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5你在這裏等我


他沒說話,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急于脫身,卻沒有脫身的法子,心裏焦慮起來。我說:“你放手,我要出去。”

他不松手,而是說:“你把電話接起來,我就讓你出去。”

我當然不要把電話從口袋中掏出來,我怕他搶。

我想了想,說:“音音,上次之後,我已經開始給你機會了,也覺得你這段日子表現得很好。這樣下去,咱們可能有複婚的可能性。”

他說:“别說那些沒用的,我要知道你這麽匆忙是去見誰。”

我問:“這是沒用的?”

他勇敢地看着我,似乎完全沒聽出我的潛台詞。

“這不是你最關心的事?”我問:“對你來說,這是沒用的?”

大約是我的目光太過咄咄逼人,他側開了臉頰。

我赢得了一個小小的勝利,說:“告訴你我去見誰這并不難,你先告訴我,你是誰?”

他眼珠動了動,這反應很微小,卻令我确定他真的不是大佬版。

這個發現令我覺得恐懼,因爲他裝得太像了,甚至可以這樣說:或許他根本就不是裝的,他本來就在做自己。

我說:“回答不上來就松手。”

雖然他仍未松手,但手上力氣已經松了許多,說:“我還能是誰?”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聲,一根一根地掰下他的手指,說:“回答不上來,我就走了。”

繁音沒說話,看着我。

我在想,從前他的兩個人格是極端不同的,然而現在正在變得相似。從前的第一人格殘忍暴力,不留餘地,沒有人情味,但現在的他就算依然殘忍暴力,卻留起了餘地。從前的小甜甜任性敏感,感性懦弱,身上幾乎沒有成年人應具備的剛性,如今卻也有了理性。我倒不信這都是裝的,隻能說他們真的變得相似了。可即便相似,第一人格終究更勇敢、也更有決斷力,小甜甜也終究更陰險,更不願正面交鋒。

因此,他此刻不甚明顯的優柔寡斷,更令我相信他是小甜甜。而大概是小甜甜總是背後搗鬼,從不敢正面鬥,我對他的恐懼要比第一人格少太多了,不禁勇敢起來,說:“你在這裏等我,我很快就會回來。”

他臉上呈現出猶豫,神态複雜地望着我。

我轉身要下飛機,卻又想起了頂重要的事,折返回來,對依然在原地坐着的他說:“不管你現在是哪個,我都奉勸你仔細聽聽我的話。”

他擡起眼睛看向了我。

“如果我回來時,帶回來的是壞消息,那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可以對我解釋清楚。”我知道他絕對知道所謂的“壞消息”指得是什麽:“我也勸你最好别再打我女兒的主意,小甜甜。我不想威脅你,因爲人要自己識時務。”

他明明人高馬大,可以立即掐住我的脖子,然而他沒有,他隻是坐在原地,沉默地看着我。

我來到駕駛艙,安排飛行員等人下去,隻留幾個人照顧繁音。這一行人中,我們的人多一些,在機場這種公開且安全管理非常仔細的地方,繁音的人不可能大動幹戈。我也不怕他跑,反正我養父那邊更加安全,沒我他别想單獨見我女兒。

部署結束後,我便上車,回了韓夫人電話,她是要告訴我見面地點。離我這裏并不算太遠,路程需要約一小時。這一路上,我心裏都不停地想着繁音最近的情況,坦白說,真的沒有任何問題,既然藥本身就沒效果,那前兩次換藥到底是爲了什麽?這讓我有點糊塗,而且,藥是黎醫生給的,雖然我沒有就藥的事情跟他溝通,但繁音自己信誓旦旦地說了,藥是有用的,他心裏多半是有數的。隻是跟我說這話的人搞不好……

思及此,我心中猛然一悚:如果跟我說這話的人不是第一人格,而是第二人格?

那黎醫生知道麽?

這個想法更叫人害怕,我又撥通了韓夫人的電話,問:“您知道黎醫生最近在哪嗎?”

“還在你們家,不過,他正跟繁盛在一起。”韓夫人輕笑着說:“他在幫繁盛做治療。”

我問:“他給老先生治什麽?”

“我不清楚。”韓夫人問:“需要我給你問問嗎?”

“不用。”我說:“我自己問他就是。”

“出了什麽事?”她已經聽出我語氣中的焦慮。

我想了想,說:“韓夫人,我擔心黎醫生有問題。”

她問:“有什麽問題?”

這人還是她介紹的。

我說:“我懷疑她給繁音的藥,是幫助第二人格壓住第一人格。第二人格很恨我,如果他得到了身體,我肯定就慘了。而且他從來都不覺得兩個孩子是他的,肯定要借機弄死。我記得他也不肯認您。”

韓夫人沉默了一下,說:“那你爲什麽會有這樣的懷疑?”

我把最近的事簡單說了一下,說:“我承認他們看起來的确很像,但我感覺那不是第一人格。”

事情變得如此棘手,她顯然也非常苦惱,沉默了好久,才說:“黎醫生這邊交給我,你先去見蒲萄。如果事情真的像你說的,蒲萄那邊一定能得到不少有用的消息。然後,咱們再做打算。”

我沒說話,心裏很亂。我承認,直到現在,整件事都讓我覺得十分困難,我有種在抓瞎的感覺。即便是韓夫人,我也覺得她不可信,我甚至覺得黎醫生是她派來的,他們是不是早背着我有計劃?

我怕我成了整個局面中唯一吃虧的人,那樣最可憐的是我的孩子。

韓夫人又說:“黎醫生從前對我說過,這兩個人格都是他,缺少哪一個,他這個人都不完整。因此他們需要整合,而不是消滅其任何一個。第一和第二人格依據的是誰更強,更能主導身體,但這幾年,他倆的強弱一直都在變化,所以具體如何融合,是一件冒險的事,很可能把第二人格作爲主人格存在,而本來的第一人格則融合進去。這話我相信不是假的,因爲曾經的醫生們都這樣說過,他們也一直在嘗試讓他融合,但因爲他的兩個人格都抵觸對方,所以從來都沒有效果。”

她的意思是,第一人格和第二人格從來都不是因爲誰出現得早來劃分,而是誰掌握的記憶和技能多,能夠更好地控制身體。而要治好他的病,關鍵是讓人格融合,讓比較弱的一方融合進強的一方,這就好比一杯蘇打水和一杯果汁,是把果汁倒入蘇打水中,還是把蘇打水倒入果汁中,本質上并沒有區别。

她的說法聽起來沒有漏洞,但我很不認同:“可小甜甜一直都是弱勢的,如果沒有人操控,他怎麽可能突然變得強勢?”

她沉着地反問:“如果他一直都是弱勢的,這麽多麻煩又是哪來的?”

“我也不知道。”我說:“坦白說,我現在頭腦很混亂。”

“我建議你不要混亂。”她說:“事情很可能很棘手,但你要認真考慮清楚。事情就算再混亂,你也是當事人,沒人比你更清楚它的所有過程。我不想誤導你,知道你無法信任我,也不想給你增添壓力問你。如果你願意告訴我,讓我替你分析,我可以。”

我沒吭聲。

她又誤會了我的意思,說:“希望你别覺得我不負責任。雖然音音得了這種病,我女兒現在也跑掉了,甯可自己在外面受苦也不回來,但他們都是很有主見的孩子。我想,這恐怕就是我錯誤教育下的唯一正面意義吧,他們很早就開始自己做決定,變得有主見了。”

我說:“我隻是覺得害怕,韓夫人,我也不是沒有自己做過決定。當初沒有離開他,就是我的決定。隻是我現在有孩子,肩上也有了擔子。而且他這樣算計我……”我忍不住想哭,“我不知道我在怕什麽,可能是因爲我現在徹底分不清他這兩個人格了,所以一想起來就覺得後怕。他接觸了我那麽多事,接觸了我的孩子,我的爸爸。我……”

我甚至無法把這種恐懼表達清楚。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又何嘗不怕?别忘了,你我都是他憎恨的人。”她柔聲說:“但你不要怕,兩個孩子有我保護。接下來我也盡力幫你,你先去見蒲萄,冷靜一點,拿出好的狀态。”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談。”我說:“上次跟她談話是很久之前了,那時我很弱勢。”

她笑了,說:“随意談吧,事已至此,不行就殺了。帶着這種決心去,任何事都有我兜着。”

我心裏其實并沒有十分信她這句話,但她說這話時的口吻真是太像繁音了,不由令我覺得親切,也受到了鼓舞。

挂斷電話後,我補了妝。自從接生意以來,化妝大部分都是由化妝師來完成的。化妝師告訴我,我原本的五官雖然漂亮,但太過溫柔精緻,反而失去了掌權者的強悍霸氣感,像個母性十足的溫和角色。這種氣質在搞一些慈善類等特别需要“愛”的場合很适用,最近的行程以法律事務爲主,談判這樣充滿火藥味兒的場合爲輔,因此将我的面孔化得淩厲了一些。這樣顯得我比較有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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