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頭拿出來點燃的熏艾,其實也就是中醫裏用來做艾灸的艾條。
艾條是用艾草制成的艾絨卷制而成的,除了可以用來治病理療之外,艾草自古以來在民間其實還有着驅邪除穢的用法。在道家内丹派的經典《抱樸子集錄》中,關于艾草,就有“栽之寓吉,焚之祛祟”的記載。就算是在現代,如今在浙江、湖南的一些地區也還依然保留着焚燒艾葉,用來祛除蚊蟲,祛除晦氣、邪氣的民間習俗。
張老頭拿着點燃的艾條慢慢靠近趙卿禾。艾條點燃之後燃燒得并不快,散發着艾草特有的香氣,煙氣淡而細膩。因爲張老頭的店内物品擺放用的是一種避風的設計,所以這時候隻能看到艾條上那淡而細膩的煙氣袅袅的豎直往上飄。
我搬了張凳子過來讓趙卿禾坐着。張老頭這時候拿着手裏的艾條伸了過來,停在趙卿禾面前大概一掌遠的位置,艾條的燃燒卻沒有發生什麽變化,連煙氣的走向都沒有什麽大的改變。然後張老頭走到趙卿禾身後,又拿着艾條,低聲念念有詞的在趙卿禾的小腦袋旁繞了幾圈,也沒看到趙卿禾有任何不适的反應。
做完這些,張老頭隻是拿着艾條在煙灰缸裏摁熄,然後慢悠悠的從櫃台裏摸出一把剪刀來,把艾條燃過的部分剪掉丢進了垃圾桶,又把剩下的艾條收到了櫃台裏。
趙卿禾看到這裏,感覺有點莫名其妙了,“這樣是在做什麽?隔得遠遠的做個艾灸就算完事了?”
“呵呵。”張老頭這時候淡淡的開口了,當然用的不是那種嘲諷似的“呵呵”語氣。張老頭隻是慢條斯理的問我,“你看明白了?”
我點點頭。
于是我微微半蹲着湊近趙卿禾,伸手就要去捏她的下巴。
“你幹什麽啊。”趙卿禾拍開了我的手,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
“别動。”我認真的看了趙卿禾一眼,這次放慢了動作,又伸出手去捏趙卿禾的下巴。
趙卿禾大概是看到我不是在鬧她,所以就沒有再反抗。
捏着趙卿禾的下巴,我用另外一隻手輕輕的往上提了提她的上眼皮,露出了她靈動眸子上方的眼白。隻見趙卿禾黑眼珠上方的眼白部分,赫然豎着一道細細的黑線。
我放開趙卿禾,轉身問張老頭,“那你這裏有什麽能幫得上忙的東西嗎?”
張老頭搖了搖頭,“解鈴還須系鈴人。”
“噢。”于是我拉起趙卿禾就往店外走,一邊走一邊扭頭跟張老頭說,“上次我去槐花坳救人的那事,回頭我就把你的那份彙到你卡裏,到時候再跟你說。”
張老頭隻是又拿起他的紫砂壺抿了起來,擺了擺手,沒有回話。
雖然我對張老頭的過去一無所知,但是我自己估摸着張老頭當年應該是個相當厲害的大師級人物,隻是不知道爲什麽他老了反而混成神棍了。因爲張老頭對靈異這一塊的事情比較有經驗,所以我的清潔公司成立之初我就跟他談過了,找他做了我的專業顧問,因此我在靈異方面遇到什麽搞不懂的事情或者處理不了的問題就會來找他幫忙,有什麽我用得上的東西也都直接找他拿。但是相對的,隻要是我接的活,不管他有沒有幫忙,每次收到的報酬都要給他分一成。
我自己是覺得還挺劃算的。
本來按照一般的人情世故來說,像我和張老頭這樣亦師亦友的老交情,完全沒有必要把事情做得這麽公事公辦。但是張老頭骨子裏是很講究忌諱的老派作風,按照他自己的說法,修道之人都逃不過五弊三缺,反正既然我從來都沒有正兒八經的拜師入門,也沒學過什麽道家術法,那麽他也就不希望跟我有太多牽扯。說是一來免得讓我步上他們那些修道之人的老路,二來也别因此加深他的業障。
因此雖然我從小跟張老頭認識了十幾年,但是絕大多數時候都隻是就事論事的談事情,除了靈異相關的事情之外,在生活啊感情啊之類的事情上面都保持着一種互相不聞不問的默契。——盡管我并不相信那套五弊三缺的說法。鳏、寡、孤、獨、殘,錢、權、命有缺,聽起來就怪不吉利的。
離開張老頭的殡葬店之後,時間就已經到中午了,于是我就就近找了一家飯館請趙卿禾吃飯。菜上齊了等服務員走開了之後,趙卿禾完全就是一副一臉懵逼的表情,問我:“你們倆剛才是在搞什麽啊?之前看你那麽着急的樣子,熏幾下艾那個血手印就沒事了嗎?”
“噢,你說熏艾啊,那個完全沒起作用啊。”我扒着飯回答她。
“完全沒作用?!”趙卿禾也是無語了,隻好默默的吃飯。
其實從張老頭拿出熏艾的時候我就明白張老頭推測的方向了,等到張老頭拿着艾條試了試之後,趙卿禾身上出現的那個血手印是怎麽一回事其實就已經水落石出了。
血手印來自那坨血肉模糊的陰物,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最開始我也沒多想那個陰物的事,隻是覺得那是靈體一類的東西。但是如果假設我在病房窗口邊用粗鹽撒出的那條細線上被劃出的缺口跟它有關的話,那麽它的身份就很可疑了。
其實能跨過粗鹽線的靈體不是沒有,甚至其實還不少。但是那些能跨過粗鹽線的靈體完全就不在乎粗鹽線的影響,根本不會多此一舉的在上面弄道缺口出來。所以排除人爲的話,那麽弄出那道缺口的玩意,應該是一種介于靈體和實體之間的陰物,并非天然的産物。
也就是說,很可能是一種“祟”。
“祟”其實并不是靈異的一種分類,而是“人爲制造出的靈異事情”的一種統稱,俗語裏有個詞叫做“有人作祟”,說的大概就是這麽一個意思。蠱、詛咒還有一些佛道兩門的邪術弄出來的效果,都可以籠統的稱之爲“祟”。
而那個陰物既有非天然的“祟”的特征,傳統祛祟用的艾草又對被那個陰物下了标記的趙卿禾全然不起作用。
那麽那個陰物因此也就很有可能并不是傳統法術弄出來的,所以我才特地檢查了一下趙卿禾的眼白。
眼白上方有一道豎直的黑線,是被下了降頭的特征。
那個陰物是一種降頭!
難怪我那些對付傳統靈異的東西用在它身上,起的效果都很微妙,原來是遇到外國友人水土不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