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然拂曉，金色的晨曦透過雲霧，在青綠的草原上灑滿光輝。

姬傲劍感到懷中的少女氣息漸甯，歎道，“四姐，你受苦了，我什麽都沒能幫得了你。”

姬夢影閉着美目，長長的睫毛微動，聲音出奇的溫柔，“你幫了我的大忙。”

姬傲劍搖頭，“我幫上什麽忙了？”

姬夢影道，“剛才你認定了是心魔出現，從你的反應中，元妄心才能确信我是被心魔所控。”

姬傲劍尴尬道，“這是四姐你演得好，那兩個心魔都是你自己？”

姬夢影道，“我是中途接手。我的本心早就可以假裝深定騙過心魔，讓他們自動冒出。”

姬傲劍大感佩服，怪不得你敢放任心魔出現，坑了元妄心，“四姐你是什麽時候換過來的？”

姬夢影道，“那個練媚功的，第一次被你喝破後，就吓得縮回去了，真是爛泥扶不上牆。我隻好下場補救，跟你繼續敷衍。”

姬傲劍臉色一呆，“原來第二次勾引我的時候已經是你了？”

姬夢影道，“不繼續勾引你，元妄心怎麽會露頭？他一直以爲我絕不會練媚功，裝不了那個心魔。”

姬傲劍有點詫異，“那你果真練過媚功？”

姬夢影道，“十年前，我的确是很抗拒練媚功，但現在我曆經滄桑，人老珠黃，還怕這門功法會影響我的心志麽？”

姬傲劍瞅了瞅她，心道你哪一點人老珠黃了。看起來簡直是年年十七。

他擔心問道，“四姐，那這個心魔以後還會不會影響你？”

姬夢影道。“這個心魔本來執念很深，但她對元妄心視若神明，現下元妄心已死，她也會徹底消失。”

姬傲劍歎道，“四姐，這心魔跟了你很多年了吧，把你害得不淺啊。你的名聲。好像都是她敗壞的。”

姬夢影點點頭，悠悠道，“這十年來。我簡直是一場噩夢。”

姬傲劍低聲道，“四姐，對不起，我一直不知道你被心魔纏身。更不知道還有個魔門宗師一直盯着你。”

他沒從任何姐妹那裏聽說四姐的細況。心下自也明白，四姐這麽驕傲的人，肯定是不願把自己的麻煩和仇敵告訴其他姐妹。

姬夢影沉默了片刻，歎道，“可惜我的秘密，還是都被你這小鬼給知道了。”

姬傲劍明白，昨日四姐在入定之前一再讓自己離開，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不太想讓我知道她有心魔。

隻聽姬夢影又道。“小劍，你想不想知道我這些年的經曆？”

姬傲劍又驚又喜。“四姐你願意告訴我？”

姬夢影道，“反正你也知道了我有心魔，爲免你胡思亂想我做過什麽事情，幹脆都告訴你。”

姬傲劍道，“我怎麽會胡思亂想，四姐你做的一定是對的。”

姬夢影笑了一笑，慢慢說了起來。

曾經，有一個充滿遐想的少女，走遍天下尋找絕世神功……

姬傲劍聽着聽着，焦急、憤怒、心痛、感動、敬佩、崇拜的神色在眼中一一閃過，最後諸般心情交織在了一起，隻覺得懷中這位看似嬌弱的少女，獨自闖蕩走出的道路，足可驚日月，動天地。

過了良久，他問道，“四姐，你所有的心魔都根除了吧？”

姬夢影道，“一切心魔，都在我的掌握之中。現下的幾個心魔，除了那個練媚功的，其他都是我去無間地獄的時候故意放出來的。”

姬傲劍一驚，“你神遊過無間地獄了？那你應該成就大宗師了吧？”

姬夢影搖頭，“在地獄裏成不了大宗師啊。”

姬傲劍道，“爲什麽，你沒能在那裏滅世？”

姬夢影道，“地獄世界，是萬惡之源構造的世界，越是邪惡的人格就越受到天命所眷，輕松獲得力量。我在那裏放出了各種原罪的心魔，很快就掃平了地獄，但是我覺得這過程很沒有成就感，不能提升多少心境。”

姬傲劍想，難怪那“傲慢”魔王，聲稱自己征服了千千萬萬的魔族部落，建立了魔國，原來不是假話。掃蕩一個原始蠻荒的世界，在四姐看來，不過如同遊戲，自然得不到心境的增益。

他懊惱道，“四姐，滅了地獄都沒用，那你還要怎麽做才能複返先天呢？”

四姐受了如此之多的磨難曆練，走過窮荒之地，掀過腥風血雨，深入千百行業的生活，見識閱曆和人生體悟是别人十輩子八輩子都遠遠比不上的，這都還是遲遲難以踏入先天，這條路究竟會有多麽漫長？

姬夢影忽然從他懷中站起，回身一笑，眼中神色如萬裏晴空，“就在昨日，我已天人感應。”

姬傲劍登時被這突如其來的好消息震住了，但絲毫不會懷疑四姐所言，随即狂喜道，“四姐，你當真成道了，是怎麽做到的？”

姬夢影道，“我之成道契機，就在關外。滅了清國，便如同滅世。”

姬傲劍疑惑道，“難道說，昨天你已經滅了清國？”

姬夢影道，“滿人武力，所恃者無非是弓馬。我昨日不僅滅了近萬良馬，更滅了馬神信仰，以後養馬必會被認爲受到詛咒。”

姬傲劍點了點頭。

姬夢影接着道，“沒有騎射的滿人，如何守得住國勢，更如何擋得住你的火槍征伐？當台下牧民同時舉刀揮向身旁駿馬，我便看到了清室氣數已盡，當即就有了天人感應。”

昨日祭神台上，大巫師一聲“殺”音，上萬牧人同時揮刀斬馬，祈福大會化爲了修羅殺場。

當茫茫血光迸現的那一刹那。天地之間滅道大起，身懷滅世心境的少女瞬間有了天人相合之感。

姬夢影又道，“元妄心魔神附體之時。我敢與他一戰，正是因爲我已有了天人感應，所以不會被他傷到。當我察覺能夠完全預感到他的一切招法變化，我就知道複返先天一點不假。”

姬傲劍再無任何不解，眼中喜色亮如明焰，大聲道，“恭喜四姐複返先天。踏入武道巅峰！”

姬夢影展顔微笑，明亮的晨曦映照在她如夢似仙的玉容上，頓如朝露降臨人間。長虹飛過雨後。

她忽然擡起頭來，放聲長嘯，清亮的音色直沖雲霄，激蕩四野。天穹廬頂傳來回音。層層霞光爲之動蕩。似乎天地萬物都在與她呼應。

聲音中含有無限暢快、無限輕松、無限自在之意。姬傲劍聽得出來，四姐這些年來所有的心頭陰翳都已經一掃而空，她已經是真正掌握自己命運的天下強者。

這一聲洞穿天地的清嘯，與天魔恸哭的境界相比，有着天壤之别，仿佛原本的魔音也在脫胎換骨，重獲新生。

不知過了多久，嘯聲依然連綿不絕。好似正在透過時空，回蕩在千裏草場。回蕩在九天雲霄，回蕩在白山黑水，正在向世間宣告一位新的大宗師誕生。

姬傲劍想起了去年的一幕，一下子福至心靈，伏倒在地，“請大宗師開示心境。”

姬夢影愣了一下，笑道，“你想問就問，何必來這一套？”

姬傲劍道，“三姐可是辦過見證之禮的。”

姬夢影立刻擺起了臉，嚴肅道，“萬象始新，夢幻泡影。”

姬傲劍問，“萬象始新可是說一元複始，萬象更新，從此生長演化？”

姬夢影點頭，“正是。”

姬傲劍又問，“夢幻泡影是不是說，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姬夢影道，“不錯。”

姬傲劍問，“萬象始新和夢幻泡影在一起，何解？”

姬夢影道，“萬象更新，終要歸于夢幻泡影，但夢幻泡影之後，又會再現一元複始。生滅不斷，緣緣相續。”

姬傲劍覺得心境頗有領悟，忙道，“謝大宗師開示。”

姬夢影扶起他來，溫言道，“我今生能走到這一步，說穿了也沒有什麽奧妙，隻有四個字：不願認輸。”

姬傲劍心頭一酸，看着四姐身上的刀傷劍傷，想到她這些年來的輾轉飄零，都隻因她緊咬住一口氣，硬是不願認輸。

不願對老三認輸，不願對心魔認輸，不願對魔門第一人認輸，不願對悟道認輸，更是不願對命運認輸。不願、不肯、不會認輸，最後就一定不會輸。

他正自想得出神，忽然見到四姐對自己盈盈下拜，慌忙道，“四姐，你這是幹什麽？”

姬夢影笑道，“你既然這麽誠意地請我開示心境，我當然也要誠心謝你對我的成道之恩。”

姬傲劍如墜雲裏霧裏，“我對你複返先天有幫助？”

姬夢影正色道，“我剛才就說了你幫了我的大忙，這才是真正的大忙。”

姬傲劍不懂。

姬夢影道，“我的滅世心境，并不是爲了滅世而滅世。隻破壞，沒建設，是不能領悟天人感應的。而在這滿國之地，我知道滅了他們的氣運之後，有你取而代之，收拾河山，所以我的滅世道心才能完整。”

萬象始新，夢幻泡影。

夢幻泡影是滅世，萬象始新是創世。有破壞，還要有建設，才是姬夢影完整的滅世心境。

姬傲劍喃喃道，“原來是這樣，其實關外就算滿人失勢了，也一定會有其他重大勢力來占領，本就不會成爲無主的混亂之地，你不必特别感謝我。”

姬夢影道，“連‘傲慢’的那種魔國也能算是有一定秩序，但随便有個秩序就能叫做建設？對于我的道心而言，當然要有能讓我滿意的建設綱領才行。”

姬傲劍問道，“讓你滿意的綱領？”

姬夢影道，“比如說，建立路網系統，方便國民的來往。規範度量衡的标準，方便國民的交易。制訂各類律法，讓民衆依法行事。培養中央官吏到各地治理，使政令從上到下暢通無阻……”

姬傲劍忍不住噗了一聲，“四姐，你怎麽把這些話都搬出來了，這些太簡單了吧？”

姬夢影道，“治大國如烹小鮮，這些已是中華幾千年來簡明扼要的治國之策，我要是之前提煉出這麽一套政策，心中有數，當初在地獄世界裏建設，早就把魔國的文明形态提高一個等級，說不定就圓滿了心境。”

姬傲劍道，“可是在現實世界，國家王朝不都是這樣做的嗎？”

姬夢影道，“都這樣？就在近百年前，西方啓蒙運動中，掀起了研究介紹中國的熱潮，我中華王朝的治國之道，不知道征服了多少大思想家。”

姬傲劍歎道，“不錯，西方的制度文化，其實不久之前還遠落後于我們。”

姬夢影道，“是啊，而且你現下跳出了改朝換代的循環，有一套比曆代王朝更高明的治國綱領。你在三皇會推行的那些措施，讓我十分贊歎。”

姬傲劍忙道，“我們不是三皇會，是農工會！”

姬夢影道，“你們拜了三皇，外面都流傳叫做三皇會，衆口一詞，約定俗成，都覺得三皇會這名字更氣派。”

姬傲劍啞然了一下，“好吧，就算是三皇會。四姐，你真覺得我的舉措有道理？”

姬夢影道，“我年初去京城見大姐，看到了你的後世之書，就對未來世界的國家形态就十分向往。你來到東北後，一條條的政策方針，都是往着新時代的方向行走，而且比我預想的更加符合現情。建設新社會的綱領，你已經幫我補完了，我這複返先天就能水到渠成。否則的話，等我自己想出滿意的建設計劃，完滿道心，也許還要不少年頭。”

姬傲劍聽她說得層層有理，終于慢慢相信：原來我真的幫了四姐，幫她補完了心境。

姬夢影道，“你如果不是我的成道契機，我這些年求道的遭遇，又怎會願意說給你聽？”

語聲無比誠懇，姬傲劍最後一點疑惑也釋然了：怪不得四姐願意把她的經曆告訴自己，自己确實對她的成道有所幫助。

他心下又是激動，又是開心，還有着深深的慶幸，“四姐，能幫上你的忙，我都不知道該怎麽高興才好，你請起來，不要再拜了。”

姬夢影起了身，又道，“你的大恩大德，我無以爲報，光這一拜是遠遠不夠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