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8不想他好過


我依然不服氣,還想開口,他卻打斷我:“靈雨,到此爲止吧。别讓孩子太恨你,爸爸希望你能有新生。”

我忍不住哂笑:“是不是如果之前我沒有跟他走,您也隻是吓吓他而已?”

他擺手,擺出一副不想多說的姿态:“别再說這些了,我累了,你趕快學習,拖着這幅身子工作實在是力不從心。”

我隻好将那碟片扔回垃圾桶,說:“那我先不打擾了。”

“去吧。”他說:“先不要把事情告訴孩子們。”

我忽然想起他之前用孩子威脅我,不由覺得非常可笑。

接下來,我度過了一段看似很平靜的日子。我被我爸爸塞進了一間學校,和比我年紀小很多的孩子們一起讀書,說實話着實有點丢臉。有時我跟孩子們在一起,但茵茵和我不太親,念念則整天叨咕爸爸,搞得我很想逃避。

我沒有繁音的消息,也沒有刻意去找。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甚至覺得重獲新生。

有時,孟簡聰會來找我,喝茶或是聊天。他不喜歡經商,因此我們不聊工作。我承認我們之間的狀态似乎有點暧昧,但我并不想它進一步暧昧,因此也很少主動提起感情話題。

所以我們聊的都是他以前的事,他去過的地方,玩賽車時的體驗。

我常常想,他是個可愛的男人,如果我能愛他就好了。

直到這天,孟簡聰又接到了一通電話,說了幾句便匆匆起身,說:“我得走了。”

“什麽事?”我問:“誰打來的?”

“醫院。”他神态有些詭異,像是不想說似的:“精神病院。”

我問:“繁音?”

他一愣:“是黎昕。”

我這才察覺自己失言,見他看我的眼神也怪異了,幹脆大方道:“念念總問他,我總說謊也不是長久之計,畢竟她聰明。我這幾天就想着問你,但一直沒有合适的機會開口。”

“哦。”他說:“兩個月前他的案子就已經判下來了。”

我問:“什麽結果?”

“精神病院強制治療。”

“哦。”倒是不意外,我問:“那怎麽沒有傳喚我?”

“這半年你狀态一直很好,你爸爸不希望你再面對這些事。”他說:“在法庭上陳述自己被打的細節太容易讓你痛苦。”

“哦。”他突然一說我才發覺,不由感歎:“都半年了。”

他沒說話。

我問:“他治療得怎麽樣?”

“不怎麽樣。”他說。

“什麽意思?”我說:“治療沒效果嗎?”

他說:“你不會想知道的。”

我隻得”哦”了一聲。

孟簡聰也沒再說這個話題,轉而道:“我得走了,黎昕在鬧自殺。”

“死了?”

“沒有。”他說:“被救過來了,但我得去看看。”

我說:“我也去。”

醫院基本沒什麽變化,病房也仍是上次的那一間。接待我們的醫生換了,但也跟孟簡聰很熟悉,她告訴我們,黎昕救過來了,狀态還算穩定。而孟簡聰對我說,他的狀态一直很穩定,而且挺配合治療,最近電擊治療和藥都減少了。

我們來到黎昕的病房,依然是上次的格局,隔着玻璃可以看到他正坐在光秃秃的床上,神色有些恍惚,像是在發呆。

護士叫了他幾次,他才擡頭看過來,然後慢慢地走到了我們面前坐下,朝我們笑了笑,依然很有禮貌的樣子。

孟簡聰問:“出了什麽事?爲什麽突然要自殺?”

“想試試死的感覺。”黎昕回答了他,又看向我:“好久不見,繁太太。”

“我跟繁音已經離婚了。”我說。

我們的确已經離婚了,因爲他進了精神病院。聽說相關證件已經郵過來了,不過我沒有去看,在我爸爸那邊。

他微微一怔,沒有說話。

這次見黎昕,給我的視覺沖擊還是蠻大的。他消瘦了許多,顴骨高聳,幾乎脫相,人也顯得十分萎靡。他眼神黯淡無光,盡管依然有禮,卻很僵硬。現在的他,比半年前看起來更像病人。

我讓孟簡聰出去,然後說:“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他的病根本沒有好。”

他似乎并不意外:“你怎麽知道?”

我把法庭上的事講了一遍,說:“我不知道他爲什麽突然就變成那樣。”

這半年,我畢竟已經冷靜多了,雖然刻意不去想,但也會忍不住琢磨一下那天的事。見他不說話,我繼續補充:“而且警察也詳細調查,最終認定他有精神病。現在他也在精神病院。”

他這才回神,點頭說:“這樣才對。”

“什麽意思?”

“上次你說,我就覺得這裏面有問題。他不可能好。”他說:“就算好了,也不會是那樣。”

我說:“嗯。”

他再度陷入微微的呆滞,然後又忽然回神似的看向我:“你是不是想知道,他爲什麽在法庭上突然變成那樣?”

“我……”從理智的角度,我覺得我應該說不想,因爲這半年太平靜了,我甚至能夠感覺到自己身上的傷正在痊愈,這種遲到的幸福不應該被破壞,所以我不僅不曾去看過繁音,甚至連離婚的相關文件都不去接觸。可從感情上,我還是想知道,否則我不會在這裏。思忖良久,我問:“你能回答嗎?”

“能給你一個不一定标準的答案。”他說。

“說說看。”

“我給他做治療時,曾聽他說起過這樣一件事。”他說:“他父母離婚時,他曾經出庭。他父親教唆他指控母親虐待他,導緻他母親失去了他的撫養權。”

我說:“我知道這件事。”

“他很在意這件事,每一個細節都記得非常清楚。”他說:“他告訴我,在那天之後,他母親徹底失去了撫養權,一度被取消探視權。他則留在繼母身邊,經常被她虐待。他發覺自己被騙之後,和父親的關系也陷入僵局,他父親不肯爲這件事道歉,在産生沖突後,也參與毆打他。雖然幾年之後,他父親也爲此做出了彌補的行爲,但那時他和母親的感情已經變淡,母親有了自己的家,不久後又有了新的孩子。所以,那件事對他的意義非常重大,可以說就是那天之後,他從天堂掉入了地獄,失去了一切。”

我問:“這是第一人格告訴你的嗎?”

“是第二人格。”

我詫異道:“他也知道這件事?”

他點頭:“我認爲,他在法庭上的表現,是因爲那個場景激起了他對于這件事不愉快的回憶。”

我說:“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

他說:“其實你可以去問現在給他治療的醫生。”

我搖頭,說:“我隻是來看看你,順便問問。”

“你跟我之間如果有關系,也隻是仇恨。”他說:“把我關在這裏這麽久,也是因爲恨我。我知道你來的真實目的。”

他說得也沒錯,我無言以對,唯有歎息:“我已經跟他離婚了,按理說,不應該再關注他的情況。我現在過得很幸福,也沒必要關注他的情況。所以……”

“好了。”他擺擺手,打斷我說:“我累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我們離開時,醫生護士來了,端了一大盤子藥以及針管。我看着那些白花花的東西,想象不出它們的味道,心裏也生出了濃濃的反胃。

最近念念在上學,交了許多朋友,忙忙碌碌着,也就不怎麽跟我要爸爸了。

茵茵自然也不要,半年了,我們的感情好了許多。我也會想起她之前看到繁音就發抖的樣子,我知道,對她來說,沒有繁音其實比較好。

我的生活已經在變好了,而這一切都是因爲沒有繁音。

沒有繁音,我就是幸福的。以前我隻是這麽想,這半年,讓我得以确定了這件事。

不久後,我要準備考試,忙了起來,也就不再有空接待客人。孟簡聰也很識趣,來了兩次,發覺我在忙後,便不再來打擾。

我睡眠本就不好,考試這陣子更是如此,常常淩晨三四點鍾便醒了,坐在書房裏翻書,卻總是莫名發呆。有時會突然看到繁音就在我對面,疊着腿,姿态嚣張地坐在沙發裏,滿臉不屑地命令:“看書,看我幹什麽?”

找不到書時,也會突然聽到他說:“第二個書架第三排左數第六本。”

當我覺得憤怒,回頭想要吼他時,卻發現并沒有人。

有那麽幾天,我一直輾轉反側,腦子裏浮現出那些白花花的藥片、粗壯的針頭、灌滿液體的針管。那台小盒子樣的儀器,連着章魚觸手一般的電線,它連接在人的身上,啓動之後,那人就會眼睛發直,渾身發抖,口吐白沫……

每當想到這個畫面,我都會覺得很有快感,但高興過後,很快便忍不住開始失落。

我知道,最好的狀态不僅是不再愛他,也是不再恨他。

可我還是不想他好過。

我的考試成績比想象的要好,我爸爸很高興。事實上他最近一直很高興,他說這是因爲我終于認真地學東西了,這樣再過幾年我就可以獨當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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