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傲劍找出兩本《金剛經》,扔到了桌上.

妹妹問,"我們要怎麽爲四姐祈福呢?"

"随便翻翻好了,就當是研究宗教哲學."姬傲劍若無其事地道,"隻要四姐回來的時候,看到桌子上有經書,就知道我們正在努力地超渡她,心中就會覺得十分欣慰."

"我聽人說,隻要誦讀經卷,即有功德."姬清蘇建議,"還是念出來爲好,可以爲四姐積累福報."

"咦,你還真信這個?"

"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小蘇說道,"如果四姐真的有了罪業,幫助消除一些總是好的."

"其實她有沒有罪業,都是無所謂的事情."姬傲劍笑了一笑,"如果你閱讀佛經,隻是抱着積累功德的想法,那就無法體悟其中的真意."

姬清蘇一怔,"請教哥哥,佛經的真意是什麽呢?"

"佛經千卷萬卷,最重要的道理,無非是八個字."

"哪八個字?"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竟然是這八個字啊."姬清蘇驚訝不已,"難道不是境界更高的那八個字?"

"你以爲是什麽?"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姬傲劍搖頭,"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隻是讓人不明覺厲的一種包裝口号,顯得自己的教義非常的高大上,但并非是佛教的真谛."

"那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爲何就是佛家的真谛?"

"佛家說衆生皆有佛性,所以佛教的學問,就是讓人覺悟成佛,是不是?"

小蘇點了點頭.

姬傲劍接着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說的就是成佛的法門,這怎麽不是佛教的真谛呢?"

"這……也算吧."姬清蘇遲疑了一下."哥哥,我還沒有完全明白,你能不能再詳細解說一下?"

"要全面準确地理解這句話,我們可以先反過來看."

"怎麽反過來看?"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反過來的意思也就是說,要想成佛,就要先舉起屠刀."

姬清蘇大吃一驚,"難道可以這樣理解?"

"沒錯,就是應該這樣理解."姬傲劍連連點頭,"隻有先拿起屠刀,然後才有屠刀可放,再然後就有了成佛的資格."

妹妹腦子徹底亂了,喃喃道,"不該是這樣的.要是這樣理解,佛家豈不就是鼓勵人在作惡?"

"四姐說了,一切宗教典籍都是魔門寶典,現下你該知道她的話是至理名言了吧."

"可是……"

姬傲劍慢悠悠道,"你要還是覺得難以理解.我可以再給你說個類似情形."

"哥哥請說."

"有一本知名小說,在民間流傳廣泛,叫做水浒傳,不知你看過沒有?"

"看過."

"這本書專講殺人放火之事,以及不同的後果,"姬傲劍咳嗽一聲,"如果一個人在街頭行兇.殺了一個無辜平民,那會怎麽樣?"

"會被官府治罪,以命相償."

姬傲劍點了點頭,"那如果有一夥強人嘯聚山林,落草爲寇,打破了許多州府.殺戮過大量無辜平民,那會怎麽樣?"

"這……"

"會被朝廷招安,加官進爵."

姬清蘇睜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來.

"現下你該明白,什麽叫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吧?"

"我明白了."姬清蘇歎了一聲,"原來這是佛家招安惡人的辦法."

姬傲劍颌首,"佛家對于招安的說法,叫做皈依."

"我也知道有皈依一說,可是惡人皈依了,就能成就佛位嗎?"

"這就要看之前的屠刀舉得夠不夠高,犯下的殺業夠不夠重了."姬傲劍說道,"如果你是一個比較厲害的妖怪,爲惡的能力尚可,那麽皈依佛門之後,就隻會被封做護法.天龍八部衆之中,許多就是這樣的妖怪."

"哦."

"如果你是一個先天得道的妖王,吃盡無數世人,那麽皈依佛門之後,就會被封爲菩薩."

姬清蘇驚奇地問,"真有這樣被封爲菩薩的妖王嗎?"

"怎麽沒有,孔雀大明王菩薩就是."

"哦."妹妹表示理解,"那麽皈依佛門之後,成就佛位的妖怪呢?"

"這就需要你先大鬧天宮,然後皈依,就會成爲鬥戰勝佛了！"

姬清蘇恍然大悟,"哥哥,我明白了！"

"所以,罪業越大,放下屠刀之後,地位也就越高."姬傲劍不緊不慢說道,"不管是妖王還是天魔,都是難得的人才,怎可輕易浪費?因此我們沒有必要爲四姐念經消解罪業,應該期望她的罪業越大越好,這樣她被招安的對價也就越高."

小蘇想了想,又問,"如果是道行淺薄的小妖作惡呢?"

"那就直接一巴掌拍死,化作飛灰."姬傲劍歎.[,！]道,"佛門弟子,也是要吃飯的,若是施主家中有些小小的妖邪作祟,就要爲他們降妖除魔,提供驅邪服務."

"這樣豈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有什麽不公平的,沒有本事的,那就沒有地位."姬傲劍道,"我們練了地獄行的就該知道,普通人在神佛面前,同樣沒有人權,隻要犯了些微過錯,就要下各種地獄受盡酷刑."

姬清蘇沉默了片刻,"哥哥,你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佛家的真谛.但你隻是講了那些妖魔出身的,皈依之後得了正果,這并不能說明放下屠刀是成佛的主流吧?"

"問的好."姬傲劍點頭,"佛教創始之人,就是放下屠刀,所以這是主流途徑."

"這怎麽會?"小蘇震驚了,"我看史書,釋迦王子好像是一輩子也沒有舉過屠刀的?"

姬傲劍輕輕一笑,"那我們就來說說曆史吧,佛教起源于天竺,那裏本來也是和中華一樣的文明古國.在幾千年前就有過燦爛的古文明."

"後來呢?"

"公元前兩千年之後,雅利安人入侵天竺,以戰火和殺戮征服了原住民.這些外來的侵略者還建立了嚴厲的種姓制度,世世代代奴役着被征服的人民."

姬清蘇問."那些被征服的人民,一定不會甘心吧?"

"确實不會甘心,所以那些上層的征服者也一直想通過宗教鞏固統治."姬傲劍語聲一頓,"在那個時代,出現了一位睿智的王子,目光長遠,洞察世情,創立了一門全新的教義,告訴廣大的下層民衆,這個世界萬事皆空.一切都是幻覺,你們受的苦難也是幻覺,所以沒必要反抗."

"原來萬事皆空是這個作用?"

"所以釋教的經義,首重空性,強調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姬清蘇問,"如果下層民衆不相信一切都是幻覺呢."

"那就告訴他們,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因緣相續而成.今日的苦難是果,乃是爲了還昔日的業報,所以沒有必要反抗."

"這就是因果報應的道理了吧?"

"不錯,因果報應的本意就是.一切都是你的錯.如果你不知道爲什麽是你的錯,那就是你上輩子的錯."

"如果大家都不相信一切都是幻覺,也不相信一切都是上輩子的錯,那會怎麽樣呢?"

"那樣的話,就會經常性地發生暴動."姬傲劍歎了一聲,"但是這門教義出世之後很成功.下層民衆看來是相信了."

姬清蘇提醒,"哥哥,你還沒有說放下屠刀是怎麽回事."

"這位偉大的王子,也勸告上等種姓要相信衆生平等,善待下層民衆.緩和對立情緒."姬傲劍道,"這樣,他就是代表自己出身的上等階層,代表那些用血與火征服南亞次大陸的先祖,向原住民做了一個放下屠刀的姿态.于是,他就成佛了！"

"這樣的話,我就全部明白了."小蘇長長歎息了一聲.

"佛教,本來就是上等人統治下等人的經義."姬傲劍揮了揮手,"所以你就會知道,爲什麽吐蕃整個成爲了佛國之後,還依然保留了奴隸制,各位活佛輕松愉快地當着大奴隸主.爲什麽在十六國時佛家會有大發展,元清時代的君王又特别扶持喇嘛教,那是因爲胡人發現這門教義非常适合幫助自己統治漢人."

妹妹心服口服地點了點頭.

"現在你還覺得,念這叙家經卷會有功德嗎?"

"不相信了."

"一切的宗教典籍,都會說自己所言是真理.既然是真理,就應該全身心地相信.相信了念經可以得到功德,就會激起刷功德的**.爲了刷功德,最好每天都要念上幾遍.于是每念一遍,又是一個自我洗腦強化的主動過程."

姬傲劍抓起經卷,"所以爲念經而念經,就會堕入這種無限循環的心理陷阱.隻有參照曆史學,社會學,政治學,把經文當作一種文化現象來看待,才能正确地認識它的功用和價值."

"這些道理,三姐從來沒有和我說過."姬清蘇忽然想到了什麽,"哥哥,你覺得三姐在讀經的時候,會不會用社會政治的背景來分析呢?"

姬傲劍不覺愣住,好一會才說道,"小蘇,你怎麽忘了,三姐雖然沒有像我這麽直白,但她可是鼓勵我們從更多的角度去認識和理解這個世界的."

"有嗎?"

"那次過年,她向我們鄭重推薦了一本書."姬傲劍淡淡道,"馬基雅維利的《君主論》,代表了現實主義和功利主義的權術名著."

"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橫霸政治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