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第二卷第三十三章





好像萬榮居任何人的行蹤都逃不開周飏的眼睛,所以在護衛帶着平一寒來的時候,他就已經站在門前等着了。

平一寒對此也不意外,看到周飏,沉默了數息,便淺淺的勾起一邊的嘴角笑了笑,“不愧是飏王殿下,好手段。”

似沒有聽出他的冷嘲熱諷,周飏稍稍垂了垂頭,“救命之恩,延瑾銘記在心,ri後定當重謝。”

平一寒挑了挑眉,“救命之恩?我救的是她的命,要謝也應該是她來謝,不知與飏王殿下有何幹系?”

周飏耐着性子回道:“阿黎是延瑾的未婚妻子,救她等同于救延瑾。”

“哦?未婚妻?如果我早前沒有聽錯的話,飏王殿下的未婚妻此刻好像正在王府等着您八擡大轎迎娶吧?唔,莫非皇室中人有特權能同時迎娶兩位正妻?厲害啊!”平一寒明顯是在找茬的話,也不知是他本身對周飏積怨已深,還是爲了誰出口惡氣,不過怎麽聽,怎麽都是在往周飏的心窩窩上捅刀子。

“阿黎已經等候前輩良久,前輩裏面請。”周飏隐隐皺眉,但還是理智的不去接茬。

“真不知道等陸家小姐醒過來以後,得知心上人馬上要另娶他人了,會作何感想呢?可惜……”平一寒又是淺淺一笑,隻是在臨進門的前一刻又停下來,頗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不過他那句“可惜”還沒說完就進房間了,還随手把門給關上了,以至于到最後都沒人知道他到底可惜什麽。

周飏對着陸黎詩的房門發了會呆,剛側過身又看見跟着過來的陸宿家的似乎想說些什麽,于是一邊揉着疲憊不堪的眉心一邊說道:“陸夫人有話請直言。”

陸宿家的聞言也不再猶豫,欠了欠身道:“民婦想問飏王殿下打算幾時同民婦家小姐說明此事。”

周飏手上的動作爲她的話一頓,緩緩的放下手,打量了她和一直站在她身邊的陸宿良久,望着兩人同樣的表情,半天不知道該怎麽回話。

她沒有向他讨要一個說法,也沒有bi破他在兩女中做選擇,而是……

周飏猶豫了片刻,便試探性的問道:“我可以先問問陸夫人爲何會問這個問題麽?”

陸宿家的聞言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在得到丈夫眼神的支持後,平靜的回答道:“若能早一點得到飏王殿下的答複,民婦也好早一點同家人一道商議從梨園山莊退出的相關事宜。”

“……陸夫人這想法會否太超之過急了?我……”周飏雖然很明白她這話所以表達的含義,卻還是忍不住想替自己辯護一下,然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她打斷了。

“飏王殿下心如明鏡,民婦是否超之過急,相信不用明說,飏王殿下也能理解。”陸宿家的如此說道。

“……可否等我同阿黎說過之後,讓阿黎自己決定?”太明顯的答案讓周飏心比身子更爲疲憊,再次揉起眉心,也再次選擇回避,雖然顯得很無力。

雖然早在五山城的時候,他就收到了皇兄要賜婚的密函,可他以爲從京城下旨,到這裏至少得兩三個月,他以爲他還有時間,他以爲一切都能夠運籌帷幄,但阿黎的突然暈倒讓他驚慌失措,而皇兄的聖旨更是快到殺了他一個措手不及,更可恨的是穆珏敏居然親自來宣旨,一樁樁一件件的接踵而至,可歎他不過也隻是一介凡人哪。

再與陸夫人說的話,他如何能不明白,他們都很清楚她的個性,他又如何能不清楚?其實平心而論,他真的挺欣賞陸家人的,以前的陸逸卓也好,眼前的這對夫妻也好,亦或者他們的孩子,他們之間的那種信任,了解,彼此扶持,那種其樂融融的氛圍,真是讓人無法介入,同時也讓人……嫉妒。

“飏王殿下錯了,這個決定是民婦家小姐在接民婦一家來此地時,就已經明确的表達過了的,事已至此,民婦同家人也隻是替小姐執行罷了。”陸宿家的淺淺一笑,還一邊說一邊高揚起下巴。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她一定要向世人宣告是她家小姐先不要這個男人的,而非被這個男人所抛棄,小姐的尊嚴和驕傲,不容任何人亵渎!

如果陸宿家的剛剛說的話讓周飏頓住了手,那麽現在的話則是讓他渾身都變得僵硬了。

猛地擡頭看向那對夫妻,似不可思議,似不敢相信,而在他們臉上看不到任何說謊的痕迹後,他才極緩慢的把頭轉向了陸黎詩閨房的大門。

原來她一直都……

他以爲他對她的好,能讓她足夠安心的把自己交給他,可實際上……他以爲……原來她一直都那麽沒有安全感,原來他一直都在自以爲是……

可是很奇怪的是,他明明應該很生氣,對她不相信他而生氣,然他非但氣不起來,反還很心疼她,心疼她的小心翼翼,心疼她一直在爲他們不能長相厮守,卻還願意接受他,愛他,處處替他着想,還無怨無悔,不求回報……

所以現在看來……他以爲他們之間,他是付出較多的那個,其實并不是那麽回事,所以相較而言,他到底都爲她做過些什麽呢?這個女人……

這個女人遠比他想的還要強大,且可怕,可怕到讓他沒辦法不把她含在口中,也沒辦法不把她刻在骨血裏,他發誓,等他死後,他的碑墓上一定會有她的名字,那便是,妻子,周陸氏,黎詩!

“此事稍後再議,但本王可以現在就在二位面前立誓,本王此生絕不負阿黎,若有違背誓言,死無全屍。”心意已決,周飏擡頭準備再對陸宿夫婦說些什麽,餘光看到火急火燎跑過來的吳長卿,便用很簡潔有力的話向他們明智。

果然,陸宿夫婦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就聽到吳長卿打呼道:“陸叔陸嬸!可有看到我師父?我師父他是不是已經進去了啊?不行,我得……”

“令師确實已經進去了,我相信你應該很清楚他要做什麽,所以我希望你能在外面安靜的等候。”眼看着他就要推門而入,如此重要的節骨眼,周飏又豈會讓人打擾?他腳後跟一轉,再一點地,下一刻他就擋在了吳長卿的跟前。

“我……我當然清楚師父要做什麽啊,可是……”吳長卿本不打算搭理周飏,所以他明明看到了周飏,卻跑去問陸宿夫婦,這會被他攔住了,實在沒辦法,才不得不同他說話,然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周飏打斷了。

周飏不由分的把他提起來帶到遠離門口的位置,繼而冷着一張臉負手道:“沒有可是,也沒有理由,我決不允許任何人在這個時候跑進去壞事,若你實在做不到安靜,就請離開。”

吳長卿雖然有時候很傻很天真,但能得到“鬼手公子”也足以說明他很聰明,所以一聽到這話就立刻擡起手指着周飏道:“你……你什麽都知道對不對?你知道一旦師父救了阿黎就會……我明白了,是你故意讓司徒大哥把要把師父拖去斬首的消息透露給我聽的,你知道自己沒辦法說服師父,就利用我……你……你這麽做,究竟置他人于何地!簡直是欺人太甚!卑鄙!龌蹉!不折手段!”

周飏擋掉他的手,“罵夠了嗎?是,我是沒辦法說服令師,因而利用了你,可最後是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bi你去找他的嗎?而他還不是因爲你才肯去救阿黎的?不折手段我承認,我确實是一個隻講結果,不講過程的人,隻要他能救阿黎,其他的我都不在乎,最後我再說一次,請安靜,不要逼我命人把你‘請’走!”

吳長卿氣得渾身都在顫抖,“你休要強詞奪理!無恥!好,好,你利用我這事,我暫不同你理論,可你有考慮過阿黎的感受麽?若等她醒來後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你覺得她原諒你,原諒她自己嗎?你隻在乎結果是嗎?那我現在就可以明确的告訴你,你同阿黎的結果隻有一個,那就是一拍兩散,老死不相往來!”

周飏眯了眯眼,一道危險的信号從他眼中一閃而過,可就在他剛準備有所動作的時候,就看到一身青衣的信兒放開了陸逸卓的手,後直奔他們所在的地方而來,且一來就對着他欠了欠身,但緊接着就對着吳長卿跪了下去。

吳長卿見此大驚,“信……信兒,你這是作甚?快快起來!”

誰想信兒不僅躲開他的手,還一連磕了三個頭,“公子爺,信兒是被遺棄了的嬰兒,但也許是上天垂憐信兒的不幸,就讓老爺和夫人把我撿回了家,說實話,信兒雖是小姐的貼身丫鬟,但小姐待我的好,我一直都記着,小姐有的,我就有,小姐沒有的,隻要我多看一眼,或者偶爾提到過一句,小姐就會找來送給我,可以說,小姐一直都把我當家人來看待,這些我真的都明白的。”

“信兒你有什麽話,先起來再說!”吳長卿從沒見過這副模樣的信兒,慌張,錯亂是肯定的,也不在乎什麽禮數不禮數了,說着就要動手去拉她。

信兒再次推開了他的手,“不,公子爺,請讓我把話說完,到後來我們被趕出陸府,公子爺也随着我們一塊走,一路上經曆的種種,公子爺難道看不到嗎?說句不該說的話,若是沒有那次小姐的舍命相救,公子爺同我怕是早就沒了不是嗎?是,信兒隻是一個小女子,不懂什麽大明大義,更不清楚平神醫救了小姐後會如何,但我現在隻希望小姐能醒過來,能好好的醒過來,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哪怕是折我十年的壽命,我也絕無二話!所以公子爺,算我求求你了,一切……等小姐醒過來再說好嗎?”

“我……”吳長卿此刻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也容不得他說,因爲下一刻白憐蕊就和李易一起扶着陸逸卓過來了。

白憐蕊一近身便也同信兒一樣跪下,“吳公子,相較而言……我同阿黎的感情并不如你們要來得深厚,也自知沒有什麽立場發表意見,所以我這一跪,就權當替我阿姐,也就是阿黎的娘親跪下了,如果阿黎的娘親還活着,我相信她一定也會這麽做的。”

又不等吳長卿反應,李易也對着他抱拳道:“公子,我的所有經曆,公子都知道的,公子與我而言,是救命恩人,是兄弟,小姐與我而言,是良師,也是益友,所以你們兩個都是我這輩子都不會背叛的朋友,我也知道在這個時候不好多說,但我仍然想問公子一個問題,那就是……如果小姐就此長眠于地下,公子會否後悔?”

傻傻不知事的陸逸卓,左瞧信兒和白憐蕊跪在地上落淚,右瞧李易始終弓着腰抱着拳,似有抓到了某些關鍵的字眼,比如“救小姐”,“求求你”,“救命”,“阿黎”,“娘親”,“長眠于地下”,“後悔”等,再經過他的“整理”和“思考”,他就也抓着吳長卿的衣袖跪了下去。

“救阿黎,求你。”

再來,陸宿夫婦也走了過來,他們雖沒有說任何的話,然一個彎腰鞠躬,一個垂目欠身,足以說明一切。

吳長卿來回的望着這些人,一步一步後退,一退一小顫,突然緊閉雙眼,但劇烈起伏的胸口已經出賣了他在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最終一個重心不穩,狼狽的坐到了地上。

其他人看到,不是不擔心,也不是不想去扶他,但一扶就都怕自己會動搖,索性更加低垂下頭,不去看。

倒是有一個人已經起身打算去扶了,那便是陸逸卓,卻也被白憐蕊給及時的扯住了衣袖,陸逸卓有些莫名的看向白憐薇,白憐薇就用略帶憂傷的眸子沖着他輕輕搖了搖頭,也不知道他到底明不明白,但他還是重新跪了下去。

“你們……你們都做好人,都一條心,可是我呢,一個是我心愛的,且願意爲她死的女子,一個是把我養大,又悉心教我醫術的師父,你們讓我怎麽選?你們來教教我該怎麽選啊?我……”他們的表情都沒有逃過吳長卿的眼睛,他自嘲的笑了笑,又狼狽的爬了起來,深吸一口氣,想要說些什麽來表達自己此時的心情,可是話沒說完,就見他白眼一翻,而後向後栽倒了下去,也得虧有人及時的扶住了他。

“公子爺!”

“吳公子!”

剛剛還能裝作看不見,這下就再也裝不了了,站起身就沖過去一探究竟。

“大家不用擔心,是我點了他的睡穴才會如此。”扶住吳長卿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一直藏在暗中的司徒,當然,他也是授周飏的意對吳長卿點穴的。

聽到這話,大家都稍稍松了口氣,但心中的愧疚又油然而生,李易左右看了看,不由趕緊出聲道:“公子現在情緒太過激動,讓他睡一下也好,隻是……需要把他帶去房間睡嗎?”

“就讓他呆在這裏吧,去搬把椅子過來。”一直沒有出聲的周飏如此說道,而後一句顯然是對司徒說的。

司徒道:“是。”

周飏又看了由李易暫時扶着的吳長卿一眼,繼而默默的走向了陸黎詩閨房前的那個門廊處坐下,也就是他曾對她耍無賴,求她讓他進房時坐過的地方。

吳長卿說的不錯,他确實很卑鄙,也不是一個好人,所以他根本不會對任何人感到愧疚,隻除了她,又所以其實他完全可以不管他的,特别在那小子激怒了他之後,他更是可以直接把他丢去深山野林裏喂狼,因爲她,他還是決定讓他呆在這裏,讓他第一時間知道屋裏那兩人的情況,也讓她第一時間知道她所在乎的人都很好,如此而已。

時間過得既快又緩慢,快到眨眼就天黑了,也慢到對每個人來說都恨不得下一秒那門就被從裏面推開,再加上周飏的人時不時的進來對他說些什麽,那氣氛更是顯得緊張,且難熬,而就在衆人快要失去耐心的當口……

“你是……誰?爲何會出現在……我的房間裏?”

距離較遠的人可能聽不到房裏的動靜,但周飏一聽到那對他來說,那麽輕,卻那麽讓他發了瘋似的懷念的聲音響起,他噌的一下就跳了起來,而後大力的推開門沖了進去,其他人見他如此,意識到什麽,就什麽顧慮也不講的,果斷的緊跟了過去。

周飏一看到已經做起身來,還呈一臉模糊狀的陸黎詩,就情不自禁的一把将她抱在了懷裏,抱得那麽緊,又那麽小心翼翼,深怕再用力一點會傷到她,可抱得不緊又無法分明的感受到她已經醒過來了,天知道他需要花多大的精力來克制自己。

也不知道是被他抱的,還是昏迷之前的記憶漸漸恢複過來,陸黎詩發現是他,便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喂,你想勒死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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