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想讓樂宏散散心，接下來的路，走得更加緩慢。一路上的風景，不論是優美的，還是殘酷的，他們全都慢慢的看，慢慢的體悟。

或者，不隻是樂宏需要，他們也需要。

不論興亡成敗，最苦的，永遠是最底沉的人。他們太弱，一點風吹草動，就能傷到他們。而他們又很重要，是組成這個國家，不可或缺的部份。

身爲統治者，樂辰必須了解他們，感受他們。

一路看下來，不但樂宏深有感觸，便是樂辰，也幾度欲言又止。

這一日，他們穿過幾個空無一人的破敗村子，終于到了城裏。

一進城門，便聽着各種叫賣聲。這些聲音，立刻就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大爺，買了我吧。我會做很多的事情，吃得也少……”一個灰撲撲的，瘦得隻剩下一雙眼睛的小孩，對着他們不住的哀求。見他們望過去，他想撲上來，卻又怯怯的不敢。

“買我吧，買我吧。我不要錢的，隻要給我一口吃的就行。”

這些情形，對于七景來說，還不算什麽。但對于樂辰和樂宏兩人，大概還是有些感觸的。尤其是樂宏，因爲他停下了腳步。順着他，三個人便一起停了下來。

他看着小孩，怔怔的不知在想什麽。

幾乎一瞬間，附近那些頭上插草，自賣自身的人，全都圍了過來。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可他們都是一樣模樣，衣不蔽體，幹瘦消弱，貧窮苦難。在他們的身上，體顯得淋漓緻敬。

“四哥，四嫂，我要買下他們。”樂宏突的擡頭看向他們。

他的眼神似有波瀾，瘋狂洶湧。

“當然，隻要你想。”樂辰毫不猶豫的點頭。

“我要買他們。”

樂辰一招手，立刻有人出現。現場這些要自賣自身的，有多少，買多少。

樂宏說了要買他們之後，轉身便走，卻沒再回頭，看他們一眼。七景卻感覺得出來，他身上的氣息，稍稍的平緩了一些。應該是想通了一些吧！

當天晚上，樂辰與新城的領兵将領說話，這裏的将領，是季疏朗。他們要說的話比季南星更多。

季南星是樂辰的人，從頭到尾都是。隻要樂辰下令，他就能完美執行。季疏朗卻不是，他不但是龍翼營的将領，還是江南季家的嫡系最小的嫡子，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季家。

樂辰用商量的态度，跟他讨論讓季家加大對大漢的重建投資問題。

換句話說，季家的人過來出錢出力，幫着養活百姓，樂辰将新城裏劃給他們。身爲一個家族，他們能占多少占多少。

同時，這樣的話，對于另外兩家，同樣的有效。

江南的人富啊，哪怕如今民不聊生，餓殍遍野。這些底蘊深厚的世家，依舊吃得紅光滿面，錦衣華服，樣樣不缺。

樂辰一開始就要了這樣的注意，“朕可以保證，五年之前，不論行商，還是種田，不收分厘稅。不論是買屋買田，買山買林，隻要是無主之物，全都優先賣于你們……”

這本就是他們所求，自然不會拒絕。雙方隻是要互相定個态度就是，至于細節問題，卻不是他們要談的。一切将會由具體執行人來細商。

他們商量他們的，七景跟樂宏依舊坐在大開的門外，保證他一擡頭就能看到。

“四嫂，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這一次，樂宏給七景倒了茶。

七景側頭看過去，就聽他繼續說道：“你說得對，我就是我，不管那些我喜歡的，還是讨厭的。有了這些，才是我。如果我不姓樂，也許今天的我，就跟那些自賣自身的孩子一樣。餓得隻剩一身骨頭，說不定什麽時候，就一命嗚呼了。如果我不是那人的兒子，就肯定不會認識四哥和四嫂……”

七景輕笑道，“你就是你，那些組成了你。可那些，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是你……”

“不重要？”樂宏又懵了，開始思考起來。

七景輕笑：“确實不重要。”頓了一下，道：“那些東西，我們無法改變，必須接受。但總有一天，我們都可以把他們全都丢掉，讓我們隻是我們。你就隻是樂宏，我就隻是七景。不是什麽誰的兒子，誰家的血脈，誰的哥哥弟弟，你隻是樂宏，頂天立地。”

樂宏眨了眨眼，好一會兒，又繼續思考起來。

太過投入的他沒發現，他身上的那些殺戮，血煞氣息在一點點的飄散。

直到休息，他也沒說他是不是想明白了。

隻是第二天天一亮，他就獨自一人，又出去逛去了。

七景聽了之後，知道有人跟着，便也就不再多問。這些事情，要他自己去看，去想，去弄明白。

也讓他趁着看，想的時間，一點點将在戰場上沾染的血煞一點點的散去。

到是樂辰十分高興。一路走來，一直有個宏兒在身邊，他們根本沒有獨處的時間。宏兒不在，他覺是正好。

隻是，他想清閑卻是不能。各處的消息，相繼傳來。

玄武那邊，樂連回了西京，卻被另一個将領攔在城外。兩邊打了一仗，樂連敗走。大衍，三皇子借着樂氏宗族的長輩，成功将二皇子拖下位，正式登基。二皇子不服，幾次刺殺未果，帶着殘兵，逃出京城。

南方，五皇子以迅雷不及掩之勢，強勢連占四城，卻未稱王。景王留下的勢力，直接土崩瓦解。整個江南，被幾個大家族勢力拿住，反而沒出什麽大亂子。

但那幾個家族，也不是省油的燈就是了。

然爾，混亂并不隻如此。大衍周邊的幾個附屬國，也開始虎視眈眈。想要咬上一口，特别是南方靠海的那個叫淮島的小國，已然占了臨海的海城。

那雖然隻是個小城，可也是大衍的一部份。被人這麽強占了去，大衍的威嚴已然掃地，強國之傲再也維持不住。

這些事有些遠，暫時還影響不到他們。

就是眼面前的事，也有不少。

六城的百姓，瘋一般的湧向西涼城。

對于這樣的事情，樂辰跟樂泰們人讨論過，這樣的情形，早在他們預料之中，而他們也不準備阻止。甚至早就開始準備應對方法了。

更是早将條例擺出：凡入西涼城者，戶籍重新改寫。過去的種種皆不論……這表示，不管你是奴隸，還是貴族。隻要你到了西涼城，想要落戶，那你就全都隻是平民。

但同樣的，你在外面的東西，也就沒有保障了。

等将來，别人去了六城，将地種上莊稼了，蓋上新房了，商鋪重新開張了，一切大好了，再想回來……那就休想了。拿着以前的房契地契，是不會有人承認的。就是去打官司，也是輸定了。

便是如此，衆人還是對西涼城趨之若鹜。他們是真的怕了，隻要給他們安穩的日子，他們什麽都可以舍棄。這仗，打得他們都怕了。而他們很多人都看得出來，這仗還得打下去。六城，将淪爲戰争第一線。

因此，雖然他們早有準備，可加上那些逃兵，一次湧去西涼城的人，實在是太多了。西涼城人滿爲患，戶籍處都忙不過來。

樂辰想了許久，才批示：将勞動改造，開荒的人員，全數調往六城。再征集自願者，許以重利，讓他們牽入六城。又讓人聯系幾大世家的人，讓他們出來，買田買人。

他寫這些時，七景正被他禁锢在腿上。看到這裏，不由皺眉：“這樣一來，世家的力量，又要膨脹起來了。”

頓了一下，又道：“你該給你手裏的那些兵，弄些地在手裏。尤其是那些沒根基的，他們一時成不了世家，但卻可以分薄那些世家的力量。”

世家雖然力量大，可以解此時的困境。但養虎爲患，南邊都被世家都掌控了幾個城了，其勢可見一般。

樂辰低頭親親她：“小七真聰明。”

七景也反應過來了，她不信他沒想到，隻怕是，早就已經在暗暗的做了。不過，話還是要說的，尤其是後面的話：“還有燕王和齊王。他們兩個人，也是兩手空空。雖有王爵，可連個可用的人都沒有。”

樂辰又醋了，酸酸的啃了她一口：“小七對他們太好了。”

“他們值得。”

樂辰又啃一口：“你說的對。不過，這事不急。”有些事，他還要好好考慮考慮。

七景不再多言，他這麽說，必然有所考量。她不會因爲别人，而爲難他。

又與他一起看下一本文書。

這一本卻是好消息，去大月國換糧的人，已經回來了，馬上就到西涼城。帶回上幾百萬擔糧食。

隻是，文書末尾，還附帶了一不知算好，還是算壞的消息。

大月國派了使臣過來。

這一次，可不是上次那個傻叉皇子，這次是真正的使臣，帶着皇帝的國書而來。

看那意思，大月國想要來試探大衍。是戰是和，那些人來過之後，才能看得出來。讓七景十分不喜的是，大月國的使臣裏，居然有一個皇子，一個公主。似乎有要聯姻的意思。

旁的且罷了，一看到聯姻二字，七景臉就黑了。

而樂辰隻是挑了挑眉，直接批注：由燕王全權處理。

七景鼓着嘴：“萬一那公主，看上了你，怎麽辦？”

“讓小七不高興的，殺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