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雲起山海際


“我靠!小爺剛睡着……”黎狼剛在訓練場旁邊的草垛上偷懶睡着一會兒,忽然間鬓角毛發一陣劇痛,跟着屁股上結結實實得挨了一腳,他頭腦尚未清醒,怒氣已然升起,揮拳便向那人砸去,卻不料對方那人身手也好,竟然打不到對方。黎狼一氣之下,囫囵中便要使出束魂箍,卻不料耳根忽然一陣劇痛,睡意頓時消,卻見面前站着一個铠甲利落的女将官,手中捏了幾根毫毛,似怒似笑地瞪着他!

“好啊,訓練之時又偷懶睡覺!讓我爹爹知道了……”卻見鹞兒将手中毫毛一吹,按上了腰間的刀柄,一手捏着黎狼的耳朵,似乎幸災樂禍,甚是可愛。

鹞兒聽聞黎狼求饒,心下大快。她其實早知道黎狼會在訓練場邊偷懶,于是存心要抓現行,這番已然是在場邊侯了大半日了,方才讓她逮到機會逞逞威風,自然是頗爲自得。于是小手一松,饒過了黎狼,櫻口微啓,道:“狐狸,你有沒有聽說混球和白菜到了夥事房以後還是在胡鬧诶!”說到這兒,英姿飒爽的感覺已然不見,似乎又回到了小女孩的天真模樣。她結識項尤兒之後,由于兩人均是倔脾氣,于是一見面之下便相互對沖,但項尤兒等均是市井中修煉出來的痞兒,論口舌怎是鹞兒這般千金大小姐比得上的。鹞兒從小被寵,何曾如此吃癟,幾次敗陣下來,項尤兒在在她口中便徹底成了“混球”,就連阿白這等溫良之輩也牽連着被石大小姐喚做了“白菜”。但不知爲甚,自此之後項尤兒的大小事宜,鹞兒卻不由得分外上心,但凡項尤兒有什舉動,鹞兒均要打聽清楚,然後再暗中罵那“混球”百遍。

這些日子她聽聞項尤兒等人因爲與朵顔三衛沖突,被貶做夥事,鹞兒不由得又是幸災樂禍一番,但後來聽李懷舟與父親說起項尤兒用營中豬牛排練陣法,不由得又是覺得這個“混球”實在太過胡鬧。今日好不容易熬到父親奉聖旨入帥帳商議排兵策略,自己無人監管之時,便興沖沖前來拉上黎狼,要一道前去殺殺項尤兒威風!

黎狼聽聞這話,仰天打了一個老大的呵欠,咂了咂嘴道:“聽說了,他練得挺好的,不是連老四都打不過嗎?不過,現在可不是餐點,想必夥事房定然沒有好東西……”說着又是一個呵欠打出,黎狼揉了揉眼睛,轉身便要回草垛睡覺。忽然間脖子上一緊,黎狼憤然轉頭,卻見鹞兒手中軟鞭已然纏上了自己頸項,眼神略挑,頗爲得意。

黎狼見狀,長歎一聲,隻好耷拉耳朵,強忍睡意,跟着鹞兒前去。

夥事房離訓練場頗遠,但黎狼這時也打起精神,一路與鹞兒“痛斥”項尤兒等人無視軍紀,散漫無度,罵得鹞兒眉開眼笑,不覺間便來到了夥事房。這夥事房頗爲不同,四周居然還挂了諸般兵刃,頗似軍營一般。

平日裏這夥事房此時應已是燒水洗竈,摘菜上火之時,卻不料黎狼、鹞兒到達的時候,房中隻有幾個軍卒扛米洗菜,卻并未看見往日裏進進出出的熱火朝天的場景。

鹞兒這幾日沒少來夥事房周圍埋伏刺探項尤兒的情況,因此對夥事房的情形頗爲熟悉,此刻察覺有異,便再也按捺不住,朝着一個在竈前揉面的士卒大步走了過去,伸出手便要擰那人的耳朵。她這一擰倒沒用真力,卻不料手将及耳之時,那小兵忽然微微側了側腦袋,似乎是擦汗一般,左手自然而然撫至耳旁,竟然用近似擒拿手的手法拆了鹞兒那一招“擰耳朵”。鹞兒一招不奏效,心中也甚爲吃驚,于是雙手一翻,使出“浮屠手”中的“菩薩蠻”,手指如同撥弦一般,瞬間掃中了那小卒手上麻筋,那小卒手臂運轉不靈,才三招,便被鹞兒反手拿住。

站在一邊的黎狼看到此,心中也不免微覺驚詫,他看得出來,後面鹞兒使出的三式“浮屠手”已然未曾留力,而這小卒顯然是與項尤兒一同參軍的痞子弟兄,卻不料才一個多月的時日,已然被那個“混球”訓練得能接下鹞兒三招了,實在是有點出乎預料。

“王兜?”黎狼也不再想,嘴角帶笑,便走上去拍了拍那小卒的肩膀,道:“項尤兒那混球呢?”

原來這軍卒便是王兜,那****帶着項尤兒前去圍觀首輔府的婚禮,但不料卻惹出了諾大的禍事,再回校場之時,卻發現阿白他們已然不見,王兜心思轉得也快,當下便知道事情不妙,于是立馬回到了謝家廢園,與劉三趙狗等一合計,便及時撤離,分散開來躲在街巷之中,好在他們平日裏地皮熟、人緣好,街巷之中也願意接濟。隔日他們便聽聞通緝令一事,但這時項尤兒、衛起與阿白都不見蹤影,就連苟雄等人也是不知所蹤,這王兜雖然平日裏貪玩膽小,但這時變生突然,卻也讓他成了小男子漢,充當了弟兄們的領袖。他帶着弟兄們走街串巷,到處躲避,期間還将衛起教授自己的一鱗半爪功夫傳授給小弟兄們,讓弟兄們得以防身。躲到第七日上,卻見項尤兒來南市聯絡鄉親分發竹竿等物,王兜帶着弟兄方才與老大重逢。再遇的時候,項尤兒看着衣裳破碎的弟兄們,隻說了一句:“豆腐,老子果然沒看錯你!”之後的南山大火,和引開京兆府兵的火光與铠甲便都是王兜帶領弟兄們在外圍布置的。而後競獸場時,項尤兒由于不願意他們赴死,于是隻是自己闖關而去。

而此時,項尤兒将王兜留下,自然也是由于信任這個兄弟。

王兜初時看見鹞兒兇悍,于是骨子中的倔強被激起,自然全力拆招,但究竟他的功夫走的還是按照玉質逐步修習真氣的路子,不像項尤兒那般冒了絕大的危險和刺激沖破魂關而修煉的功法,因此究竟還是比不上鹞兒從小習練的功力。王兜輸了招式,又不願意服輸,正自龇牙咧嘴之時,卻看見了黎狼。

話說項尤兒在石門衆人中除了阿白之外,便最與黎狼投緣。其中緣由,除了喜歡黎狼的脾性,更多還是羨慕黎狼那一身魔術本領。自從出關之後,一旦有機會,項尤兒便會死拉活拽着黎狼前來給弟兄們變魔法,因此王兜也熟悉黎狼,這時見到黎狼發問,本來頗覺親切,但想起了項尤兒的囑咐,卻咬緊了牙關,死命搖頭,口中含糊道:“不……不……不知道。”神态雖然驚慌,但卻透着一股倔強。

黎狼卻也不在意,繼續微笑,眼中忽然似有隐隐玄光透出。

王兜不知利害,隻覺得奇怪,便目不轉睛地看着黎狼雙眸,漸漸手中掙紮力道減弱,結巴道:“尤兒……尤兒說夥事房的……糧……糧草不夠了,說是要去幽焉借點來……”

黎狼聽到“借糧”,心中已然覺得不妥,他平日裏雖然吊兒郎當,但卻是經曆過戰陣之人,深知這軍陣交鋒之時,卻是半點玩笑也開不得。這時見王兜說得隐晦,便再也不耐,問道:“去了多久了?幾個人?去的哪個方向?”語氣頗爲急切,同時目光便瞪向王兜。

王兜被黎狼這一瞪,不由得腦中一晃神,便開口道:“尤兒,阿白,賀小哥還有苟雄他們都去了,隻有七個人,走的是角山孤熊嶺,怕是走了半個時辰了吧。”

黎狼聞言,心中頓時一驚,暗罵這幫倒黴孩子真是不省心,此刻若是出關亂跑,若是遇上雙方守衛士卒,難免會被認爲是探子,遠遠被射死。

腦中瞬間轉過了幾個主意,黎狼忽然轉頭對鹞兒道:“回去和大帥幫我告幾天的假,就說我去把項尤兒那群混混給逮回來!”說着拔腿便走,鹞兒看見黎狼神情嚴肅,自然也知道情況非同尋常,但她生性好事,此刻遇上了這等事,哪有不湊熱鬧之理,于是長鞭一揮,想要拖住黎狼。卻見黎狼雙手一崩,輕易便将鞭頭捉在手中,回頭沖着鹞兒一笑,眼中忽然玄光透出,鹞兒眼神與之一對,還來不及罵一聲“死狐狸”,便霎時全身酸軟,手上使不出氣力,身子随之斜斜軟倒,口中雖不能言語,但眼中怒芒直射,似乎要将黎狼生吞活剝了。

黎狼聳了聳肩,暗歎一身,伸手在鹞兒腰間一托,将鹞兒放在了旁邊的長凳上,低聲道:“乖,好好歇一會兒,出去玩太危險,還是讓我們男人去吧。”說着忽然轉頭,目露兇光,對王兜道:“就當我們沒來過,若是搞不定夥事房的差役,便讓人去熾烏營調些人手,就說是我黎狼讓你這麽做的。”王兜見黎狼神态兇惡,也不由得又打了個哆嗦,連連點頭。

黎狼也不耽擱,直接前去夥事房中尋了幾個灌滿水的革囊和好幾包幹糧束在腰上,出門俯身将鹞兒扛在肩上,大步出了夥事房,讓随從兵卒牽過了兩匹馬,自己領了一匹,将鹞兒放在另一匹馬上,吩咐軍卒将鹞兒送回府去,自己則一打馬,一路煙塵,向角山關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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