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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伯辰對着慕容翰的背影歎息良久,轉過身子想要繼續和打鐵老漢攀談的時候,卻發現老漢夾起鐵塊,專心緻志地打了起來。他安靜地站在一旁,看着一枚鐵刃經過敲打、淬火等一系列動作逐漸成型,知道老漢已經拒絕了和他的交流。
無奈之下,隻好決定回去再說。這一番經曆讓他知道,隻要找到像打鐵老漢一樣的人,很大可能會得到順暢的溝通。
張伯辰卻不知道,在自己離開後不久,打鐵鋪中便來了一個人、一個精壯的少年。
少年進入打鐵鋪後,動作自然地将一盒竹筒遞了過去。他朝着張伯辰的方向努努嘴道:“老爹,難道此人便是射殺幽州刺史李孟的那個人嗎?李孟被段屈雲擊敗,準備退保易京,沒想到途中竟然死在此人手上。”
老漢也不言語,伸出滿是老繭的雙手從竹筒中抽出一封信箋快速讀了起來,随後将之扔在了炭火之上。
“胡羯此番進逼野心不小,遼西隻怕難以抵抗。隻可惜段遼仍然與慕容皝糾纏不休,不知道大禍即将臨頭。”他背着雙手,在鐵鋪内反複踱步,末了,對着北方悠悠道,“好一個慕容皝,這一招‘驅虎吞狼’用的真是妙到巅峰,遼東在此人統領之下,未來不可限量。”
少年輕輕一跳,摘下茅檐下一根茅草,咬在嘴角,随手拿起一把打磨完畢的大劍試了試,嬉笑道:“我從邺城來時,聽說石虎從大軍之中挑選了三萬精銳之士,号爲‘龍騰中郎’,由他親自率領,準備掃滅段遼。他之所以準備出兵,乃是慕容皝派遣揚烈将軍宋回爲使者,向趙稱臣,并以其弟甯遠将軍慕容翰爲人質,相約南北夾擊段部,共分遼西土地。”
“石季龍這次是鐵了心想要滅掉段遼嗎?”打鐵老漢聽完,不由喃喃道。
少年哂笑道:“遼西自從段匹磾(di)與段文鴦兄弟之後,實力每況愈下。段遼殺掉段牙掌控遼西之後,北擊遼東,南擾胡羯,西界又與宇文部爲敵。遼西在他手裏實力雖然有所改觀,卻是四處樹敵換來的,段部會有今日,他難辭其咎。老爹又何必爲他可惜?”
“王潇,老爹知道你心高氣傲,從不将這些胡人放在眼裏。然而自從劉聰那逆賊攻破兩京,俘殺二帝[注1]。緻令海内鼎沸,中原沉淪。我等家破人亡,胡人勢力早已今非昔比。若想恢複漢家衣冠,還需借助胡人勢力從中周旋,不然這中原祖宗埋骨之地,難免淪爲胡人牧場,”
“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又有什麽值得擔憂的,老爹未免杞人憂天。”少年王潇放下劍,眼睛一亮:“我從幽州經過時,聽說射殺李孟的箭支精美絕倫,往昔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箭支。李孟被射殺後,箭支被送往邺城。李孟如果真是次人所殺,我倒想見識一下。”
說完,向打鐵老漢告了一禮,尾随張伯辰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
打鐵老漢似乎對他的行爲見怪不怪,也未出言阻止。見他離開後,想到遼西局勢,心中暗道:“石虎任命桃豹爲橫海将軍,王華爲渡遼将軍,率領水師十萬出漂渝津[注2],如今春天已到,海面兵融。若由濡水逆流而上,直到令支城下,段遼北與慕容皝交戰,西出段屈雲占領幽州,如何有多餘兵力守衛令支城?”
鮮卑段部雖是胡人,向來忠于晉室。這一支如果被滅,整個北方局勢糜爛,胡人再不可複制。想到慕容皝即位不到五年,即便自稱燕王,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他的眼前仿佛看到三十年前中原的狼煙。
“石季龍啊石季龍,老漢雖然恨你,但又不得不佩服你。此番你以水師誘攻,卻以支雄爲龍骧大将軍,姚弋仲爲冠軍将軍,率領步騎七萬爲前鋒主力。兩國夾擊,三方并進。以段遼之能,又如何破局?”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驅車策驽馬,遊戲宛與洛。三十年了,老漢這身骨頭,還能埋入祖宗墳茔嗎?”
白雲深處,滿滿是少年時鮮衣怒馬、遊戲風塵的時光。
張伯辰當然不知道打鐵老漢居然還有一番複雜的身世,他隻知道慕容翰被親弟弟所逼,跑到遼西爲外人打天下。而如今在這個庇護之地也快混不下去了。
如果慕容翰都混不下去了,自己下一部又能到那裏去?
然而事實證明他想多了。
因爲當他剛剛返回莊園的時候,便被一人請了過去。說是“請”,是因爲來人并沒有對他動手,反倒很是客氣。然而這一次他感受到了不尋常,隐隐從空氣中嗅到一絲殺機。
要對我動手了嗎?張伯辰淡淡地想。人家好吃好喝地供着自己,收點利息也不過分。
隻是,我還沒活夠呐。
想到這裏,張伯辰的眼角慢慢眯了起來。
很快來到一處大殿的所在,殿外全副武裝的士兵分列兩旁,看上去充滿了肅殺的氣氛。大殿之内十餘人分爲文武兩列,跪坐在案幾之旁。而大殿中央,則是一位四十餘歲的中年人,寬大的紫袍覆蓋雙膝之上。
衆人見到張伯辰進來,原本有些雜亂的聲音頓時安靜了下來。
“石虎的幽州太守李孟是你射死的?”中間那人上下打量着他,臉上滿是不信。
聽到對方問話,張伯辰有點發愣。事實上,自從被救之後,他就一直在發愣,一方面是對穿越的現實難以接受,内心總是抱着萬一之想。另一方面也是與身邊人交流碰壁,讓他更加趨于沉默。
如今對方說話字正腔圓,不是漢語是什麽?
爲什麽那個管家和身邊的女傭都不會說呢?
他壓住内心的疑惑,回應道:“李孟?那是誰?我好像從來沒有見過他。”
“你說謊!十多日前李孟在退守易京的途中,曾經圍獵過一個人,隻不過很可惜,他不但沒有找到那個人,反而被對方一箭要了性命。而你打扮怪異,與北地人士不同。事發當日,雪顔郡主恰巧從那裏經過,将你救到令支城。你怎麽會不認識李孟?”
左列站起一人,年紀也不過十七八歲,他見張伯辰出言否認,不由走了過來。
“你是——”
張伯辰心想,老子自從穿越以來,也就射死過一個人。如果那個人确實就是所謂的幽州刺史李孟的話,自己确實是見過他,隻不過無論怎樣,說我認識李孟未免太過于武斷。你當時不在其地,怎麽會知道我的遭遇?
“在下段龛,忝爲建武将軍。”
那人見到張伯辰仍然一臉懵逼的樣子,沒好氣道:“渤海公就是我爹,這下知道了吧?”
“哦,原來是這樣。”
張伯辰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繼續道:“是我殺的李孟如何?不是我殺的又怎樣?”
“如果是你殺的那就好辦了,如今石虎重兵壓境。把你送過去的話,他一定喜歡。如果不是你——哼!怎麽可能不是你?”段龛似乎看不慣張伯辰吊吊的樣子,好像故意與自己作對,頓時一陣無名火起。
他卻看不到是自己事先挑釁,隻以爲自己身爲建武将軍、渤海公段蘭之子、遼西公段遼之侄,對方卻連一點面子都不給他,實在是無禮至極。自己沒有當場殺了他已經是天大的恩賜,而對方好像并不感冒?
“聽說殺死李孟之人箭術高超,百步之外一箭封喉。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如果你在箭法上勝過我,無論李孟是否爲你所殺,鄙人均可保證你的安全。”
正在此時,在左側走出一人,上下打量着張伯辰,輕輕道。
他的話雖然輕,姿态也低,卻讓人有一種難以拒絕的魔力,好想他想做就一定可以做到。
張伯辰順着話音望去,頓時吃了一驚,這人居然是不久之前在大街上策馬而過的慕容翰。打鐵老漢的話頓時飄了過來:此人勇武善射,足智多謀。要論才能,遠在慕容皝之上,隻因乃是庶出,是以不能繼承父親的爵位……
“慕容翰!你是什麽意思?如今我遼西大軍正與你們慕容部作戰,根本無法支撐與石虎的兩線作戰。若是将此人送給石虎,必然能夠拖延時間。你放了他,且不是讓遼西暴露在石虎的打擊之下?”
段龛氣急敗壞之下,指着慕容翰的鼻子道:“你這個吃力扒外的東西,當初攻打柳城,若不是擅自撤軍。我遼西大軍早已經占領遼東,将慕容皝活捉。我段部爲你提供庇護,你就是這樣回報我們的麽?”
慕容翰聞言,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他緩緩道:“我對慕容皝實在是太了解了。石虎此番出兵,萬一擊敗我部,他必然會全力以赴攻打令支。若是石虎稍有失誤,他必然不敢亂動。所以,當務之急便是積極設防幽州。隻要北平郡不破,石虎大軍便難以長驅直入。爲了攻打遼西,石虎準備數年。建武将軍真的以爲他會爲了區區一個人而退兵麽?”
張伯辰見到自己還沒有表明立場,對方就開始撕逼,當下冷眼旁觀,看起了好戲。
龍湖注:1劉聰,前趙第二任君主,先後攻破洛陽與長安,俘殺晉懷帝司馬熾與晉愍帝司馬邺,西晉滅亡。稍後,皇族遠支司馬睿南渡長江,定都建康,建立東晉。
2漂渝津:在今天津市東,靠近渤海。濡水,即今灤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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