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騎牛入關


“調競獸場衛部,嚴密布防,戒嚴南城,查清大火是何人所發。”

言穆腦海之中閃過方才天子看到文書時震驚之色,他知道那震驚是合理的。

因爲那書函并未密封,其中隻有寥寥十六字,字字被血迹染的殷紅,但卻分外真實。

大同、薊州、遼城已破!寇至前所,困山海關!

北伐未起之時,對方便已然勢如破竹,攻破北方壁壘。

之後隻要突破最後一道防線山海關,那幽焉大軍便可直抵京師玄都了。

對方兩萬騎兵,卻是如何突破北方重鎮的數十萬大軍的!而且還那麽迅速!

這讓當今天子怎能不慌。

而方才的火光與炮鳴來的詭異突兀,就連自己這個軍旅老手都聽得心慌異常。

莫非,真的是幽焉已然兵臨城下了?

兩方忽然均是一聲炸鳴,聲音來處火光四起。

言穆一驚勒馬,卻聽得周遭戍衛的馬匹忽然齊聲“籲律律”地驚鳴起來。言穆環視四周,遠遠望去,卻見競獸場東南側的叢林之中火光一閃,隐隐硝煙冒起。這時忽然聽得一聲“報”。卻見一個傳令兵匆匆前來,跪在他馬前,那軍士盔甲似乎不太合身,頭上頭盔帶得有些歪斜,言穆平素嚴謹,最恨士卒行止不正。這時看見這個傳令兵铠甲不齊,加上他這時心中憂慮,一時間怒火沖上一馬鞭便抽在那士兵頭盔上,卻見那士兵被抽倒在地,卻瞬間翻身爬起,依然是跪倒在地,大叫了一聲“報”!

言穆見狀,強壓下胸中怒火,卻見這士兵頗爲年輕,于是心中火氣散了些,馬鞭淩空打了一響,喝道:“快說來!”

那士兵方才受了委屈,此刻卻異常鎮定,報告道:“報告統領,南山北麓,查得有埋伏敵軍,像是有上千人。方才縱火的,共有三處,除南山外還有南城豬街與西市教坊司。”正在此時,南山畔叢林之中忽然又是幾聲炸響。

言穆心中本存了敵軍兵臨的念頭,他心知這幾日柱國将軍石信與安國公沐允因“刺秦”一事賦閑,而陛下賭氣,便均不用骐山營與三大營這兩大軍中軍力。除了留下少許三大營軍力維護京畿治安之外,餘下的競獸場防衛便都是由京兆戍衛承擔。

若是此時敵軍已至,那在南山之上埋伏,據高攻下不是全無可能啊!

想到這裏,言穆心中一陣顫栗,揚鞭打馬,點了五百戍衛便向東南叢林撲去。那東南側叢林距此有三數裏,倉促之間難以到達,言穆看着那隐隐火光,心頭焦急。但才奔了數步,言穆忽然心中一凜,勒住了馬頭,讓衛兵将缇刀衛毒老六和瘋八郎叫了過來,讓他二人帶了這五百人,向南山探查。

老六毒,老八瘋,總之都是不要命的角色,如今事有蹊跷,讓他們先去探路,自己的風險也便小些!

言穆如此安排妥當,順手便接過一個單筒望遠鏡,向那五百人方向看去,隻見叢林之中,火光隐隐之下似乎确有铠甲光亮映照,他心下吃驚,心中方覺得不妙,便見望遠鏡中忽然一陣炫目火光暴起,接着土石翻飛之狀傳來,隐隐然便聽得人喊馬嘶之聲,他心中頓覺不妙,正躊躇間,忽然聽得北邊市集之中喊殺之聲四起,同時又有一柱沖天火光射起。

言穆正自焦頭爛額,這時旁邊忽然一個尖銳的嗓音顫聲道:“言指揮使,這京城可……可是被賊人……賊人給攻下了啊?”

言穆回頭,卻見來人乃是魏桓的心腹太監錢甯,原來錢甯得了魏桓指令,正要前去通知安國公調骐山營換防京畿,卻不料到得競獸場口,卻看見頗爲混亂的局勢,于是便不敢前去報訊,隻好在這兒求助于言穆。

言穆問清原委,他知道傳聖旨一事頗爲緊要,而此時那市集之中似乎頗爲混亂,若照方才那傳令小卒的言語,那錢甯所去的一路之上便難免都有擾亂。這競獸場一處防衛力量本是三千京兆戍衛,但場中維持秩序的戍衛便有千人,而如今南山去了五百,便隻有千五軍卒可用,言穆此時心中思忖,暗想這錢甯也不是省油的燈,若是此時隻調配小股軍力護送錢甯,一來難說遇到敵軍伏擊無法解決,二來聖旨無法傳遞,這樣惹怒了魏桓還好說,若是因此惹怒了陛下……他心中一橫,便點了個千人隊,留下五百人守在競獸場入口,仔細吩咐了缇刀衛中的神力勇将大錘老四堅守,防備敵人大舉進攻。

這缇刀衛的老四是沙場勇将,因軍功而被提拔重用,平素裏雖然小巧功夫比不上其他缇刀衛,但是戰場中的大開大合場面卻是勇猛無畏,一雙“惹天錘”真叫江湖綠林之中多少好漢喪命。此時言穆将錘老四放在此處,便是有意用上他這番勇力。

迅速安排得當,卻聽聞市集之中呼喊之聲漸大,于是言穆再不猶豫,揮軍便向嚷鬧之處撲去。沖過三個街口,卻見前方大火燃燒,黑煙騰騰,顯然是有街坊被燒着,木牆木梁塌下,阻住了去路,言穆心中凜然,吩咐隊伍散成四路,分左右前後戒備前行,待得剝開燒倒的橫梁,卻忽然臭味撲鼻,“呼噜噜”湧出了一群黑豬,沖得馬匹連連後退。卻原來是天雷霹靂打下,這豬街一霸鄭關西的豬棚便被莫名其妙燒壞了,于是飼養的豬一通亂走,害得四下裏也是潑水的、叫罵的、抓豬的、哭喊的亂成了一團。也有人趁此機會渾水摸魚,趁亂前來搶豬,于是局面亂哄哄的一團,衆軍士都是京兆戍衛,平日裏也識得街坊中人,眼見失火,便也不管言穆,七手八腳地幫忙救火。

言穆這時已然清楚方才自己實在是太過緊張了,雖然不明白這火是如何起的,但至少這邊的騷亂并非方才自己以爲的“喊殺”。他不願在這裏耽誤,于是馬鞭一揮,便要帶隊撤走,這時卻聽得身周忽然又是“呼啦啦”火焰聲響,卻原來不知何時身周竟然又有數處火勢開始蔓延,忽然間一段燒着的木梁迎頭壓下,言穆坐下的馬匹受了驚吓,連連跳躍閃避,與一衆士兵隔開了。卻不料這時牆倒人亂,那馬沒處落腳,竟然翻倒了下去,言穆險險跳開。卻在此時,一堆竹竿翻到下來,言穆“嗟然氣”一崩,卻不料那堆竹竿松散雜亂,雖被他崩斷幾條,但其餘皆壓在了他身上,他待要大喊求救,卻被一陣煙熏的睜不開眼。

這番變故言穆端的是沒有想到,他這時衣裳之上已被燒着了數處,盔甲這時也被烤得滾燙,他奮力掙紮向外,卻不料方才他落馬之時便有斷牆落下,要想扒開确實不意,他心中此時已然生出将死之念,卻在此時,一聲驚雷打下,漫天大雨傾盆而來,瞬間将周圍火勢壓下,言穆乘勢爬出,卻見所處之地應該是豬街的一處院落,隻是此時被火燒透,盡是殘垣斷壁。這時言穆被大雨一淋,頓時間清醒了不少,看着四下裏帶來的軍士均被這場莫名其妙的火災鬧得七零八落,心中頓時一凜!

不好!

他腦海中忽然閃過數個念頭!

方才那個傳令的小卒實在是太鎮定了!說得也太完整了!

當時火光才起不久,南山離鬥獸場尚有數裏地,這小卒怎會這麽快便知道詳情!

若是幽焉北來,似乎不應繞道南攻!

那麽……

糟了!

言穆這時已然來不及細想,匆匆整合了未受損的數百人,分派了其護衛已被方才亂局弄得斷了右臂的錢甯繼續前去安國公府,自己則帶了十餘騎,火速向競獸場奔去。

————————————

競獸場這邊,言穆方才帶隊離開,錘老四便手上卷着鋼索固定的鏈子錘,斜斜靠坐在競獸場入口之處。他心中俾倪,隻覺得二哥太過謹慎,竟然讓他這萬軍中能斬上将首級的勇先鋒幹守這小小入口!

想得他越來越恨!

自己明明勇武過人,就算是放對,他也自信絕不比二哥的“嗟然氣”差了多少。

想來必是自己平日裏巴結得太少!

想那二哥也是富家子弟,有權貴撐腰,而自己則是貧農出身……

雖沒法比,卻咽不下這口氣。

他越想越怒,越怒越想,在這怒極之時,忽然間他聽見一聲牛鳴!

他憤然起身,卻見眼前沖來了一輛牛車!

一輛四人座寬的闆車,較尋常牛車寬了許多,看樣式頗像軍中戰車,車輻均用鐵皮箍住,看來頗爲紮實穩重。車鬥上面用油布厚厚蓋了許多物事,而這車是由三頭黃牛拉動,那牛角上綁了匕首,車輻之上架了七八支長矛,而那些長矛矛頭微紅,似乎都已然用火焰燒過一般!

這哪是尋常牛車,分明便是火牛戰車!

而那戰車之上,站了個士卒打扮的少年軍士,正手足無措地勉力維持着這三頭狂奔中的黃牛的平衡,勉力駕車朝競獸場入口飛速沖來。隻見那少年二十不到,中等身材,身上盔甲斜披,似乎偷來的一般,臉上雖然仍有稚氣,但眼神中充滿淩烈之色。

卻不是項尤兒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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