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
俯身朝靖王遙遙行了一禮,驟然現身的男子定定站在原地,一身有些不合時宜的黑色勁裝顯得其身形尤爲挺拔。
笑着向身邊的戶部尚書告了聲歉,楚慕寒仰頭飲盡杯中美酒便是轉身走向人群之外的男人。
“禀王爺,華傾宮有動靜了。”
“好事,她不來才叫無趣,讓夜靈繼續盯着。”
半靠着窗框,楚慕寒輕嗤了聲,餘光卻暼得院中一隅有白梨悄然盛放,而那般寵辱不驚的閑适,真是像極了他的好王妃。
曾經,除了她的細膩柔和,他未曾在那張傾城容顔上見過任何情緒。
本以爲葉璃和他是一樣的心如止水,可直到一月前的以死相逼,他才恍然,這個平日裏溫婉到極緻的女人,也有着不一樣的倔強,也會渴望着相視一笑的簡單感情。
隻是他明白地太晚,晚到她的眼裏已經沒有他了,不過也好,總歸他不會再傷害她了。
掩下心中苦澀,楚慕寒悠然轉回視線,眸間依然是不生波瀾的沉穩。
而見得主子看向自己,蒼夜恭敬地垂下頭,“王爺,葉三少爺回來了,就是他見了王妃後,情緒有些消沉。”
“葉琸一貫疼愛他的妹妹,如今,怕是已惱恨起我了。”
狀若無意地擺弄着手裏的白玉杯,楚慕寒微阖着眼眸,唇邊笑意不減,而他面前的蒼夜則始終垂手而立,仿似對周圍的熱絡場景熟視無睹。
“用心看着點兒王妃,我不希望再出現跳湖這種事,”
稍頓了下,楚慕寒捏緊了手中的杯子,一雙黑眸陰沉如夜,“近半月内你要每天向我彙報一次情況,至于葉琸,有葉相在,他翻不起多大浪來。”
“請王爺放心,屬下定會完成任務。”
“嗯,你下去吧,”
擺了擺手,楚慕寒偏頭看了眼身後熙熙攘攘的人群,眉頭不由得一皺,但在下一秒又再次恢複成之前溫潤謙和的模樣。
緩步走到旁邊的桌子,楚慕寒随手拎過一個酒壺便是給自己的白玉杯斟滿了酒,然後又是一批前來祝賀他納妃之喜的大臣主動湊了上來。
半推半就地喝着酒,楚慕寒配合似地微眯起眸子,看似醉得徹底,實則眸光冷冽的不像話。
而時間,也是在衆人前赴後繼的各種道賀聲中過去大半,廳堂裏也開始用燃起的紅燭來代替已然落山的太陽。
縱使如此,前來敬酒的人卻仍是隻多不少,至于他們圖的是什麽,他再清楚不過。
微揚着唇角,楚慕寒散去眉眼間的冷淡,清朗的眸子好似揉進了五月桃花,醇和卻又醉人。
可他的心很冷,這滿堂的紅色更是讓他倍感惡心,是以壓抑之下,他反而笑得越發開懷,仿佛隻有這樣,才能讓他忘卻這場逼來的婚禮,忘卻穆貴妃幾番贈予他的刻骨仇恨。
什麽親上加親,什麽互相幫襯,不過都是穆貴妃妄圖控制他的借口,就連這場她費盡心力求來的大婚,也隻是爲達成她的目的而已,可笑穆雲華那個蠢女人竟然還唯她馬首是瞻。
但穆貴妃自作主張的請旨賜婚,到底還是把他籌謀已久的布局一概打亂,縱使他早在大婚前就得到了葉凜的保證,卻仍舊難覺安穩。
“王爺吉時已到,是該去見雲側妃了。”
“對,是該見我的雲華妹妹了,而且本王不僅要見還要寵!”
朗聲大笑着,楚慕寒将身子半靠在杜衡的右肩,平素裏暗含疏離的眉眼反而在燈火的映照下稍顯迷離,此時看去倒是沒有了往日裏令人望而卻步的清貴之氣。
而他這般醉後的真性情也是讓在場的各位大人心下一動,暗喜着能被邀請參加今日的大婚,便開始将穆雲華和葉璃的地位好好估算了一遍,畢竟是關系他們在朝堂裏站隊的大事,萬不可小觑。
至于那些人的小算盤,楚慕寒自是了然于胸,不過此刻的任務卻是要裝成一個酒鬼,索性便也由着他們胡想去。
而杜衡也隻是象征性地向在場的高官顯貴們颔首一禮,便扶着已然醉醺醺的楚慕寒漸漸遠去,至此今天這場大戲終是徹底落下帷幕。
“王爺,可要去清月亭裏歇會兒?”這樣說着,杜衡當即停下向前邁進的步子,笃定地轉身朝另一邊走去。
“還是你懂我。”
長歎了一聲,楚慕寒揚唇一笑,則是挺直背脊,先行踏上了面前的拱橋。
這廂,月色正好。
清滟的月光有如綿綿細雨,在傾落入湖面時又毫不吝惜地将其披灑在楚慕寒颀長而瘦削的身軀。
此番之下,饒是杜衡見慣了自家主子在夜色中默然靜立,卻仍能從面前的背影裏感受出濃濃的蕭瑟與孤寂。
就當他以爲主子會一直這樣沉默下去時,卻倏然聽到楚慕寒啞着嗓子,吐露出似詢問又好似呢喃的話。
“你說,她可會怨我?”
雖然是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杜衡還是第一時間就明了自家王爺說的,其實是他家的王妃娘娘。
王爺一直都很在乎王妃娘娘,他是知道的,隻不過王爺向來是隻做不說,以至于王妃從來就不敢相信王爺對她的感情,縱然那還不足以稱之爲是愛,可在帝王家裏,實已是萬分難得。
何況他家主子本就是個悲喜不明、心性淡漠的,能得他溫和以待尚是不易,而傾盡整顆心這種事,真的是難上加難。
默默地在心裏歎息了一聲,一直知曉主子處境艱難的杜衡在心底權衡了好一會兒,終是開口勸慰着,“王爺,屬下隻知道一句有舍才有得。”
“是啊,有舍才有得,要想成爲帝王自然是要絕情些,今日,是我癡傻了。”
仰頭看向那方被幾朵烏雲遮住的夜空,楚慕寒半眯起眼睛,搖晃着身子走下石橋。
橋頭,杜衡正恰到好處地半彎着身子,當下即是穩妥地架住了身形搖晃不堪的楚慕寒。
“走吧,去雲夢閣,去見見這個非我不嫁的表妹,如此,也算是對得起母妃的良苦用心。”
雲夢閣,端坐在大紅錦床上的穆雲華雙手死死攥緊,秋水剪瞳裏一掃之前的喜悅反而隐隐浮現些許感傷。
夜已經很深了,可她的夫君還是沒有前來揭她的紅蓋頭,這樣想着,她目光低垂,仿佛是想要透過蓋頭下方的縫隙來看到些許平複她心情的證據,然而迎接她的,隻有她那雙繡着鴛鴦戲水的紅色繡鞋。
“秋月,你說他會不會就不來了。”
“不會的,小姐别多想。”
輕聲寬慰着坐在床上的穆雲華,安靜站在一旁的秋月偏頭看了眼穆雲華微垂着的頭,心裏也是生出了些許惱怒,但礙于此時的場合,她還是選擇了繼續沉默。
“秋月,”
“小姐有什麽吩咐?”
“我,”低聲歎了口氣,穆雲華暗自斟酌稍許便是再次開口,語氣也是隐隐有些凝重,“我其實有點怕。”
“小姐不要害怕,”彎身湊近穆雲華的耳邊,秋月微紅着臉小聲說着“貴妃娘娘說了,王爺是個會疼人的,”
“可是,他們都說慕寒哥哥喜歡那個葉家女人,就連甯淳也是。”
想到葉璃今天大搖大擺地出現在喜堂,穆雲華抓着帕子的手緩緩收緊,更恨不得撕了她送的桃花。
多子多福,葉璃真有那麽好心才怪,怕是心裏指不定在罵着她和那桃花一樣騷吧。
這個該死的病殃子!
恨恨地咒了句,穆雲華頓時心頭火起,簡直就差掀了蓋頭跑去暴揍葉璃一頓。
“小姐,快别氣了,”小心看了眼昏昏欲睡的婆子們,秋月壓低着聲音繼續勸道,“甯淳公主是皇後的女兒,自然見不得小姐好,小姐别忘了,您和靖王殿下可是有着青梅竹馬的情分,能和那葉四小姐一樣麽!”
聽聞此,穆雲華的火氣當即是消了大半,那雙緊緊攥着的玉手更是悄然放開,大紅蓋頭下,妝容精緻的容顔一掃之前的黯然神色,綻放出萬千風華,愈發傾城耀眼。
與此同時,本來還安靜着的門外驟然傳來淩亂拖沓的腳步聲,緊接着的,是男子用低沉好聽的聲線輕輕呢喃着的“雲華”。
至此,穆雲華徹底放下心來,因爲她的慕寒哥哥,終究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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