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八十平米的小戶型樓房内,從廚房飄出來的魚湯味兒,香的漫到了整套屋子。
這鍋鲫魚湯,張雪蘭炖了整整一上午,熬的魚肉骨頭都化了,看着極爲濃稠。
盛了一大碗魚湯,張雪蘭小心端起,往主卧送了過去。
閉封的主屋,杜淑芬躺在大床上正跟其母崔愛玲看着孩子。
“來,喝碗魚湯。”
張雪蘭說話聲極輕,生怕吵着床上的小家夥。
“老喝魚湯,也不見換點别的!”接過碗,杜淑芬不滿的嘟囔,不過還是皺着眉頭慢慢喝了下去。
昨晚的一場大雨似乎并沒讓屋子有多涼快,奶腥味、汗味交雜到一起,沉悶的讓人喘不過氣。
這幾日張雪蘭幾乎沒怎麽合過眼,又要給杜淑芬煲湯下奶做飯,又要照看孩子,熬的兩眼通紅,臉色暗黃。
“先湊合下,等晚上你姐夫就把豬蹄帶過來。”
似是累極,張雪蘭扶着床邊輕輕坐下,頭發被汗浸的也濕透了。
“小妮妮再等等,晚上姑父就來……”看着床上想睜開小眼兒的娃娃,張雪蘭不由上前柔聲哄着。
“蘭子去旁屋歇會!昨晚你就一宿沒睡,别熬倒了!”床上另一側的崔愛玲小聲開口,催着對方去休息。
“沒事大娘,現在也沒什麽事了。”
杜淑芬剛生完孩子,元氣還沒恢複,崔愛玲歲數也大。
這幾宿,都是張雪蘭守着小妮妮,換尿布、喂奶、哄孩子,這一夜夜的,根本沒功夫合眼。
“這兒有我看着,等我看不了了,再去叫你!快去外屋躺會!”
起身,把張雪蘭拉到了外屋,崔愛玲才算罷休。
“也是辛苦你了,大娘現在歲數大,不中用了,你可不能倒下,睡一覺去吧!”
張雪蘭這些天的辛苦,她都看在眼裏,把杜淑芬伺候的比她這個當媽的還周到。
伺候月子本就是個累人的活,而且自家閨女又是個懶的,在這裏伺候的這幾天,崔愛玲自己都快受不了了。
“行,有事兒喊我一聲!”不在推辭,張雪蘭是真快熬不住了,腦袋漲的發疼,身子也沒勁兒。
張雪蘭已經有好幾天沒沾過床了,這幾天都是在杜淑芬主屋裏打地鋪。
此時一躺在柔軟的小床上,兩眼情不自禁的合上,很快睡沉了。
“不就看了兩天孩子麽!”
喝完了魚湯,杜淑芬白了一眼外屋。
“你婆婆不來伺候月子,是你跟你婆婆的恩怨!人家蘭子欠你的?!”
接過碗,崔愛玲也沒好氣,這幾天來伺候月子,杜淑芬跟魔怔一樣,對誰都是陰陽怪氣的樣子,她這個親媽看着都想抽她幾巴掌!
“誰求她來了!我婆婆那個老婆子不來,派她閨女來應付事兒那!”
“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混的!”
崔愛玲放下碗,對床上的女兒,甚是無語。
過年時候,因爲懷了閨女的緣故,杜淑芬回了娘家。
女兒被婆家逼了回來,她比誰都氣,可是肚子裏的這一胎又實打實的是個丫頭。
崔愛玲心裏也爲難,女兒家的條件全靠女婿一個人撐着,别說李紅景重男輕女,她當初一聽是個女娃,也想把孩子給做了。
可杜淑芬是下了決心,這孩子死活要留下。
從過年到現在,她夾在中間是左右爲難,女兒這邊犟着,婆家那兒也不像以前上門哄着,兩下裏僵持着。
“孩子是你非要生的!你愛養不養!”
端起剛放下的碗,崔愛玲看都沒看一眼,就進了廚房。
她現在無比後悔,當初也是怪她,杜淑芬夫妻倆隻要一吵架,她怕女兒受氣,總讓杜淑芬拿着樣子,非得等張占輝上門求饒才算罷休。
現在可好了,人家張占輝因工作的事兒,撒手不管了,孩子都生了,她這個當姥姥的哪裏還敢撺掇閨女拿樣子,隻能咬牙受着了。
——————————————————————————————————————————————
“爸,要不我去照顧妗子,讓媽回來歇兩天?”
早上張雪蘭一個電話,古玉濤就跑到早市上買了幾隻豬腳。
在家裏的煤爐上熬了一天,晚飯前要騎着摩托載着古陶一起送過去。
“你去伺候個啥!實在不行讓你媽回來歇一晚!上來吧!”
古玉濤這輛藍色幸福250買了有兩年多,皮實耐用,結實的很。
他們家的遠距離外出工具,這兩年主要靠這輛鐵皮子。
“走喽!”
古陶一手抱着保溫瓶,一手拽着古玉濤坐上後座。
張占輝家在a市市區靠邊上,這個小區是殷氏前幾年開發的,離着市區雖遠,但好在價格實惠。
裝修家具家電全算下來,一共花了十萬不到,而且這裏邊還有張雪蘭“借給”他們的三萬塊錢。
張占輝家在四樓,古陶爬到第三層就滿身大汗了。
剛進了四樓,古玉濤正打算敲門,就聽到裏頭傳來一陣陣的哭叫聲。
“姐,不是我說你!你到好睡了一下午,叫你也不醒!”
“還有,說好給我炖的豬腳湯呢?!這都幾點啦!”
“伺候月子,也就是做頓飯而已,至于麽!”
屋内杜淑芬尖銳的聲音,傳到在外的古玉濤父女倆耳朵裏聽的一清二楚。
孩子的哭啼聲,杜淑芬的嘲諷聲,使得門外二人漲紅了臉。
“媽!開門!”
砰砰砰,保溫杯一把放到門口旁,古陶大力拍打着門。
等了片刻,房門才被遲遲打開。
“來啦……快進來吧!”
開門的是張雪蘭,不同于往日的精神,此時的她面容蠟黃,嘴唇幹的發白,嘴角處還長了個火炮。
“媽,你怎麽成雙眼皮啦!”門一被打開,古陶就緊緊盯着她,張雪蘭憔悴的樣子,看的她心發緊。
張雪蘭有個毛病,眼皮隻要變成雙眼皮,必是發燒無疑。
“我看看。”後頭的古玉濤很快上前,摸了摸愛人的額頭。
“這是發燒了!你看都燙成什麽樣了!”
關心則亂,古玉濤的嗓音不自主的大了幾個腔調兒,尤其從一進門起臉色就不好,此時看着更像發火。
把張雪蘭按到了沙發上,古陶緊緊握着她的手,“媽,你看你,發燒了都不知道!”
“咱們先去醫院,回家好好歇歇!”
許是熬到了頂端,被古玉濤一說發燒,張雪蘭渾身都跟着不得勁兒起來,倚着沙發,說話有氣無力。
“先等你姨姥姥回來再說。”
崔愛玲正好去樓下小賣部裏買紅糖去了。
“好!她回來了,咱們就回家!”
站起身來,古陶提着保溫杯進了主屋。
屋裏杜淑芬正抱着孩子喂奶,不同于剛剛的吵鬧,現在安靜的很。
“妗子,這是我爸大早起去早市買的,炖了一天呢!”
把保溫杯放到床頭櫃上,古陶站在床前,笑看杜淑芬。
“是啊……那,那謝謝姐夫了。”許是心虛,杜淑芬一直低着頭喂孩子。
笑了笑沒說什麽,屋子裏奶腥味兒太濃,悶的她喘不上氣。
“妗子,我媽幫你看孩子看的發燒了,要不我幫你看孩子吧!”
“啊?!發燒啦?你個小丫頭怎麽看啊!”
“不就是給妗子你做飯麽,這有什麽難的!”剛剛在門外的話,她可是記的一清二楚!
“這……”
被古陶說的啞口無言,杜淑芬卡住了殼。
不一會兒,崔愛玲提着一袋子紅糖上了樓。
古玉濤沒給對方說“不”的機會,打了個招呼便帶着張雪蘭走了。
走之前,古陶把盛豬腳湯的保溫杯特意騰了出來,一并帶走。
他們先去門診給張雪蘭拿了點藥,打了一針退燒針。
一來回折騰,回到家後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張雪蘭洗了個熱水澡,發了發汗,提前去床上休息了。
古陶則在廚房裏大汗淋漓的熬着小米粥。
大夫說張雪蘭是中暑加上火休息不夠,既然回家了,古陶自然要讓老媽過上女王般的生活。
一碗粘稠的小米粥,一盤黃瓜拌豆角,回來的晚,古陶在最短的時間内隻能湊合做出這些。
喂下張雪蘭,等她睡下收拾完後,已經十一點多了。
“爸,不能讓我媽再去伺候月子了。”
小院裏,父女倆坐在小闆凳上,說着白天的事。
“剛給你舅打電話了,自己媳婦生孩子不照顧着,扔給你媽還挺放心!”
張杜淑芬生下孩子第二天,張占輝就跟着老闆去了外地,張雨張鑫兩姐妹更是被放到了崔愛玲家,由大兒媳婦看着。
“哎,你媽就是個操心的命!”
雖然已到深夜,但天空上如水的月光灑在小院内,依然透亮。
白天見到妻子受的委屈,古玉濤憋了一肚子火,此時靜下心來,也化成了一聲歎息。
“閨女别跟你媽因爲這個鬧别扭!她也不想管,可真撒手不管了,你舅那一家子非得鬧開鍋了!”
李紅景母子倆對杜淑芬的态度,已經說明了一切,但張雪蘭依舊攬下了這事,主要是沖着張占輝的婚姻,張雨張鑫和剛出生的三個孩子。
“要是都跟你舅和你姥姥似的,這日子也就過不下去了……”
靜靜地聽着,古陶不知不覺回憶到了前世。
前世的她極其不理解張雪蘭的“多管閑事”,有這麽極品的弟弟母親,難道就不能不去搭理,離的遠遠麽!
後來李紅景歲數大了,張占輝精神出了問題,這兩個“包袱”全都壓到了張雪蘭身上。
古陶問過張雪蘭,後悔麽……
那時張雪蘭是這樣回答她的,“哪有時間想那個,一個是生我的媽,一個是我弟弟,他們老了癱了不能自理了,除了我還能誰管,放不下……”
一句放不下,蹉跎了張雪蘭往後的整個歲月。
其實到現在,古陶也接受不了張雪蘭對娘家的容忍讓步。
如同李紅景的重男輕女一般,張雪蘭壓到自己身上的責任也不是别人能輕易撼動的。
深吸一口氣,夜晚的清涼讓她更清醒了些,“爸,以後咱們都替我媽分擔些!姥姥和舅舅那邊,咱們做到問心無愧即可,不讓我媽爲難!”
她重生後爲了家人開始謀劃一切,相對的,張雪蘭除了她和古玉濤,也有割舍不掉的親人。
面子上的事誰都能好看的接過去,但在過日子上,面子隻是曾皮,酸甜苦辣都在裏子内,世上哪有十全十美,陰晴圓缺也不失爲好風景。
古陶想,一帆風順都是在童話故事裏,前路的不确定才是生活,走一步看一步,隻要他們一家三口緊緊攥在一起,其他的又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