕輕抱了一禮,又回屋中而去。

房門關閉,那光色瞬時再暗,隻瞧得黑衣人步步走來,在這幾人面前坐下,透着夜色,将衆人神采瞧在眼中,終究定在破軍臉上:“你沒事吧。”

“不勞前輩挂念,我沒事。”破軍再是起手,将這酒水送了半口,便此還到黑衣人手中

“嗯。”黑衣人接過葫蘆,也随着喝了一口,輕輕一歎,“有些事,到了如今,也該說說了。”

破軍聽得,那般輕蔑笑出一聲,卻是不曾接話,隻聽黑衣人再是開口:“破軍,你可想好日後如何?”

“前輩覺得我又能如何呢?”

黑衣人再是一歎:“我也不想你卷入這些事來,可事情終究來了,不得不打算。”

“什麽事呀?”月兒聽得奇了,低低開口問了一聲,又見師父這般落寞下去,不敢再說話,隻瞧了二哥怔怔呆着,墨蘭姐倒是和自己一般,有些不明白的樣子。

黑衣人聞言,再是喝了一口葫蘆中的酒水。擡頭望望天色,今夜這般漆黑,手中晃晃葫蘆,這才歎出一聲,将那二十年前皇子之事,在這幾人面前緩緩說了一遍。知情的怔怔呆滞,不知情的聽得哀歎,單說月兒聽了,更覺有那幾分細微牽扯的痛病相連,原來師父他,也是爲了避難的。此刻眨了眨眼睛,月兒瞧去破軍臉上,看他垂頭喪氣的樣子隻得拍拍他肩,也不知如何安慰。

“想不到北國的事,竟會牽扯這麽廣。”墨蘭聞言一歎,舊時聽黑衣人說楊痕,今日聽黑衣人講破軍。這一切便如一張大網,好似将所有人都困在裏面。難道說天燎此番蒙難,也是因爲師父。這般再是難捱,身在北都長大,還以爲方外便與北國無關。可這一路至此,才知莫說是方外,便是連靈獸之地,也是逃不開幹系。

一陣念想而過,墨蘭心中恍惚了幾分,終究耐不住那襲上頭來的言語:“前輩,有一事,我想問你。”

“嗯。”黑衣人提酒而飲,心中早也猜出七八。墨蘭心思如此多,終究是會生疑的。

“前輩那時,可是當真見到我娘還在北都?”

黑衣人聽得不接話,隻歎出聲去,便知瞞不過去了。這心中壓了太多事,叫人更是疲憊。

“我隻想知道個究竟,還請前輩别再瞞我了。”

“你是何時知道的?”

“巫蒙靈谷,楊痕之事。”

“二哥?”

月兒忙一驚,轉眼便去看楊痕,見他也是驚異神色,隻望着墨蘭木讷片刻:“怎麽,扯到我了?”

“墨蘭。”

黑衣人瞧得這般模樣,忙是開口一攔,不叫墨蘭說話,卻看這姑娘淡淡言語:“前輩,這一路走來,如此多的機密,真的有必要瞞下去嗎?”

“墨蘭。”

黑衣人再是一歎,隻瞧一雙雙眼睛看着自己:我又何曾想在心中關這許多話。可這一件一件,牽連甚廣,如何開得了口?這般難以言語黑衣人咽喉梗塞,便是動了身子,墨蘭定定看着他:“前輩,這些事,真的瞞得下去嗎?”

黑衣人起了身,便要移步走開,卻在耳邊聽楊痕道了聲:“師兄?”

“師兄?”月兒隻覺越聽越是糊塗,這下呆呆的看着黑衣人,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罷了!”黑衣人長歎一聲,又坐了下來,“墨蘭你猜得不錯,我沒見到你娘。嗯,第一次去北都的時候,我見到了你娘,後來我再去的時候,才沒見到她。”

果真。墨蘭長長吸了一氣,果真如此。如今時日這般久,卻還沒有半點娘親的消息。娘,娘若是當真無事,早便該知會自己了。

隻說這夜,院中幾人無不驚疑落寞,一時無聲,墨蘭緩了緩神采接口:“那前輩可知道我娘的下落?”

黑衣人隻得淡淡搖頭,那心中卻是千萬個阻塞:露娆。

“那前輩可有線索?”

黑衣人再是搖搖頭,話到嘴邊,便想一吐爲快,可:露娆,你究竟做了什麽?

“前輩便當真一點線索也沒有?”

“沒有。”

墨蘭閉目,好将這滿心的憤懑壓去,一點線索也沒有:“那前輩又爲何瞞着我?”

“恐你平白擔心罷了。”

便是這般,墨蘭定眼在黑衣人臉上,直看的黑衣人幾分毛躁,半刻而已,終于覺得手上微溫,墨蘭回眼過來,正是楊痕握了自己:“墨蘭,你放心吧,不管你娘在哪,我一定陪你找到她。”

墨蘭點了點頭,不再言語半句,這才聽了月兒開口:“大叔,墨蘭姐剛才說二哥的事,二哥又是怎麽回事?”

黑衣人将手掌撫在額頭之上,隻覺心中萬分痛苦,再是歎息而已,便是一陣難耐的頭疼,隻得起了酒壺猛灌下去。

“師兄,你可是知道我的身世?”

“楊痕,月兒,墨蘭,破軍。罷了,事到如今,我當真什麽也不想瞞了。”黑衣人一語一頓,又是猛灌一口,“破軍是皇子,如今也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了。可是楊痕的身世牽連太大,你們都不是外人,沒什麽不能說的。但是此事便說,你們也決計不能告訴他人。”

“師兄,你說吧。”楊痕聽得,這心裏不知如何,便是一陣翻轉的忐忑。自從這次受傷,自己早便有所懷疑。原來,原來師兄早就知道,那義父也是騙了自己許多年了。此刻反是苦笑不斷,這天底下的事,誰都能知道,偏偏隻有當事人,永遠什麽也不知曉。

“等等,二哥,你,你爲什麽叫大叔師兄?”

楊痕轉眼看看這個妹妹,也是,如今時日久了,旁人多少也都知道了。可月兒自來不喜歡胡思亂想,如今想想,也不知趙叔的事,月兒該如何怪自己。方才一年多的光景,這個妹妹,早也不是那時的妹妹了。這般念想,楊痕自嘲一笑:罷了,我又何嘗還是當初的我?

“二哥,怎麽了?”月兒才是開口問問,可這二哥笑的讓自己一陣背涼,再看看墨蘭姐,墨蘭姐也望着自己,眼睛裏分明有了幾分不忍。這?

一時不知所措,才聽二哥接嘴:“月兒,前輩是北國的康親王,算下來是義父的大徒弟,所以我叫他師兄。”

便是一句解釋,可二哥的表情分明不對,天色雖黑,月兒哪裏會沒留意?這,不對不對:“二哥,你們是不是也有什麽事是瞞着我的?”

“月兒,二哥,二哥對不起你。”

“對,對不起我?二哥,你,你做了什麽對不起我了?”

閉目念,便是這般難言半句。隻說是愛護,到底瞞了這許久,到頭來,每個人又有什麽區别?

“月兒。”楊痕再是長吸一氣,“月兒,一會二哥單獨和你說。”

“這。”月兒傻愣片刻,隻将衆人神色看來,每個人都是這般,這?爲什麽?誰都知道,隻有自己不知道。難道是,腦中翻索,卻又不敢再想下去,隻得木木聽着二哥接着開口。

“師兄,你先說說我的身世吧。”

“哎。此事說來話長了。”

夜色再是晚了幾分,那層雲終究耐不住水色,下起零星之雨。幾人便在小雨中坐定身子,聽着黑衣人将楊痕之事緩緩細說。邊是言語,天雨邊是轉大,黑衣人再是歎念,将這一席話說完,起了身,也不待楊痕反應,順勢問出一句:“破軍,金巨劍你放在何處了?”

“前輩要金巨劍做什麽?”

“給你做個見證罷了。”再是一言,黑衣人未等破軍答話,卻已走開了身。

“你,還好嗎?”墨蘭邊聽,邊是瞧着楊痕,此刻也算下了些雨,日子也不比夏季,叫人幾分寒意。這人便那樣垂了垂頭,連個驚訝也沒有,反是擔憂。

楊痕搖了搖頭,站起身來:“我沒事,墨蘭,你早就知道了?”

墨蘭随着起了身:“嗯。”

“我還以爲我是靈獸,原來我連靈獸都不是。”

“你别想那麽多了。”

“哎,是啊。你都不曾計較,我還計較什麽。”

墨蘭聽得,隻覺淡有臊意上頭,雨色漸大,便聽了幾分落在屋頂的聲響。

“下雨了。墨蘭,先回屋吧,别淋着了。我和月兒說幾句話。”

“要不,要不我和月兒妹妹說吧。”

楊痕搖了搖頭:“還是我說吧,你快回屋吧。”

墨蘭再是瞧他,這般灑脫的情懷,心中隻是半念:“那,那我回屋了。”

“嗯。”

待得墨蘭三步一回的入了屋,楊痕再看看月兒,這般熟悉的面龐,這分不忍事實,要來的,終究躲不過:“月兒,下雨了,咱們也别淋着了,去屋裏吧。”

月兒微微眨眼,心中早是萬分忐忑,隻得随了二哥腳步,往一旁屋子要去。此刻院中,便隻破軍一人微愣:“楊痕,那我去尋前輩,一會再來找你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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