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傲劍立時露出感激之色，“我怎麽會不記得，在海島上的那段日子裏，正是六姐的指點啓發，我才能神入六合，接觸天心。”

姬玉雪依舊漠然地說道，“然後你就離開了。”

姬傲劍一愣，正不知如何回話，姬玉雪已經繼續說了下去，“當時你突然出海而去，我隻以爲你是感悟道緣，機不可失，故此雖然你身負家主之責，我也未予阻止。”

姬傲劍赧顔道，“多謝六姐理解。”

姬玉雪的眼神不知什麽時候變得比平常更加冰冷數倍，“可是你這一去，卻讓我有負于人。”

姬傲劍被她的目光看得心頭發寒，勉強穩住心神問道，“六姐，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給我裝傻？”姬玉雪的臉上霜意更重，“我問你，你在出走之前，是不是已經和七妹結成道侶，要和她共參大道的？”

姬傲劍失聲道，“六姐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怎麽知道的，這是關鍵問題嗎？”姬玉雪的劍眉一揚，“有沒有這事？”

姬傲劍無話可說，“是有這事。”

姬玉雪微微仰首望天，淡然說道，“這些年來，我見過七妹數次，雖然她貌似平靜，但我看出她受盡相思之苦，心底無一絲歡樂。這其間的前因後果，涉及何人，不必多想，我也能推曉真相。”

“……”

“我若是當時知道，絕不容你這麽不明不白地離去。”姬玉雪語聲逐漸轉厲，“你可知道，你對七妹不告而别，這等舉動無恥之極，分明就是在背叛她，遺棄她。我問你，你心中視七妹爲何物？又置她于何地？”

姬傲劍無地自容，“我，我确實萬分對不起七姐。”

“這種廢話就不用說了。”姬玉雪冷冷說道，“七妹這些年來的肝腸寸斷，傷心欲絕，豈是你一句輕飄飄的話就能彌補得了的？”

姬傲劍鼓足勇氣道，“我回來後有向七姐賠罪，任她處置。”

姬玉雪道，“結果呢？”

“七姐說她從來沒有喜歡過我，是我想太多……”姬傲劍的聲音越來越小，不知道怎麽說下去。

姬玉雪怒聲道，“這話你自己信不？”

姬傲劍茫然了一下，想起重見七姐之後，她自己面前确實是一番風輕雲淡，悠然自樂的模樣，看不出半點破綻，正想點頭，忽然間卻僵住了。

“你是不是見七妹一切正常，就覺得她真的沒事了？”

姬傲劍苦澀地說道，“一切正常，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原來你明白啊。”姬玉雪冷冷說道，“若是七妹真的沒有喜歡過你，沒有被你傷害過，那定然會用你的不告而别來奚落調戲你。但她從不對你主動觸及這個話題，正是說明她根本不能承受這段往事。”

姬傲劍用力咬着下唇，心中有如萬千刀刃絞成一團，“确實如此。”

姬玉雪一字一字說道，“七妹不願與你計較，你也就樂得糊弄過去，裝作風平浪靜，全然無事。小劍，你可真是個有擔當的人哪。”

姬傲劍道，“是我的錯，我沒有細想……”

“夠了！你一個大宗師，早就可以看穿人心。”姬玉雪怒氣勃發，“你之所以沒有細想，那隻是因爲，你根本沒有把七妹放在心上！”

姬傲劍無言可對，抿緊了口，再也不敢說一個字。

姬玉雪怒意不減，“七妹很可能沒有飛升的機會，甚至于，在目下這段你和她最後相見的時日裏，你都不願意對她挑明心迹，依舊心安理得地利用她對你的容讓，得過且過的混過這段時間，等到飛升天外、長生逍遙之後，你就可以一了百了，再無牽挂了是吧？”

姬傲劍被說得簡直要窒息過去，正想呼口氣，隻聽姬玉雪又沉聲道，“你可知道，七妹現下過的是什麽日子？”

姬傲劍忙問，“七姐現在怎麽樣了？”

姬玉雪道，“我這些天，有時夜間去了七妹船上，她沒有發現我。”停了一下，接着說道，“每次我都發現七妹癡癡地望着碧水閣的方向，默默落淚，直到天明。”

姬傲劍腦中轟的一聲，隻覺得整個身體仿佛被一枚核彈轟得炸了開來，吃吃地說道，“七姐她竟然，竟然……”

姬玉雪道，“你是不是又要說沒想到？是不是白日講課時見到七妹舉止如常，談笑風生，因此覺得她根本不會有事？”

姬傲劍緊緊捏住雙手，指尖深深刺入了掌心，七姐究竟是花了多大的努力，才能讓自己平時都看不出一點端倪來的？

“其實這些年來，七妹不知道有多少日子都是這樣以淚洗面，夙夜無眠。”姬玉雪悠悠說道，“她強忍着相思的毒害和遺棄的痛苦，辛苦操持，打理事務，爲本家基業耗盡一切力量，好不容易等到你回來，卻不肯對你吐露片語，不願讓你心中有絲毫的負擔。不過就算你知道了，在你這種成仙得道的高人眼裏，隻怕也是不值一提的浮雲罷了。”

姬傲劍無力地說道，“這不是浮雲……”

“對我來說，這也不是浮雲。”

姬玉雪緊緊盯住了他，眼中晶瑩閃亮，“七妹受盡這般苦難，雖是你不告而别，但你從我身邊離開，大錯鑄成也有我的過失。所以，我必須爲自家妹妹讨回一份公道。”

姬傲劍腦中一片空白，“六姐想要怎麽讨回公道？”

姬玉雪緩緩道，“若是你有個妹妹，與人本已兩情相許，共盟鴛蝶，卻突然被負心薄幸，棄如敝履，多年來爲情苦所困，郁郁寡歡，生不如死，你會怎樣？”

姬傲劍咬牙說道，“我一定會殺了這種人渣。”

姬玉雪又道，“你的妹妹雖是如此不幸，但她并不想要這個人渣去死，而且也不希望你去殺這個人渣，你怎麽做？”

姬傲劍大聲道，“即使我妹妹願意放過這種人渣，我也絕不會放過他。”

“好極了。”姬玉雪淡淡說道，“這也正是我的答案。”

一陣冷風吹過，姬傲劍頭腦微微清明了幾分，“六姐，請容我再說句話。”

“你說。”

姬傲劍弱弱地說道，“我知道自己萬分該死，本應在六姐面前束手待斃，隻是還有些重要之事未了，不知六姐可否……”

姬玉雪截住他的話語，“你所謂的大事，是不是指引我們飛升？”

“是啊……”

“不必了。”姬玉雪一口回絕，“我覺得和清理人渣比起來，這算不得什麽大事。”

姬傲劍吃驚道，“這不算大事？”

姬玉雪道，“反正你最多也就是帶八妹飛升，而八妹若是知道我是因爲清理人渣葬送了她的飛升機緣，想來不會爲此而怪我。”

姬傲劍不由苦笑，“八姐當然不會怪你，還會舉雙手贊成，她巴不得有正當理由留下來。”

“既然你已經明白，就可以束手待斃了吧？”

“抱歉。”姬傲劍搖了搖頭，“六姐，你要殺我确實天經地義，但我依然認爲自己應該先完成一些未了之事。所以，現在我不能讓你如願。”

姬玉雪微微點頭，“你的确可以認爲自己還有存活的理由，我也并未打算一定要将你說服。隻不過，你不想被我清理的話，并非你自己不願，就可以回避這個結果。”

姬傲劍道，“六姐難道有把握一定可以清理我嗎？之前你可是親口承認，你不是我的對手。”

姬玉雪不爲所動，“當時我是這麽說的，我若和你動手，一百招内自信可占上風，一百招後拉成持平之勢，兩百招後逐漸轉入敗局。”

“是啊，既然這樣，六姐你何必要做無用功？”

“我之前所說的一百招内壓制你，隻是從切磋的角度而言。”

姬玉雪冷冷說道，“知道我爲什麽一直沒有向你挑戰嗎？因爲這百招優勢的機會是我特地要留到此刻使用，不是用來占你的上風，而是直接取你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