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0我融合了


最近這段日子我的确非常緊張,但這種緊張全部都是因爲念念,我怕她有事。

而對于繁音,我正好相反。之前的幾個月,他好好的,我卻始終都有些提心吊膽。我的内心裏既盼望着他能好起來,又似乎明白不斷地折騰我才是他的常态。

換句話說,我知道他是毒品,也知道戒了才是對的。以往我總是戒不掉,到了此刻,終于再無借口,今天無論結果如何,我都鐵定要戒掉了。思及此,我反而徹底地平靜了。

随扈推開門,我便跟了進去。

一進去,我就被裏面的場景吓到,房間的裝潢擺設就是普通的兒童房,地闆上散落着各式各樣的娃娃和布偶以及童話故事書。

一面牆壁邊靠着一張粉白相間的公主床,從我的角度,能看到床上的人蓋着被子,裏面有個小鼓包。

床邊坐着一個人,他穿着黑色的襯衣,長褲也熨燙得很整齊,頭發也一絲不苟,顯然是經過了精心的修剪,顯然這段日子過得并不辛苦。他背對着我,正對着床的方向。他的左手邊是白色的小床頭櫃,上面的淺黃色蘑菇小夜燈旁,擺着一把黑色的手槍。

我本欲沖上前去的身體不由停了下來,我慌并不是因爲怕那把槍,我敢來,就做好了這裏會有武器的準備。我慌是因爲那把槍離念念太近了。

這事讓我亂了陣腳,開口時也抑制不住發顫的喉嚨:“那是念念嗎?”

他的背影這才一頓,側了側臉,目光不冷不熱地瞥了過來。

我急忙朝那邊走過去,他卻猛地出聲:“站着。”

冷酷的語氣令我住了口。

我站在了原地,竭力讓自己顯得平靜些:“我是來接念念的。我爸爸說你們已經接到了蒲萄,如果你還有其他條件,隻要念念沒事的,也全都不是問題。”

他似乎有點意外,轉過了頭,斜睨了我一眼,又轉回頭去,聲音很平靜:“聽說你要找我談談。”

我說:“是,但我希望你先放了念念。”

他沒說話。

我這個角度正好被他的脊背擋住,看不到念念的臉。但我能看到念念起伏的胸口,這證明她至少活着,有沒有受苦就要看她臉色了。于是我提起腳往前邁了一小步,但剛一落下,便聽到他的命令:“站着别動!”冷酷的語氣中隐約有種氣急敗壞的感覺。

我說:“我隻是想确定那是不是念念。”

他又沒說話。

這一步已經成功讓我轉換了角度,可以看到念念的臉:她正在睡覺,小臉呈健康的紅潤色,睫毛輕輕顫動,小嘴也微微張着,正符合她一貫熟睡時的樣子。

這場景本應令我安心,然而繁音的手正放在她的脖頸附近。她纖細的脖子在他巨大的手掌下如同一根易折的羽毛人,而他輕輕撫摸的動作就如同猛獸正在尋找最完美的攻擊位置,以求一擊緻命。盡管不合時宜,但我的确在這一刹那間想起了念念剛出生不久時,那時繁音也曾抱着她,嬰兒的脖子極軟,他便用手托着她的後頸,如同捧着一樣易碎的寶物。而此刻他同樣扶着她的脖子,但這次是從正面,他的側臉也完全地展示給了我,他面無表情,宛若死神。

我的呼吸都要停滞來了,忙不疊開口:“你這是要做什麽?”

他的手依舊在她的脖頸上放着,指腹微微地撫摸着那裏的肌膚,聲音不見波瀾,更無心疼:“你怎麽不問問我是誰?”

“小甜甜。”我說。

他微微的掀了掀嘴角,這樣嘲諷的笑容我隻在第一人格臉上見過。但我依然不覺得這是第一人格,因爲縱然第一人格有太多糟糕之處,他對念念的情感卻始終沒有任何變化,那是他不可動搖的根本。

我見他不說話,自然更加心急:“你是誰已經不重要了,隻要你把孩子給我,我這輩子跟你再也沒有關系。你們家,你的事,我再也不參與。”我承認我的話不全是真的,但談判辭令我還是懂的:“我已經做了太多錯事,以至于出現今天的局面。我已經說服來我爸爸,他答應不會爲難你們,如果你需要錢,也沒有問題去,任何數字全都ok。如果你今天有什麽不平的事,一定要殺一個人,那就請你殺我吧。”

他又笑了一下,仿佛我正在說笑話。

我便不敢再開口,小心翼翼地觀察着他的表情。我搞不懂他在想什麽,但我至少了解他的乖戾跟無常。

接下來足有五分鍾,他都沒有說話,我自然也沒有。我緊盯着他的手,心裏恐懼得要命,如果他掐下去了,那我一定要瘋了。不,我不止是會瘋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會有什麽反應。進門之前我還想着雖然必定會散,但隻要念念沒事,我就跟他好合好散。但我現在不這麽想了,不管他是否掐下去,隻要我今天活着出去,就必然要讓他付出代價。這種恐懼、憤怒、以及仇恨交織在一起的情緒如同一口盛滿痛苦的大鍋,它封閉着,沸騰着,它熬煮着我,令屬于我的這五分鍾過得比五年更加漫長。

終于,繁音開了口:“嚴格來說,你猜對了,也猜錯了。”

我并沒有立即反應過來:“什麽?”

“我不是他,不過,我也不是那個所謂的第一人格。”他幽幽地說:“也不對,我既是他,也是那個第一人格。”

我愣了愣:“你什麽意思?”難道這家夥又分裂出來一個?而且眼前這個家夥明顯毫無善意。

他沒有回答我的話,隻問:“今天幾号了?”

我正要回答,腦子裏忽然感覺像被雷電擊中:“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再度微微地笑了:“就當是我送你的禮物吧,靈靈,那兩個人格似乎融合了,至少我現在感覺是這樣,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按照時間的順序,全都想起來了。具體到每一天都想起來了。”

他說的每一個自我都聽得懂,但結合在一起偏偏讓我完全不理解意思:“你是說你的病好了?”

“我的個人感覺是這樣,最近還沒有請醫生看過。”

我忙問:“這是好事呀?你爲什麽要做這些事?”

“到美國不久,我就發現自己開始融合了,理由或許是因爲我跟他都希望能夠活下去,反而不再讨厭彼此。”他平靜地說:“起先,我覺得這是一件好事,但越融合,我就越發不喜歡你,越發不喜歡這個孩子。雖然我知道我欠你很多,也知道這個孩子是我的親生女兒,但可能是因爲融合之後的我,已經變成了一個全新的人,雖然擁有了所有記憶,卻到底不再是過去的我了。”

如果是平時,我一定還要跟他辯一番,因爲這太荒唐了,我的人知已經不能理解他的這些話。但現在沒必要了,他的手依然撫着我女兒的喉嚨。

我說:“既然如此,我不強求你,你跟我講清楚,咱們散了就是來,何必要這樣做呢?”

“散了?”他微微冷笑:“你說得輕巧。我們繁家的一切都被你爸爸設計拿走,我一無所有,随時可能被通緝。跟你散了,我就離死不遠了。”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他真的“融合”了,那他這幅嘴臉可真是難看極了。雖然我也對我爸爸的做法有着極大的不滿,但我至少明白,我爸爸之所以把他搞到今天的地步,究其原因還是因爲他不曾善待我。他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我這樣對他已是仁至義盡。

然而我不能跟他辯這些,隻能順着他:“那你現在放了我女兒,我讓我爸爸把那一切都還給你,我們各走各的路……”

“撒謊。”他冷呲着打斷了我。

我的确是在撒謊,即便我爸爸願意把一切都還給他,我也不願意。但我力求表情真誠:“我保證沒有撒謊,你放心,我不會拿我自己的孩子開玩笑。”

他卻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了,而是忽然叫了一聲:“靈靈。”  8☆8☆()8☆$

我沒說話。

“你會很恨我吧。”他望着念念,神态就像在迪士尼樂園酒店裏給她蓋被子那天一樣溫柔,而他的拇指依然摩梭着她的脖頸,指腹下她的皮膚稚嫩而透明,他随時都可以壓下去,以他的力氣,三分鍾都用不了,她的小命就保不住了。我的心在顫抖,然而他依舊平靜得恐怖:“你搞不定你爸爸,繼續跟你在一起,下半生隻能過貧窮的逃亡生活。我一點也不喜歡那種生活。”

我幾乎就要失控:“你可以不過那種生活,我現在把你要的全都給你。”

“我的确是這個意思。”他說:“我知道你一定想見我,你也真的提出了這種要求,在你進來的同時,我已經把我進一步的條件告訴了你爸爸。我不需要你們的承諾,我需要真金白銀回到我的賬戶上。”

我說:“那你就留着我,把我女兒放走,如何?”

他側了側臉,似乎又瞥了我一眼:“不想再跟我聊聊?”

“聊?”我禁不住氣急敗壞起來:“還有什麽可聊的?你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要人,我們之前已經給了,你要錢,我爸爸接下來鐵定會在第一時間給你。我在這裏既然是個人質,那就什麽都做不了!我跟你還有什麽可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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