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天池隻是出了一劍，并沒有追殺姬仙雲。

一來他是設局算計，攻出一劍，是出于“自衛”。

二來姬仙雲未傷到他分毫，卻斷了一臂，多半會被廢了心境，從此不足爲慮。

若是姬仙雲心境沒有被廢，受他如此算計，也必定會回來找他複仇，到時自然可以再次“自衛”。

天山劍聖覺得這隻是貓捉老鼠而已，姬仙雲你敢再來，也不過是送給自己多幾次調戲你的機會。

姬靈星已是明白過來，喊道，“二姐，你不要再去找他了！”

姬仙雲道，“我非去不可。”

她說的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之意。

稍加一想，場上大多數人已經是明白了二小姐的意思。

大宗師的任何一舉一動，都有着極爲重要的意義，都影響着天下局勢動向。

姬仙雲和顧天池一戰，看似不過是姬仙雲主動挑釁撞到鐵闆，隻是一段私人恩怨，但兩人對決的背後卻與姬家的命運休戚相關。

現下姬家被江湖上看做有三位大宗師戰力，有八位宗師以上高人，比武林任何一家大派都要強勢，正在擴張不止，别人隻能忍讓。

但天山劍聖這一劍，便刺破了姬家頂尖戰力虛有其形的強大外表。

姬仙雲固然從未對妹妹們擴張勢力伸手幫忙，但她存在本身，就是姬家的支柱。

一旦當代劍神被天下人看成了“不過如此”，受打壓的武林各派自然會多出抵抗的底氣，姬家即使不說由盛轉衰，當下的擴張之勢也必然受到遏制。

姬聖典苦笑道，“天山劍聖這次出手，看來我家終于被大宗師們忌憚了。”

姬仙雲淡淡道，“顧天池既然出手，便必須付出代價。”

受大宗師重創，姬家此刻必須做出強力反擊，讓天下人看到，自家不是随意被人拿捏的對象。

即便是大宗師伸手，也要讓他損失慘重，斷了武林中人和其他大宗師一擁而上的念頭。

姬聖典問，“二姐，你再去找他，可有把握？”

姬仙雲深深凹陷的雙目中，射出銳利逼人的眼神，“對你試劍之後，我或許可以斷他一隻手。”

她這話的把握并不大，而且沒說其餘。即使能斷了顧天池的手，自己卻肯定是要斷了命。

姬聖典卻是眼中一亮，“二姐你覺得有突破之機了？”

姬仙雲道，“我中了他一劍之後，确乎有些感悟，不敢有誤，立刻就來了。”

宗師高人心中偶爾會觸摸到突破契機，這種虛無缥缈的感應，随時可能會消失。所以姬仙雲斷臂之後，不眠不休，從西北日夜急奔過來，趕緊要找一位大宗師試劍。

她當然隻能去找本家的大宗師。

姬水鏡道，“二姐，你既然要找大宗師突破，爲何不去找大姐？”

在姬家諸妹心中，二姐找大姐突破已是年年慣例，理所當然。三姐目下還沒那麽大能爲，要是你找她試劍，弄出不測，那可怎麽辦？

姬仙雲道，“我本是去找姬瑤光，但在路上忽然聽到姬聖典也複返先天，就來找她。”

姬靈星忍不住道，“二姐，你爲什麽要來欺負三姐？”

姬仙雲沉默了一下，“我不是姬瑤光的對手，我不能讓她把我關起來，替我去鬥顧天池。我若是找姬聖典，試劍之後，她留不住我。”

以當代劍神的脾氣，被人斷手之仇，怎會願意由别人來報，無論如何都得自己複仇。

雖然她這次所謂的“複仇”，也隻能是讓天山劍聖斷手，自己卻是送命。

而如果第二次鬥顧天池之前，沒有找大宗師試劍突破，便是讓顧天池斷掉一隻手也辦不到。

姬聖典緩緩道，“大姐不可輕動。”

姬瑤光是姬家真正的最後支柱，如是她找顧天池鬥輸了，姬家在華夏武林的局面就會轟然倒塌，全盤失敗。

姬仙雲道，“我的仇，自然由我自己來報。顧天池對我出手，我也要他斷上一隻手。”

姬聖典慢慢松開抱住她的雙手，退後幾步看着她，臉上露出燦爛的微笑，“能爲二姐試劍，是我的榮幸。”

兩人心意相通，絕不能讓姬家的最後底牌出場。

姬仙雲沉默了一會，“姬聖典，我實在沒有辦法了。”

當代劍神何等高傲，今日居然連續兩次說到沒有辦法，心中的憤恨不甘之意，如同烈火一般要噴出體外。

姬聖典肅然點頭，臉色堅決，“二姐，我明白。”

不止是她明白，身後每一個人都明白了。

姬仙雲并沒有選擇閉關修煉十年二十年，而是尋求立即突破報複回去。

隻有盡快讓顧天池複出代價，才不會使姬家的聲望墜落。

但這一去，于姬仙雲而言，就是送死，所求隻是斷掉顧天池一隻手，震懾天下蠢蠢欲動之心。

爲了此行成功，她必須找大宗師試劍，将戰力突破上去，才能死得有價值。

二小姐一向獨來獨往，看似六親不認，但心中對弟妹的守護之心，也一樣是殒身不惜。

金發小女孩忽然轉頭，伸手指着院外，笑道，“我小的時候，喜歡爬樹。”

她右手所指之處，是一排雲松，棵棵高大挺拔，有十丈之長。

姬傲劍在站浮雲樁的時候，見過這些松樹與自己齊平。

三姐曾說卧于白雲蒼松之間，參悟大宗師心境，想來便是在這些樹上。

但是大家都不明白姬聖典此刻爲何要說這事。

姬聖典接着道，“我每次爬樹的時候，都會看到二姐出現在樹下練劍。”

姬仙雲的眼中的劍光動了一下，似乎也露出了一絲懷念之色。

姬聖典臉上露出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因爲二姐在樹下，我就十分心安，所以一次也沒有摔下過。”

姬仙雲冷哼一聲，“你若是掉下來，我可不會管你。”

姬聖典道，“在我心中，我若是摔下來，你一定會接住我的。”

她又笑了一笑，“二姐，在試劍之前，我有一首歌想唱給你聽。”

姬仙雲凝視着她小小的身形，清澈的眼神，過了片刻，說了兩個字，“唱吧。”

姬聖典放開歌喉，清亮的音調沖上了雲霄：

“小松樹，快長大，綠樹葉，新枝芽……”

大家聽入耳中登時都傻了，萬萬沒有想到她竟然會唱這首歌。

小松樹，快長大……

快快長大，快快長大……

多年以前，在這山莊之中，一個小女孩在奮力地爬着松樹，她想爬到樹頂去看天上的白雲。

可是她一次次失敗，一次次落了下來。

漸漸地，她洩氣了，誰知低頭往下看時，竟然發現松樹下也有一朵白雲，一直在陪伴着自己。

再到後來，小女孩終于爬到了樹頂，發現天上的白雲還是離自己很遠很遠。

但是她沒有失望，因爲隻要往下一看，白雲就一直在自己身邊，從沒離去。

……

姬聖典唱完之後，眼中不再有淚花閃動，一股強大的氣勢從她身上緩慢而堅定地升起。

姬傲劍看着她小小的後背，卻如同見到了一棵高聳入雲的挺拔巨松。

隻聽姬家三小姐靜靜說道，“二姐，小松樹現下長大了，可以對你有用了。”

我家有妹初長成，今爲二姐來試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