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爲首那人在馬上對劉士奇行了一個扶桑禮,用生澀的漢語道:“劉大人,可要恭喜令公子迎娶齊國公主啊!”這人漢語雖然說得不算清楚,但語氣之中似乎也有一種怒意隐然。
變生突然,不想迎親之禮将成之時,卻橫生出了這般枝節。劉士奇畢竟是當朝首輔,雖然事态突然,但他也沒丢了鎮靜,此時放眼看去,隻見喜轎之前,劉晉元正擋在新娘身前,看樣式并無沖突損傷,于是他方才轉頭看向那騎馬的扶桑将官,緩緩答道:“小野長官,難道貴國賀禮之時,便是騎在馬上如此俯看主人嗎?”
那扶桑将官小野行長聽聞此語,想了想,示意身後騎士,便紛紛從馬上跳将下來。
劉士奇冷冷看着小野的行動,并不說話,他腦中電轉,已然明了這幫扶桑人的來意,眉間不由得皺了起來。原來扶桑自三百年戰國之後,如今已由大名藤原秀吉統一列島,攝位關白,而這藤原秀吉雄才偉略,卻野心勃勃,眼見此時高麗百濟仍在戰亂之中,便想染指半島,接着圖謀神秘巨大的大齊。當時勘合不通,戰國時代許多扶桑浪人或迫于生計或圖謀财利,在侍大将織田高虎統領之下,紛紛在越州揚州等沿海地界登陸作亂。搶回财物之後,這些浪人便紛紛回鄉描述齊朝如何富庶,如何又不堪一擊。藤原關白一統扶桑之後,便萌生了有生之年鲸吞華夏的念想,但此時他仍忙于調兵出征高麗,且浪人衣飾言談不同于中原人士,于是所到之處不過是沿海一帶,并無齊朝全國詳細描述。有介于此,藤原關白便決定先修國書與齊朝通使,他看自己麾下狼兵無數,隻覺假以時日,必可将齊朝收入入囊中,于是也不客氣,在國書中表明自己如今已是扶桑關白,一令齊朝恢複與扶桑海上貿易,二令齊朝割讓直隸山東共五十三縣與扶桑,三令齊朝向扶桑歲貢絲綢金銀,四令齊朝派出和親公主至扶桑以修兩國之好。
國書由扶桑使者小野行長輾轉帶到玄都,由于扶桑戰國時期曆經三百餘年,如今統一之後,方才恢複遣使,本來齊朝上下也甚是欣慰鼓舞,均覺又可複見當年兩國學術交流之盛景,不料這國書一展開之時,卻是如此一番言辭,頓時内閣幾人均是看得呆了,大笑之後不由得也是思慮重重。于是閣臣細看形式,如今北方幽焉漸大,邊界吃緊,皇上每提到邊疆戰事,總是心事重重,于是便将這封狂悖不已的國書壓下,隻和皇上叙說扶桑關白初立,需要遣使向齊朝請封,使者前來不過是要收集書籍,回國傳授。這邊也對扶桑一衆行使緩兵之計,說是齊朝皇帝正在批閱國書,金銀貢品正在準備,割地之事還待商議,且當今皇上尚未生育子女,因此也還未有适齡公主可以出嫁,總之便是雖不接受,但也不拒絕。總想着雖不懼這小小扶桑,但若在與幽焉纏鬥之時扶桑渡海前來擾亂就頗爲麻煩了,于是便想敷衍過去,待到一年半載之後,或許便不了了之了,且料想扶桑小國,也不至于掀起什麽波瀾。
而那扶桑使者等了三月,正被忽悠着商讨各種割地措施之時,幾日之前忽然收到一副“禦賜扶桑郡王”的印绶,同時得知這幾日便有大齊公主下嫁,但是所嫁入的府第不是他大扶桑的幕府,而是與他交涉割地和親的首輔劉士奇!三個月前他們初來玄都之時,劉士奇還時常與他們相見,近一個月來,小野行長想要與劉士奇交涉割地和親的細節之時,便有官員推脫說首輔公務太忙,不能接待于他們,如今小野行長方才知道原來劉士奇始終是在敷衍于他。
他不知道的是沐家世襲國公,且與皇室多代相配,因此家中子女身份本與王子公主相差不遠,且去年中秋之時,沐靈勻在宮中歌舞談論,豔動四座,于是皇上便在高興之餘,賜了沐靈勻公主頭銜,本想贊美其傾國傾城,但後來想到傾國傾城似不吉利,且沐家本已是安國公了,便賜予了沐靈勻“安成公主”之号。因此劉士奇所說的并無适齡的皇家公主的話語也并無不妥,他雖知道這“安成公主”尊号,但因他本就沒把扶桑的需求當真,于是便忽略了此節,不料卻惹來了這個扶桑麻煩。
小野行長聽說大齊不僅還有适齡公主,且在近幾日便要嫁給劉府,再看那“禦賜扶桑郡王”的印绶,一切與自己所想的大爲出入,推而及之,便明白了事情原委。他知道劉士奇不與自己見面一事則說明了割地事宜大齊方面應也并未上心,于是小野一氣之下,将從扶桑帶來的武士統統帶上,發了狠便要來大鬧這首輔公子的婚事。
劉士奇此時冷然看着小野下馬,便道:“小野長官,今日犬子大婚,府中備了薄酒,若是誠心來賀,不妨進府吃些酒食,若隻是路過,請恕劉某不能遠送了。”說着手一擺,便是要送客的意思。
那小野也不回答,卻轉身朝着喜轎走去,神态頗爲無禮,周圍圍觀的人衆看清形勢,均是紛紛叫嚷起來。劉士奇見他行爲怪異,看向轎旁的劉晉元,示意他留意。小野卻不管周圍喧嘩,徑直走向安成公主,衆武士見長官走來,紛紛讓出路來。
劉晉元見小野徑直走來,看見父親眼色,便一挺身,便向小野迎去。小野見狀,輕蔑一笑,腳步不停,迎着劉晉元撞了上去,他扶桑劍道高手,又久随戰陣沖殺,技擊之道頗爲熟悉,此時忽然殺氣一起,一肩膀便撞上了向迎上來的劉晉元,隻聽得咔啦一聲,劉晉元肩膀已然脫臼,跟着身子便趔趄幾步,向斜後方跌去。小野也不管劉晉元,徑直走到轎邊,便将右手捏在了僵直呆立的安成公主下颌之上,接着用手微微一擡,将安成公主粉颌擡起,轉過身來,對劉士奇道:“劉大人,聽說齊國公主個個貌美如花,今日可否也讓我的兄弟們也見識見識。哈哈哈。”說話間便要去掀安成公主頭上蓋頭。此時安成公主下颌被捏,卻毫不反抗,呆立不動,隻有劉晉元捂着手臂,奮力撲上前抱住小野的雙腿,卻被小野一腳踢開。
劉士奇不料小野竟然如此嚣張,清癯的臉上氣得紫漲。但這時事發突然,待要反應之時,小野已拿住了安成公主,自己的孩兒也在日本武士控制之中。自己府中雖有府兵,但一來投鼠忌器,二來這些扶桑武士均是武人,自己的府兵便算是拉開放對,估計也對抗不過這群虎狼之徒。正在躊躇難決之時,卻聽聞小野要揭新娘子的紅蓋頭,心中頓時一緊,他也算是經曆過大風浪之人,可如今若是給番邦之人揭了自己新媳、齊朝禦封的安成公主的蓋頭,讓新人未嫁之時見了天光,那玷污了劉沐二姓家風事小,還失了國體那便事大了!
情急之下,正想密調弓箭手火槍手前來狙擊。卻聽得人群之中嗖嗖嗖飛出好幾件暗器,齊齊射向小野,小野身旁幾個武士拔刀出鞘,利落地一一擊落。劉士奇見狀卻心中一寒,看那暗器勁道頗大,準頭也好,興許是哪家江湖人士仗義相助,但此時卻被扶桑武士毫不費力地擊落,這恐怕是尋常府兵的強弓,也不見得能夠解此時之圍了。
小野此時更是嚣張,道:“我們帶着國書來訪,你們卻一再拖延歸附大計,如今想看看你們的公主,卻也一再阻攔,你們齊國可真是小氣!既然你們小氣,那我便自己取了。”說着伸手便向安成公主臉蛋兒上摸去。
這時一聲爽朗的大笑響起,小野聽聞,不由得驚訝,于是手上便停了,回身看向笑聲的方向,卻見一個白衣昂然的公子哥兒站在劉士奇身邊,正雙目炯炯地看向自己,卻正是秦王蕭?!隻聽蕭?大笑道:“小野官長您可切莫停手啊,你且将公主的蓋頭掀起來。這确是我齊朝的安成公主,若是齊朝與扶桑和親成功,以後便是你們關白夫人的姊妹了。你就算是看了,想必藤原關白也不會動怒吧。噢,對了,我們安成公主若是被您冒犯了,那也便是小野官長您導緻的和親失利,這卻不知道會不會讓你們藤原關白動怒了。”說着抱起了雙手,腳下不丁不八,嘴角挂笑,顯得甚爲悠閑,他一邊說着一邊轉身看向劉士奇道:“首輔大人,這冒犯上國公主可足以算是我朝發兵讨伐扶桑之緣由了吧?咱們征了三個月的兵,如今怕也有百萬餘衆了吧,卻始終想不到一個合适的出兵緣由,小王看來,如今這緣由也是充足了!”說着斜眼看向喜轎旁的小野。
這一番話将小野聽得愣在當地,他當時一時興起,便覺得齊朝可憎,于是率人前來大鬧婚場,卻沒有想到其中那麽多複雜關系。他原是武士出身,習慣了軍人的果決行事方式,此刻聽聞蕭?一番言語,卻覺得自己或許無意之間惹了極大的禍事,若是此刻掀了這公主的蓋頭,自己可能便是導緻出使失利的罪魁禍首,而且這幾月餘見玄都城中正在四處征兵,想要讨伐扶桑之語或非虛妄,此刻若是齊朝出軍,自己卻不能将此信息報告回國,還反而給齊朝一個出兵扶桑的借口的話,自己便是十足的國家罪人了。想到此節,小野不由得額頭冒汗,捏在安成公主下颌的手不覺間也松了些許。
他正在思索方才秦王那番話時,卻聽得安成公主口中忽然輕輕的“啊”了一聲,這一聲仿佛如同方才項尤兒聽到的淹沒在爆竹聲中的叫聲,一樣充滿了掙紮與悲涼之感,雖然聲音不大,卻似乎打在了場中人人心底,讓人悲憫她所處的遭遇。
——————————————
寄語:飛鳥時代,一個叫小野妹子的日本外交家曾經帶着一封“日出處天子緻書日沒處天子無恙”來到中國。我想說,小野行長,你妹挺厲害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