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有着七個面的骰子,毫無疑問。
一隻略顯蒼白的手松垮地握着它,慢慢地翻轉,在每一個面上繪上不同的顔色。
赤橙黃綠青藍紫。
每一筆都極盡耐心,仿佛在妝點最珍貴的畫作。
等七個面都繪上七種不同的顔色,那隻手放下指間夾着的七隻袖珍毛筆,将它們随意地棄置一旁。
七個面的骰子像是被不慎摔落在地,在草坪上翻滾一圈,沾上無數草屑才停了下來。
朝着天的一面,是青色。
手的主人攏了攏敞開的衣襟,微微昂起頭,任林間的天光自斑駁樹影中洩落,映在他如鴉羽般漆黑的瞳中。
【随機搖号——青色,傳輸進行中。】
【身體改造進度,10%,15%,20%……】
【已抵達世界①——七三;坐标:14E,36N;碎片顔色,青色。裝備自動配備中,請‘主系統’确認查收。】
‘主系統’睜開眼,立即有大件小件的東西從四面八方飛來,落在他的腳邊——
一件綠色外套,一條直筒軍褲,一層豹紋裏襯,一對皮革手套,一雙深色馬丁靴,一柄細長尖銳的三叉戟,以及兩枚造型詭異的指環。
渾身赤/裸的‘主系統’彎下腰,慢吞吞地撿起地上的衣物,一件一件仔細地穿戴好。
之後,他将指環套在過分蒼白的左手無名指上,抓起奇怪的三叉戟翻來覆去地研究。
這柄三叉戟裏蘊含着精神系的能量,似乎本身就是由一半精神力量鑄成,就算碎成沙土也能用精神力量複原。
‘主系統’将三叉戟旋轉了一圈,耍出一個漂亮的花槍,接着便開始拿路邊的草葉擦拭锃亮的戟尖。
離開内核空間後,他的身體就會感到饑餓,必須随時進食消除饑餓感。
在林裏捉了一頭肥碩的野豬,‘主系統’拿三叉戟将它戳了個對穿,随便拔掉最外面的一層皮毛,接着便就着三叉戟将野豬架在柴火上烤。
根據程序的計算,這柄三叉戟的牢固度爲B級,烤個區區野豬不是問題,不會被高溫炙火燒斷或是燙彎。
‘主系統’就這麽默默烤着野豬,絲毫沒有覺得哪裏不對。
在這期間,與他連爲一體的智能AI輔助系統盡職盡責地爲他播報目前的身體數據。
【姓名:六道青(潛藏:庫洛青)
性别:男
母體:?
技能:六道輪回,幻術,附體,養小弟
道具:制服X1,三叉戟X1,地獄指環X2
屬性(參照母體):力量B,耐久C,敏捷C~C++,精神力S,幸運E+,道具A。
……
】
剩下的‘主系統’沒有繼續聽下去。
因爲有人打穿了他架好的爐竈,讓他的野豬糊了一臉的灰。
他定定地盯着砸在地上的野豬,體内的程序已在計算烹饪“叫花豬”的可能性。
被異世界延緩了一千萬倍的計算能力讓他無法在第一時間算出概率,打穿他爐竈的家夥已不依不饒地沖了過來,舉着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他的腦門。
‘主系統’擡眸,黑漆漆的瞳仁恹恹地瞥了這些不速之客一眼。
“有事?”
“裝什麽蒜,六道骸,你踹我們老窩的時候就該想到有這麽一天吧?今天不把你切成人棍,老子就不是北西西裏的第一狂槍手。”
“剛聽說這小子從複仇者監獄逃出來,沒想到就被我們碰上了,看來也是命運女神眷顧,讓我們可以在這裏一雪仇恨。”
四個穿着黑色夾克衫的壯漢從四方靠近他,呈包抄圍堵之勢,仿佛立下決心要讓他插翅難逃。
‘主系統’旁若無人地從懷中取出一隻PAD,慢悠悠地調出菜單頁面。
在壯漢們驚疑不定的警惕注視中,他終于翻到人設的那一欄。
【複制體名稱:六道青;性别:男;15歲;身高……】
“你們認錯了,”‘主系統’糾正道,“不是六道骸,是六道青。”
“……”
一陣詭異的沉默。
就在‘主系統’條件反射地用調動腦中的程序式,計算對方是否要就此轉身離開的時候,幾個人宛若嗷嗷大叫的土著一樣揮舞着槍棒朝他奔了過來。
一人斥了句“無恥”,另一人罵了句“這麽低級的謊話是把我們當傻子耍嗎”,顯然情緒非常之高昂。
‘主系統’趕緊拿出一隻插着天線的測量儀,開始檢測眼前幾隻人形生物的腦電波。
眼見儀表上的數值越攀越高,儀器頂端的一盞紅燈開始明滅不定,同時發出隻有‘主系統’能夠聽到的聲音。
【警告:檢測到數量3以上的紅色/情緒波動,極具攻擊性,疑似要對系統發動破壞性攻擊,是否要對眼前标簽進行鏟除?】
此時‘主系統’正在埋頭搜索「無恥」這一生詞的标記,沉靜的目光飛速掃過半透明的瑩綠屏幕,無暇理會AI輔助程序發出的警告。
可他搜遍了整個信息庫,也沒找到「無恥」一詞的相關痕迹。
他擡起頭,沒有波動的純黑色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向他逼近的四人,竟好似有隐晦的綠光泛過。
“程序的編寫中沒有無恥這一屬性。”
那四人不懂‘主系統’在說什麽,他們也沒興趣深思,隻當又是裝傻或者把他們當傻子嘲諷的話,來勢洶洶地離‘主系統’更近了些。
【警告:根據腦電波解析,附近标簽極有可能對系統發動破壞性攻擊,是否鏟除?】
「複制體的技能是什麽?」‘主系統’問了句。
【A:六道輪回,B:幻術,C:附體,D:養小弟……】AI輔助程序盡職盡責地重複他此刻的身體異能,可不等詳細的列單加載出來,張牙舞爪撲來的四好漢已逼近他的眼前。
‘主系統’來不及細想,本能地抽出燒豬肉用的三叉戟,以極快的速度朝四好漢插了過去。
锃亮的槍尖割裂空氣,刺破衣角,将四人像串糖葫蘆一樣紮成一串。
待一切塵埃落定後,他才凝眸抿唇,擡手捂住滾熱的右眼,蓋去瞳中翻滾雲墨,不斷跳動的數字五。
“好燙……”
【經檢測,系統的右眼溫度已超過人體正常值,請降溫。】
‘主系統’将撞暈的四人丢進早先挖好用來當爐竈的坑裏,拿一堆樹葉蓋好,很有人情味地豎了一塊石碑。
【……】AI智能程序懶得糾正‘主系統’爲活人立碑的錯誤行徑,變身GPS定位地圖,指引他找到一處水源。
‘主系統’拿水潑了潑眼睛,又收到自家小夥伴的友情提示。
AI智能:【經掃描,系統的右眼異于常人,可能會引起NPC諸如‘詫異’、‘恐懼’等情緒,是否采用掩飾手段?】
‘主系統’盯着水面那隻寫有數字的赤瞳,撕下腰角的一條布料把右眼蒙了起來。
又對着水面看了半天,仍覺得哪裏不對,他便從數據庫中調出一張獨眼海盜的畫像,取出禦用畫筆,參照着在蒙住右眼的布上畫了起來。
可惜不知道是不是棉質布料太過吸水的緣故,他想畫的骷髅沒有成型,反而變成一坨亂糟糟的紅色。
他隻能重新往腰角撕了一塊布條,重複上面的動作。
于是,當加百羅涅家族的年輕首領路過這條河的時候,見到的便是眼前這般堪稱慘不忍睹的畫面——
一名纖瘦的少年虛倚着河邊的一株歪脖子樹,右眼挂着一條沾滿“血迹”的布條,腳下還躺着無數同樣染滿鮮紅的碎布;身上被撕得不成樣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搭着,混雜着紅色的液體與褐色的泥土,看上去好不凄慘。
聽到這邊的動靜,少年歪過頭,俊秀的面孔帶着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不辨喜怒地回望他。
加百羅涅家族的年輕首領——迪諾·加百羅涅忍不住皺起眉,又很快不着蹤迹地松開。
在“迷之林”這個三不管的混亂地帶,無論發生了什麽都不足爲奇,他也是見識過無數風浪的首領,不至于因爲一個人的悲慘遭遇就發出憤世嫉俗的感歎。
可“習以爲常”是一回事,“認爲正常”又是另一回事了。哪怕他見過更悲烈更慘然的人間煉獄,也無法對任何人的慘境無動于衷。
“你還好嗎?”他往‘主系統’的方向走近兩步,卻也沒有靠得太近,堪堪在五米外的地方停了下來。
在“迷之林”無論發生了什麽都不足爲奇。包括假裝重傷借以麻痹目标,從而一舉擊殺的影子殺/手。
迪諾·加百羅涅的做法既是向對方表達了自己不趁人之危的善意,也是一種保護自己、不在任何時候掉以輕心的防備。
正準備再撕一條布的‘主系統’多看了迪諾兩眼,不明白這個陌生人爲什麽要找自己搭話。
眼見“虛弱”的少年草木皆兵地“戒備”着自己,迪諾加百羅涅歎了口氣,彎起一道親和真誠的微笑,如同鄰家大哥哥一般安撫人心。
“我沒有惡意……你,需要幫忙嗎?”
貼心的AI智能程序表示,能向奇怪的路人發出友好問候,還問“要不要幫忙”的,八成就是傳說中的“活雷鋒”,請系統菌不管有什麽疑難雜症,都不要客氣地向他求助。
因此‘主系統’收回目光,将視線轉到不遠處,某個剛剛被他拖過來的黑色不明物上。
“能将那邊的豬毛剔一下嗎?”
憐貧惜弱的迪諾先生嘴角的笑弧僵了一下。
——這個人,剛剛是不是提了什麽奇怪的要求?
“迷之森”的另一邊,約莫一萬米的地方。
另一個生着異瞳的少年倚樹而立,眉眼間滿是郁色。
六道骸很不高興。
因爲就在剛剛,他被迷之力量莫名其妙地扒光了。
身上的衣服一件不剩,連帶着指環與武器也不翼而飛。
的的确确是“不翼而飛”,因爲這些東西當真是在他的眼前飛走的。就飛往東邊的方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