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年關2



天啓七年冬月三十,寒,釋寒爲凍w.`· 發發`說|

離李家太爺去世之後的七七之日還差些時日,但府城之行已刻不容緩從李齊年初重病開始,富順李家便再也沒有去宜賓同鹽道的老爺們打交道,年中時李齊病勢稍緩,曾托親家居中說合,又識時務地打點鹽科衙門上下,這才坐穩了富順鹽商頭把交椅

雖說王煥之爲東家定下冬月十六出行,但一來李齊屍骨未寒,二來李永仲剛接手李府上下,他又未曾娶親,原本内院該是李永伯妻子主持中饋,如今他們兄弟倆已經分家,便不好再讓大嫂管到他的院子裏來,雖然有大管事李三忠,但畢竟他隻是一介下仆,許多事上做不得李永仲的主,李永仲不得不自己管起來,一月辰光,裏裏外外的事,生生将他熬得瘦了一圈

如此又拖了半個月,李永仲勉強将事情理出頭緒,等不及出李齊七七,就要啓程去往叙州州府熱孝出行,他雖然知道此舉遭人诟病,但鹽科衙門素來不是好相與的李永仲十來歲便跟着鹽幫往各處行鹽,深知鹽課提舉司對于他們這些鹽商來說有多難纏這次李齊去世,兄弟分家,李家動蕩不安,他更要和那幫蛀蟲老爺們好生周旋,才能牢牢保住李家

爲出行方便,李永仲和鹽師爺王煥之商議之後,隻用四架桐油青賬馬車,再揀選二十個精壯健旺的護衛家丁,其他那些例如轎子挑夫一類累贅一概不用将近年關,他得趕在官府封印之前将事情辦妥,否則便隻能真去他嶽父家拜訪了

叙州府治在宜賓縣,距富順不過百多裏路,若是單人快馬,三兩天可打個來回,但李永仲一行帶着幾車禮物,又是寒冬出行,爲穩妥起見,不得不放慢行程,好在雖然比原定的時間遲了半月有餘,但王煥之已打聽到今年官府封印在大寒以後,按他們的腳程,無論如何也能趕上

冬日裏天亮得晚卯初不久,李永仲起身梳洗完畢,用過早飯,下人便來禀告說一切均已準備妥當,此時不過卯中,天色依舊暗沉一片,大管事李三忠将兩個提燈籠的下人留在門外,自己親自進門來同李永仲回報,他是做老了事情的人,此時仔仔細細有條不紊地道:“主人翁,諸事齊備,因天氣寒冷,又格外準備了姜湯,擱在暖巢子裏防着下雨,又額外備了蓑衣,外院的何泰來回話,說可以出發了”

王煥之前日裏歇在了李府,此時亦在送别的人中他要留在富順照看幾口新開的鹽井,又要同李三忠一道替李永仲管好李家,順便盯着某幾個重點人戶,因此,他也對李永仲的府州之行擔足了心

輾轉半宿,王煥之到底沒有忍住,尋了個無人注意的空當,低聲對李永仲道:“東家,此去一定萬事當心!那位鹽課提舉你從未打過交道,切記心從事!若事有不諧,往叙南衛亦可!”

李永仲笑了笑,對喜歡操心的師爺點點頭,安撫他道:“放心,我決不會莽撞,此行重大,關系李家未來,不容有失”

此次州府之行李家上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連下人厮都曉得李家能不能繼續執富順鹽商牛耳,很大程度上要看此次李永仲是否順利,如果鹽課提舉司對李家生出嫌隙,日後花上百十倍的水磨工夫也不見得能挽回全家上下重視非常,但李永伯的院子,自始自終安靜無聲,一片靜谧的黑暗之中,隻有三兩個燈籠的光點在冰冷的晨中搖曳

李三忠收回投向伯官兒院子的視線,站在他身後的王煥之嘿然冷笑道:“事到如今,倒是不知道你居然對那個蠢貨還抱有期待”

大管事歎了口氣,他向來知道自己這個老朋友嘴毒舌尖,但實在也沒想到在塵埃落定的當下依然對李家的大少爺偏見至極當然,李三忠私下也覺得,這份偏見并非沒有道理

他看了一眼依舊寂靜無聲的方向,苦笑道:“他畢竟是老太爺的正子嫡孫,我家受李家恩惠幾代人,雖然知道伯官兒實在不是個能擔起擔子的,但也不希望他從此和仲官兒就做了兩路人李家大房這一代隻有他們兄弟兩個人,又有什麽是說不開的”

王煥之深色怪異地斜他一眼,終于顧慮此時并非說話地方,而李永仲顯然已收拾停當,準備出發了,他想一想這老友的脾性,長歎一聲,拍拍他肩膀,到底沒有再說什麽

原本漆黑如墨的蒼穹,逐漸從天邊處亮起來那一絲光亮并未見得如何分明,但卻向着穹頂處絲絲蔓延,就像流水一般,将濃墨徐徐稀釋前一刻近乎伸手不見五指,但後一刻,天空亮了起來,最爲高遠的之處依舊顔色深沉,但其下地方漸漸濃淡分明,直到東方現出一線魚肚白,便是天光乍破了

李永伯此時方在妾的服侍下慢條斯理地起身鹽商豪奢,他更是其中翹楚,雖然不敢說比肩王侯一流,但與尋常世家相比,竟也不分上下這名花了千兩白銀從成都醉金蓮裏擡回來的妾怡紅一身媚骨,顔色過人,最近很得李永伯的喜歡,這些日子幾乎都宿在了這裏

一身赭色比甲的丫環自門外端來一盆溫度正好的熱水,怡紅擺擺手,她的心腹大丫鬟阿春便會意地退了半步,三姨奶奶親自擰了帕子伺候李永伯,待他舒舒服服淨臉漱口,銀絲花卷,牛肉細絲并幾碟子爽口菜,還有熬得正正好的碧梗米粥冒着熱氣送了進來李永伯舒服地歎了一聲,拍拍妾柔若無骨的手,笑道:“你卻是個懂事的”

怡紅嬌笑一聲,扶着他在黑檀八仙桌邊上坐下,又親自爲他擺了白瓷碗并一雙銀筷調羹,這才聲若莺啼地道:“老爺這叫說得什麽話?我服侍自家男人,難道還不會盡心?老爺将我從那窯子裏拔出來,我今生今世便是老爺的人,如今不過是侍奉些分内事,當不得老爺誇獎呢”

這番話簡直說到李永伯心裏去了他呵呵一笑,得意地坐下,又指了指下首,道:“你也坐,享享奶奶的福氣”

怡紅嬌嗔一聲:“老爺真是說糊塗話了,奶奶是什麽人,也是由得老爺打趣的?”她由阿春扶到座位上,又狀似無意地說了一句:“我呀,現在的指望就是能給老爺生個一兒半女,别的,可不敢想”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李永伯難得将臉上那些跋扈輕浮收了起來,真心實意地歎了口氣他将近而立,正室妻子,三房妾,膝下卻荒涼得很,隻有妻子所生的長子璋哥,可惜孩子像他,年紀體弱多病,這幾日又發起熱來,他不去妻子陳氏的房裏,也有這個原因,陳氏忙着照顧兒子,實在分不出心

他想到此處,心火暗起,猛地伸手将怡紅拉在懷裏狠狠親上一口,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若真給老爺我生個兒子,金山銀海,随你挑選!”

車隊已經結束停當二十名家丁,既是護衛,又是力夫,他們是挑水工出身,身上手上一把子氣力,早早就捆紮好行李物事,吃罷早飯,大管事又每人給了一葫蘆燒春天寒露重,他們要走上幾十裏路,萬一受寒,便是鐵打的漢子也熬不住,這一葫蘆酒就是活血退寒消乏的用處

李永仲隻帶了貼身厮梧桐和護衛首領何泰,留下了大管事李三忠和鹽師爺王煥之,李三忠再三囑咐李永仲心行路,王煥之則說到了州府心行事,兩個人嘴裏不說,心裏頭實在擔心得緊李永仲也不說破,笑吟吟地聽上幾句唠叨,何泰便來請示:“主人翁,時辰到了,咱們出發吧?”

他朝何泰一點頭:“好”翻身上了自己的滇馬他實在不耐煩坐這個沒懸挂沒減震的馬車對李三忠沉聲道:“守好門戶,”想想又補上一句:“若是大哥那邊有事,李叔使人送消息給我”

又對王煥之一抱拳,道:“萬事交給王叔,我不在時,李家上下拜托了”

李永仲雖然年輕,但生來沉穩,現在獨掌李家大權,威嚴日重,如今有事托付,李三忠并王煥之二人不敢托大,垂手應了個是

專司号子的護衛咳嗽一聲,倒吸一口氣,氣息從丹田裏迸出,一路上沖至喉嚨,那拖着長調的開路聲驚飛鴉雀:“李家行鹽,閑人走避!”

車夫在空中甩出一記響鞭,三架大車,二十人的隊伍隻聽見車輪辚辚響動的聲音,馬蹄踏在青石闆面的得得蹄聲,間或有一兩聲咳嗽二十條雄壯的漢子面色平靜,人人都是一式打扮深靛短打,綴了牛皮的厚底布靴,外頭套了防水的油布頭上一頂竹笠,三尺腰刀,半數帶了短槍,因在城裏便先去了槍頭,還有半數則背着長條牛皮包裹,内裏不知何物

這二十人氣勢之壯,别說縣衙中的快班衙役,就是巡檢司的弓手也大大不如!王煥之見過世面,心中默念一句:“李府的家丁護衛,比之營兵,可強出太多去了”

此念剛生,王煥之心頭一突,等他強自壓下,一行人已經去得遠了,在冬日到處彌漫的晨霧中同黑瓦青牆混一團,再也看不分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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