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景所做的，其實是将那些隐藏的傷害攤開，擺在他面前，讓他不得不面對這種血淋淋的殘忍。也許有的人，甯願永遠不知道，活得糊塗些。她也有能力，将這一切掩蓋。她隻是不想，她的樂辰，可不能活在虛假之中。而她也相信，她的樂辰，也不願意糊塗。

因爲樂辰的心情不好，最後兩人并沒有談及賜婚的事情。且，反正樂辰拒絕了，也就沒什麽可談的了。

七景本想早早回去，可樂辰因爲皇帝關他禁閉，他就隻能孤單一人。他府裏常年有替身，此時便不準備回府。七景便有些爲難，她舍不得在這樣的日子裏，放他一個人。

尤其是，在她提出要走時，他隻淡淡言道：“在這裏，離你近些。”

那一瞬間，七景心軟了，離去的腳步，怎麽也邁不出去。明知道他是故意的，這家夥根本沒有他表現的那麽憂郁。可她還是在意了，誰讓她在意他這個人呢。糾結良久，她終是苦笑道：“跟我一起回去吧，你總要出現在我娘面前的。”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何況，他不醜。隻是，肯定會吓到季氏就是。

可還是那句話，人有親疏遠近，在她心裏，自然是樂辰比季氏近的。委屈樂辰，還是委屈季氏，并不需要考慮。

樂辰眼睛騰的一亮：“你讓我去？”明明是裝的，可這一瞬間眼裏的亮光，依舊讓她心折。

七景瞪他：“我什麽時候不讓你去了？是你自己一開始，就非要折騰這麽多。可以光明正大的來，非要弄得偷偷摸摸。怪得誰來？”

“怪我，自然是怪我。”樂辰笑了起來：“我隻是以爲，你不會願意。”事關她的名聲，更關系她的安全。他如何能不小心謹慎？

“唔，這麽突然去，确實不好。”看着他臉色又暗淡下來，連忙急道：“這樣，我先過去，一兩刻鍾後，你再過來。頭一回來我家，又是大年三十，你好歹備些禮呢！”

樂辰臉上又現光彩，十分贊同道：“很是，頭一回上門，确實該好好準備，免得失了禮數。”

七景瞪他，最後無奈的湊上去，在他唇上親了口，在他反應過來之前，跑了。隻是心裏卻暗道，似乎以這個身份的樂辰，兩輩子都有些患得患失呢！

樂辰捂着嘴傻笑了一會兒，回味良久，才叫人開始準備各色禮品。

七景回到繡莊，直接跟季氏直言，“一會兒有貴人要來，跟我們一起過節。”

季氏懵了下：“什麽貴人？我們家哪有認識什麽貴人？”

“四皇子殿下。”

季氏吓壞了，說話都開始結巴：“四，四，四皇子殿下？四皇子怎麽要來我們家過節？這到底怎麽一回事？”

“我不小心碰到了他，他跟我投緣。他現在沒地方去，好可憐，所以我就請他到我們家來過年了。他答應了，說一會兒就過來呢。娘，你别擔心，把他當普通鄰居就成。”

這怎麽可能不緊張？怎麽可能把他當普通鄰居？季氏腦子發懵，嗡嗡的。臉色十分難看……

七景向來不會安慰人，直接給徐嬷嬷一個眼神，示意她去安撫。

徐嬷嬷不愧是宮裏出來的人精，而且很能抓住重點：“夫人不必擔心。皇上讓四皇子閉門思過，所以這出來啊，定是偷偷摸摸。不會擺什麽儀仗過來，夫人這裏也什麽都用刻意。四皇子久病，這身體剛好，卻不能進宮參加宮宴，想來心情不太好。貿然來此，怕是隻爲了能感受一下家庭的溫暖……您别總記着他身份，就把他當普通的客待就好。”

“大過年的閉門思過，他這是犯了什麽大錯啊？”季氏的臉色更難看了。

徐嬷嬷怔了下，這話她可不能說。

七景隻好自己接過：“娘，他沒犯錯。是他那個皇帝爹偏心呢，你知道的，這皇家的事，那跟錯不錯的可沒什麽關系。”

季氏不知道，她要是知道這些，也不至于被她這個女兒跟外人蒙在骨子裏了。但她知道，既然人家四皇子都說要來了，她是不能把人往外趕的。

“那還能沒關系？”

“可不就是沒關系？您想啊，我也沒犯錯呢，我爹怎麽就不待見我？這是一個道理。”

季氏臉色微白，卻也不再說話。而且，不知想到了什麽，情緒居然緩解很多。她甚至瞪了七景一眼：“看看你，都惹得什麽人。”

七景嘿嘿一笑，這段時間，她可沒少提那個渣。她想知道，季氏對蘇佑良到底什麽态度。如今看來，就算是沒放下，大概也差不多了。

說到底，當初這親事也沒有愛情。後來被傷心成那樣，季氏的心也不是鐵打的，會痛會碎。端看從哪一個點攻破，上輩子到最後，她不是也死了心，放下了麽？

“這你可不能怪我。我一個小丫頭跟他一個皇子，本是雲泥之别。這認識的事，還能是我上趕子往前湊麽？便是想湊，也湊不到人跟前去。他那樣的人物，也不會想着來顧着我不是？這樣我們都能認識，還投了緣，必定是天意。再者說了，咱們在這裏讨生活，要是有皇子看顧一二，不是萬事大吉？”

季氏的注意力立刻被她引到這裏，到也點頭，隻是嘴上依舊不滿：“說得好聽。”她看着七景花骨朵一般的小臉，歎了口氣。“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必是福的，你女兒我福氣大着呢。你是我娘，福氣不小。”

季氏笑着點了下她的頭：“你就氣我吧。”

說話間，迫不及待的樂辰已經到了，讓人通報進來。

季氏又緊張起來，好在有徐嬷嬷在，還能撐得住。到了外面，将人迎進來。

樂辰到是自在的很，能讓他不自在的，這世上也就那麽一兩個。若是真正的丈母娘，說不定他還會緊張一二。知道這不是親，隻是養母，這緊張也就去個幹淨。

雙方見了禮，樂辰将禮單送上。剛寫好，墨迹都沒幹透，有些地方，都沾到了一起。

季氏更加緊張，讷讷不知所雲。

樂辰是打着主意，厚着臉留下的。又面對季氏這樣的面人，他哪裏會客氣。直接反客爲主，直接坐了主位，吩咐人上茶。一邊喝茶一邊雲裏霧裏的說着閑話，季氏毫無章法，人家問什麽，就說什麽。隻是每當說到七景時，便總會閉緊嘴巴，雖然明明依舊害怕，卻還是固執的堅持着。

因此，樂辰對她，到是高看一眼。

到了飯點，依舊樂辰爲主，招呼着季氏。七景看着好笑，時時幫襯，好歹讓她不至徹底昏了頭，勉強也能應付。

用了晚飯，便開始等着守夜。

樂辰讓人拿了棋盤，跟七景在一邊慢慢擺上。至于季氏，在徐嬷嬷的勸解和保證一定會看好小姐的誓言下，終是回了房。徐嬷嬷的保證在這裏自然是毫無用處的，她守在門外，屋裏，七景已經被樂辰抱到了腿上。

樂辰直搖頭：“你這母親，也虧得有你護着。”不然，骨頭都被人啃光了。

七景隻是笑，在她想來，季氏在對她這一點上，已經是十分難得了。比很多親生母親，做得要好上百倍千倍。她該感恩，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她做的都很好。

到是她，上輩子她對這個母親，是有真心的。這輩子，卻是淡了很多。

“還不是便宜了你？”

對于這一點，樂辰還是很高興的，“可以跟小七你一起過年，确實是便宜了我。”以往的年，他總是一個人，屋子裏照得如同白晝。他的心卻是黑漆漆的，不見半絲光亮。不知道自己還能過幾個年，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過到明年……那種絕望，不親自經曆過，永遠都無法明白。

過了午夜，七景得了兩份紅包。便準備去睡了，樂辰自然告辭。隻是他剛出了門，繞了一圈，又折返回來。就宿在七景房裏，擁着她睡了一夜。到天明，他也不急着離去，就隻待在七景帳中。

季氏沒有來看女兒帳中情況的習慣，雖是大年初一，可她們在這裏，無親無挂，又是寡婦，也不必去拜年。

因此，母女兩互相拜年之後，就跟平時沒什麽不同。到是書局女兒過來拜了年，同時，隐隐透了個意思。這意思，卻是讓季氏和七景都懵了下。

等到書局女兒離開，七景才驚訝回神：“她的那個意思，難道是說，她爹喜歡上娘了？”

季氏臉早已通紅，瞪她：“小孩家家的，胡說什麽呢？”

七景一看她這樣，更驚訝了。以前不管是有人上門提親，還是上門調戲，季氏或是直接拒絕，或是不耐，或是惱怒。但無一不是臉色慘白，别人若是逼得狠了，便哭……從來都沒有如今天這般，紅着臉害羞的，開口說話，亦是惱羞成怒。

驚訝過了頭，七景反而說不出什麽話來。

然後，她眉就一點點的擰了起來。書局老闆這出，不會也是樂辰安排的吧？

雖說，在這個年代，愛情不是維系婚姻的關鍵，可……如果書局老闆這麽做，隻是爲了完成任務，她還是挺排斥的。

不管怎麽說，做爲她蘇七景的母親，她有資格得到一份幸福，發自内心的幸福。

七景回到房裏，便問樂辰這事。樂辰到是比她還驚訝：“我可沒有當紅娘的興趣。不過，他們到也相配。”

就是太相配了，才會讓她覺得，一切不是巧合。但既然他這麽說了，她自然是信的。“看起來，我娘也不是無意。既然對方先開了口，那就他吧。”至于其他的，有她跟樂辰鎮着，量他也不敢慢待了季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