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6于心有愧


我感到一陣失落。

他說:“後來我把你帶回家,你是個可愛的孩子,似乎天生就懂事,并不費心。後來,你會走路、會說話了,開始叨叨媽媽,讓我覺得很煩,就先回了加拿大。後來也不是沒有想過要去接你,但猶豫之後又放棄了。我知道你越長大越想要媽媽,而家裏一直有許多流言,那些話,聽到你的耳朵裏會非常難過……總之,最終還是沒有接你。”

雖然他找了諸多借口,話裏話外都在責怪我媽媽和我,我卻完全聽得出,對于我媽媽的死,他并沒有他想表示得那麽問心無愧。

我說:“我還以爲您是爲了我的安全着想。”

“不。”他幹脆極了:“你的安全不是問題。”

我說:“我甯可您是爲我的安全着想。”

他沒說話,而我也說完便覺得自己失言,趕忙改口:“我的意思是,我一個人住也蠻好的,那棟房子很漂亮,我很喜歡。”

“你媽媽也很喜歡。”他有點溫柔地說。

我說:“哦。”

接下來,他又不說話了。我的心思也飛到别處,又忍不住想繁音的事。以前我總想知道一些我媽媽的事,卻總是不被允許,如今,他卻主動說起,還說得如此詳細。我認爲,他從前竭力,是因爲他知道自己無法對這件事做到雲淡風輕,而是小人般耿耿于懷,隐藏不住自己的怨氣,而他當然清楚這是不大度的。

隻是她都死了,他又何必呢?

話說回來,我知道他主動跟我聊我媽媽,是知道我對這個感興趣,還是不想和我讨論繁音的事。可相比之下,我還是比較關心繁家的事。這事一旦交接完畢,我養父就會申請起訴,雖然繁音回德國了,但看我養父勢在必得的态度,繁音肯定會被弄回來。想到這裏,我才發覺,我忽略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德國沒有死刑,但大陸仍有。蘇家自相殘殺的事發生在大陸,隻要證據确鑿,絕對是惡性案件。如果在大陸宣判,那……

我剛想到這裏,耳邊突然傳來聲音:“靈雨。”是我養父。

我正被那個恐怖的設想吓到,不由打了個激靈:“嗯?”

“過來。”他說完又頓了頓,語氣溫柔了些:“到爸爸身邊來。”

我沒有動,隻是渾身僵硬地坐在原地,心想這恐怕才是我養父的真實念頭,如果法庭判他死罪,那還不如他在監獄被暗殺,後者尚且可以隐瞞編造騙過念念,前者則會昭告天下。對念念來說,那是她唯一的爸爸,離婚以求自保和殺死爸爸根本不是一個概念!

可能是因爲我沒動,他誤會了我的意思,解釋說:“我已經站不起來了。”

我這才反應過來,問:“您有什麽事嗎?”

他沉吟了一下,才有點失望地說:“沒什麽事。”

我沒吭聲,依然沒動。他像是有些不甘心,又道:“隻是想讓你挨着我坐,讓我看看你的傷。”

我說:“傷已經沒事了。”

他沒說話了。

對,我就是不想過去,内心很抗拒這種親密。我趁着他失神沉默,說:“很謝謝您剛剛把我媽媽的事告訴我,不過我今天來的目的并不是這個。我……”我也知道自己這麽說十有沒用,連我自己都知道這些都是蠢話,“我隻是想說繁音的事。事已至此,我想我肯定阻止不了您,我隻希望您能留他一命,不要趕盡殺絕。”

“看來你還是不懂。”他的語氣有些不耐煩,“我累了,出去吧。”

“繁家的核心資料在我手裏,裏面包括所有賬目,沒有它,就不算完全擁有那個組織。”我說:“我可以把它給您,隻要您答應我,不要他的命。”

他的語氣登時冷厲起來:“出去!”

我才不要出去,繼續說:“如果您不願意那也沒關系,我可以把它交給警察。如果繁家人知道保不住繁音,那他們一定會願意多咬幾個進去。”

“哦?”他反而冷靜下來了,淡淡地反問:“決定再也不見念念了?”

我身子一震,僵在當地。

“出去吧。”他說:“我來了。”

我還是不想走,仍想開口,卻又聽到保镖的聲音:“雖然是個機靈的孩子,但如果一心向着那邊,就斬草除根吧。”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說:如果再不走,他就殺了念念。

坦白說,我不确定他會不會真的這麽做。顯然他以前對繁音的好态度都是假的,内心裏其實恨透了他。念念跟繁音像極了,又親他,之前在我養父身邊住了這麽久,肯定已經被我養父了解得通透。

我隻得說:“我還有一件事想問。”

他沒說話。

我想他是允許的,便問:“之前孟先生一直說他幫我處理公司的事,其實都是您在安排,對嗎?”

“嗯。”

“雖然看不到,但我覺得自己的狀态很好,所以接下來我想要恢複工作。”我假惺惺地說:“免得您太辛苦了。”

“先養身體吧。”這就算是拒絕了。

我問:“要養多久?”

“我已經問過醫生,他們說,先修養三個月,觀察你的恢複情況,如果不好,就要準備手術。”他說:“一年吧。”

算得真準,一年正好夠把繁音審完判刑的。

我無奈到了極點,隻好說:“爸爸……”

我一直聽得出,他很希望我能繼續這麽叫他,但我始終再回避這件事。下一句要惹他生氣了,我怕他殺念念,自然要先讨好一下。

這是有效的,他的語氣霎時溫柔起來:“怎麽了?”

“您也知道,我既缺乏野心,也沒有能力,其他不提,連一份拿得出手的學曆也沒有。”

“這沒有關系,對你的情況而言,學曆已經不是什麽重要的事。”顯然他看出我接下來馬上就要話鋒一轉,因此直接用話封我:“你最近的工作我都了解了,做得比我想象得好很多,接下來,我會慢慢地教你。”

我隻得硬生生地把自己剛剛想說的話接上:“我認爲我沒辦法勝任您交給我的工作。”

他沒說話。

“當然,”我也要拿話封他:“如果我不做,您就要把我女兒斬草除根,那我的确沒有拒絕的餘地。”

他終于開了口:“你以爲,我不知道你爲什麽想要現在恢複工作?你想利用職權找機會救他。”

“是。”我不怕承認。

“出去吧。”他又一次下了逐客令。

我摸索着站起身,轉身走了幾步,又覺得不甘心,站定了說:“蘇先生。”

他沒說話。

我說:“聽說我媽媽隻有幾千萬的債務,雖然那對她來說很多,但對您來說實在算不得什麽。可是她竟然沒有來找您,而且非但沒有,還選擇出賣自己,甚至賣了自己的孩子。我想,這才是讓您如鲠在喉的原因。”

他還是不說話。

“您知道這是爲什麽嗎?”我承認,我在傷害他。

他是我父親又怎樣?他從不曾在正确的時候用适當的方式善待我。

他自己都說了,我和她一樣“自作主張”,顯然他很在乎這個。也正是因爲如此,他明知我這裏沒好話,還是開了口:“爲什麽?”

“因爲您是一個讓人沒辦法相信你會真心疼她的人。”我說:“她跟您在一起那麽多年,到頭來您跟别人糾纏在一起。周家的事就算您當時不知道,事後也不會完全沒有聽聞,但您并沒有找她。就算不想看孩子又怎樣?明知她連一個能給她煮飯的親人都沒有,卻當天就把人攆出醫院。我想,之所以沒有給您留下隻言片語,是因爲她明白,與您這樣内心冷酷的人,多說什麽都是無益。”

他不說話。

我摸黑出了門。

護士、保镖等人都進去了,孟簡聰似乎就在門口,第一時間便扶住了我的手。

他扶着我進了一個房間,應該就在病房隔壁,問:“還好嗎?”

“我還好。”

“蘇先生呢?”他問。

“可能也還好吧。”

他着急起來:“你跟他吵架了?”

“嗯。”我說:“我說了很難聽的話。”

“這……”他更着急了:“他的身體情況很不好,你……你先在這裏休息,我去看看。”

我沒回答,孟簡聰跑了。

我坐在原地發呆,心裏既覺得自己剛剛的态度太狠了,又覺得我已經沒有其他出路。我拿出手機,摸索着想要撥通繁音的号碼,卻遲遲按不下最後那一個按鍵。剛剛忘記問我養父,他們見面都說了什麽,但我覺得繁音或許已經猜出了大部分,或許更早。

想到這裏,更覺難過。

過了不知多久,孟簡聰才回來。我聽出是他的腳步聲,問:“他怎麽樣?”

“所幸沒事。”

的确,我心裏還是放松了一些。

孟簡聰似乎坐下了,問:“你都對他說了什麽?”

“怎麽了?”

“他命令把你送到加拿大去。”他說:“現在已經在準備了。”

“爲什麽要去加拿大?”

“去那邊治療。”

我知道了,他是要軟禁我。加拿大就完全是他的地盤了,我跑都沒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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