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荀融見織田走遠,轉身待要與那灰衣男子言語,卻見那灰衣男子卻當作荀融不存在一般,擦身掠過荀融,徑直向躺在地上的陳沖之走去。荀融于是也不言語,隻是淡淡站着,看着那灰衣男子的舉動。
陳沖之聽了那句“孬種”,不由得破口罵道:“你爺爺才是孬……哎呀,疼死爺爺了!”這個“種”字還沒出口,卻驟然感到傷口處如同火燒一般鑽心疼痛,他一口氣沒憋住,一聲慘叫便沖口而出,看得周圍的荀融也不覺微笑。
那灰衣男子手上不停,動作麻利地将藥粉塗到陳沖之幾處傷口之上。陳沖之吃痛不過,兩手一番,便向灰衣男子攻去。那灰衣男子也不看陳沖之的套路,腰背微引,也不動手,便将陳沖之幾招化去,倒是陳沖之這邊疼得哇哇直叫,甚是狼狽。
那灰衣男子塗完藥,伸手摸了摸陳沖之身上被橫綱扯得七零八落的乞丐服,搖了搖頭,忽然扯開自己的上身單衣,幾下子便将衣服扯做了布條,給陳沖之包紮上了。那漢子全身肌肉粗壯,胸口筋肉之上,還紋了一個猙獰的狼頭,這時雖然沒了衣服,但他卻似絲毫不覺得寒冷。
陳沖之本來還在反抗,但這是見這灰衣男子将自己的衣服撕了給自己做繃帶,頓時心生感激,隻是嘴上一下子繞不過彎,夾雜不清地道:“爺爺殺了……謝……謝你爺爺……”他心知這時也分解不清了,面上一紅,一拍屁股站起。
這番站起身來,頓覺那漢子的藥神奇,這時他的傷口雖然依舊灼痛,但已不似方才那般使不出氣力來。他轉過身來,看着那漢子道:“不要以爲爺爺會謝你……”說罷做了一個鬼臉,見那漢子并不看向他,不覺心中有一絲低落,一瘸一拐,便要離開。
這時忽聽得旁邊的荀融揚聲道:“這位兄弟且慢!”
陳沖之方才便看見這個溫潤如玉的公子,心中本有好感,但想到方才他與織田有所來往,不由得心生厭惡,回頭俾倪着荀融道:“有屁快放!誰跟你是兄弟?”
荀融這時踏上兩步,道:“荀某方才看見少俠英姿,心中欽羨,不知道少俠如今的幻方,可解到“百子圖”了?”
這番言語一出,頓時讓陳沖之大驚,幻方源于洛書九宮,即爲在三縱三橫的九宮之中填入一至九之數,而縱橫斜角相加一緻。幻方随着縱橫增加而漸難,若要推演到十縱十橫的“百子圖”,所需的運算均是當時數術頂尖的技法,陳沖之雖然天賦異禀,此時也隻推算到八縱八橫而已。他這時瞥眼看見地上有些自己方才用木棍寫過的算式,心中頓時了然,知道這荀公子必然是看懂了自己所寫,但也不覺對這荀公子刮目相看,隐隐生出知己之感。
那荀公子這時也不多言,見陳沖之面上緩和,踏上一步,解下了身上的披風,順手便披在了陳沖之身上,道:“荀某對數術一道僅知皮毛,但也知道少俠懷有大才,何不尋一處方便之處,讓才華得以運用?”
陳沖之這時披風加身,聽聞荀融這句言語,眼神忽然一黯。他深知自己才幹,但卻又不願低三下四,向他人解釋自己所懷的珠玉。他心中一直便有個念頭,想要尋得識得自己才能的伯樂,一展胸中抱負。他知道齊朝雖然文化淵博,但取士之時,卻注重經文與策論,與之相對,幽焉擇士則首重弓馬戰略,而想要憑借數術得到兩國允可卻是難于登天。
半年前陳沖之聽聞人言,說道玄都之中的桓廬書院祭酒慕容淵提倡六藝并舉,興許對六藝之中的數術也會看重,加之齊朝sd水患,陳沖之也設想了止水之法,本要攜帶着一同前去拜見慕容淵。但不料這時卻爆發了幽焉南侵,導緻入關渠道阻塞,陳沖之便被阻在了建昌。這時他聽聞荀公子言道“運用才華”,不覺心中一股悲酸的沖上胸臆,沖着荀公子大叫道:“尋方便之處?你說得倒是容易!我這可是屠龍之術啊?誰敢來用?”
荀公子似乎也料到了陳沖之這般反應,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了一個玉玦,交給陳沖之,道:“屠龍之術,自然隻有真龍敢……呵呵,不過巧了,向東距此二十裏地之處,有一座鹿鳴山莊,那裏有一位居士,正在尋求兄弟這般人才呢,兄弟隻需憑此信物,言道是一位姓荀的公子推薦來的便好。”說着朝陳沖之一眨眼,道:“不瞞兄弟,在下這點數術見聞,便全是那位居士教的。”說罷嘿嘿一笑,拍了拍陳沖之的肩膀。
陳沖之這時心中全是茫茫然一片,他此時已然清楚這荀公子并非常人,可他心中卻始終有股倔氣撕扯肝肺,他心神數轉,忽然恨聲道:“爺爺才不要和你們這些亂殺人的富人爲伍呢……”說罷伸手一扯,便将方才荀融披在他身上的披風扯下,貫在地上,還踩了兩腳。這番似乎還不解氣,陳沖之回頭怒視了一眼場中人,也不顧傷口劇痛,轉身蹒跚跑遠。
眼見陳沖之跑遠,坐在一旁地上的精赤上身的漢子忽然開口道:“他終究還是拿了那塊玉啊!”這漢子方才爲陳沖之療傷之後,便即退回方才他所坐的牆角,依然閉目盤膝,但方才發生的事情還是全都給他看在了眼中。
荀融這時也是眼神悠悠,愣了許久,方才笑道:“玉則爲遇,既然收了玉,便算是知遇了吧。”說着轉身朝那漢子一拜,道:“不知小侄應該稱您爲風十裏風大俠呢,還是應該如兒時一般,仍稱您爲斛律歡叔父呢?”
那漢子虎目一開,翻眼盯着荀融半晌,開口道:“當年我出走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崽子吧,也虧得你還記得我這個舊人。鳳凰兒呢,他沒與你一道?”
荀融眼神忽然悠遠,道:“他說心中有執念難解,言道與我暫不相見,唉……叔父既然論及故友,小侄也替家父分解一句,家父無一日或忘與叔父當年并肩除賊的往事。”
那漢子聞言,似是有些自嘲,最後卻歎了一口氣道:“除賊?不過是往日的一些玩鬧罷了,你父親可還安好?”
荀融神色一黯,道:“家父……肺疾難愈,每日均會咳血。叔父何不随小侄……”
那漢子神色也是黯然,打斷荀融道:“斛律歡在十年前便已戰死了。此刻我依然姓風,若是有一****父有難,我自必相救,至于其他的,便即免了吧。”說罷兩眼一合,便靠在牆角,氣息勻稱,顯然是不與荀融言語了。
荀融凝視那風十裏半晌,終于搖了搖頭,轉過頭吩咐了身後老仆一句,那老仆回身離去,也沒多久,便捧回了一套幹淨的漢人布衣。荀融将那套衣服放在風十裏身旁,深鞠了一躬,轉身便走遠了。
這時已然接近黃昏,方才一番折騰之下,此時街道上已然寥寥無人,那幾個無辜被殺的看客興許也沒家眷,一直無人收屍,在這蕭瑟的北地之上,如今戰亂頻仍,每日間橫死街頭之人無算,街上人似乎也見慣了,待得方才織田這些煞神走後,便複又漸漸聚攏,自忙自活,間或有幾個行人路過,也将那些死屍身上的衣服兜兒翻開,看看有無吃食銀兩。而此時牆角邊,便隻餘下了方才那醉酒的裘衣客和風十裏二人了。
至白日将斜之時,那裘衣客似乎終于酒醒,大大地打了一個酒嗝,拍了拍肚子,擡頭看見原本熱鬧的街市上隻剩下了風十裏一人枯坐,便将手中革囊朝風十裏遞過去,口中含糊道:“咱們北方的狼是靠喝酒爲生的,我看你這人還行,一起喝酒吧。”
風十裏這時睜開眼睛,咽了口唾沫,看了看那個裘衣客,眼中轉暖,長臂伸出,接過了那裘衣客手中的革囊。他落拓江湖,偏愛的多是豪爽愛酒之人,因此盡管方才荀融與他有舊,還好意相邀,但他均不爲所動,而今着裘衣客隻一句喝酒,便讓他欣然接納。
卻說風十裏正待仰頭飲酒之時,卻忽然發現革囊的重量不對。他掂了掂手上革囊,忽然哈哈笑道:“酒囊空了!”說着将那革囊倒轉,展示給那裘衣客。那革囊僅滴出數滴酒漿,顯然已是空了。
裘衣客不覺甚是窘迫,帶着一身酒氣,過來一拍風十裏肩膀,左右看了看,似乎極爲保密地低聲道:“兄弟,我身上有銀子,賣馬賺的,我與你投緣,走,哥哥我請你去喝酒!”說着一拉風十裏,腳上一勾荀融方才放着的那套布衣,耍了一個荒古族人常用的摔角技法,便将那衣服當作了布一般挑得斜飛起來,接着側頭一接,将那布衣披在頭上。
風十裏見這人豪爽好玩,便也并不拒絕,但見他将衣服囫囵套來頭上,也覺得滑稽胡鬧,伸手便将衣服搶了過來,披在身上。那裘衣客見狀,哈哈大笑道:“送的沒人要,看來還是搶的好!”摟上風十裏的肩膀,伸腳一踢死屍的屁股,兩人歪歪斜斜,向街邊走去。
街角暗影之中,方才荀融的那個老仆這時轉了出來,老眼之中,一片混沌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