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難懂的情緒隻持續了一瞬。
下一刻,對方所有的神态都被完美收斂,笑容清淺,仿佛初見的陌生人,認真而慎重地表達自己的善意。
“Giotto。”金發青年一字一句,認真地盯着優鬥,“Giotto——我的名字。”
優鬥并非不知道彭格列Ⅰ世的名字。事實上,這也不是彭格列Ⅰ世第一次向他訴說自己的真名。
對于Giotto的鄭重,優鬥雖然不解,但也大緻能感覺到對方的用意。
——他希望自己能叫他的名字。
“Gio……tto。”略顯生澀地念出這個音節,優鬥感到對方扣在他腕骨的手一緊,又若無其事地松開。
“是。很高興……能在這見到你,優。”Giotto眸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退後一步,在兩人之間拉開一道距離。
直到視角發生改變,優鬥才弄明白原先那陣怪異感究竟從何而來。
之前無論是Giotto的态度,還是兩人的距離……似乎都過近了。
盡管腦中對于人情世故仍然不具備系統的概念,可優鬥還是本能地意識到不對。
“我們……在哪見過?”
優鬥問的不是之前因爲路易的關系,而導緻的兩人之間的接觸。他所問的,是在自己記憶之外,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他與彭格列Ⅰ世,是否有過什麽關聯。
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完全是邏輯推算的結果。
根據系統裏記載的工作日志,優鬥知道自己作爲科研人員三輪優裏最後的遺作,人格由三輪優裏親自編寫,而外貌,卻是三輪優也仿照他的“家人”,阿道夫·K·威茲曼所造。
除了發色和瞳色因爲在培養池中浸泡了太久而染上了深色,他的五官,幾乎與阿道夫·K·威茲曼别無二緻。
對這樣一張臉毫無疑窦地叫出“優”這個名字,彭格列Ⅰ世想找的人,顯然不是阿道夫·K·威茲曼,也不是三輪優也,的的确确是他無疑。
再聯想之前在遊輪迷境中遇到的種種,優鬥越加确定了這一猜想。
可他……什麽時候與彭格列Ⅰ世有了瓜葛,還是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
隔着一尺之地,Giotto仿佛能看穿他心中所想一般,無需詳細解釋,就已出口解答他的疑問。
“如果你想談論的是你現在的這一形貌……我想,我們應該算初次見面。”
宛若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好似遙不可及,卻又不帶任何侵略性,無聲無息地将他團團包圍。
所有深藏的,連他自己不明白的困擾都被溫柔剖開,被那通透的目光一絲不漏地熨平。
——超直感。
優鬥腦中冒出這麽一個詞彙。
這能将人看透,卻又讓人沒有任何被窺視的感覺,無法生出半點厭惡之心的洞察力……就是迪諾他們所說的超直感嗎?
對這個世界的特殊能力有了更深刻的感知,同時,優鬥沒有忽略Giotto那不尋常的說法。
“現在的形貌?”在瑪雷指環的能量供給下,優鬥感到大腦與思維前所未有的清晰,很快就品味出這句話的深意。
——對于這張與阿道夫·K·威茲曼相似的臉,彭格列Ⅰ世也是第一次見。
那麽……他口中的“優”……
“你所說的‘優’,莫非是三輪優裏?”
仔細一想,迪諾似乎也曾說過,在那個異空間的遊輪上,他曾見過彭格列Ⅰ世出現一個叫三輪優裏的人。
如果這個三輪優裏,就是制造自己的那位三輪優裏的話……
眼見Giotto沉默,優鬥知道自己的猜想并沒有錯。
Giotto在尋找的人,與他有深切關聯的人,是三輪優裏。
确認這一點,優鬥以實事求是的語氣平靜道:“你恐怕認錯了人。我不是三輪優裏。”
Giotto不置一言。
“雖然很抱歉,但我必須說的是——三輪優裏已經死了。”優鬥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出了未盡的後半句話,“而我,隻是三輪優裏制作的一件‘工具’而已。”
Giotto的臉色變得相當難看。
優鬥看得一清二楚。
不同于原先雖然激烈,但猶能克制的情緒,此時的Giotto·Vongola,似乎已經瀕臨失态的邊緣。
震驚,錯愕,悲恸……在這些如有實質的情感之下,還有同樣強烈,不容忽視的……憤怒?
讓優鬥無法理解的是,這仿佛能灼穿一切的強烈情感并非針對于他……那宛若被火光點亮的瞳中所覆蓋的,也絕非認錯人的錯愕,與對三輪優裏死訊的震驚與悲恸,反而更像是……對荒謬之極的言論的愕然與痛心。
“……爲什麽這麽想。”Giotto的嗓音沙啞得不成樣,他看起來已經恢複冷靜,可任誰都能隐約嗅到暗藏其中的風暴,“給你灌輸這個想法的人,是誰?”
不管是過去的接觸,還是遊輪迷境中的影像,優鬥都不曾見過這人如此淩厲的眼神。
縱然直面的目标并非是他,可那因爲氣息的改變而驟然降臨的壓迫感,還是讓距離不遠的優鬥感受到了不小的壓力。
被出色的外表與随和包容的性格所迷惑,早在彭格列起步的時代,就有無數人因爲彭格列Ⅰ世表面上的無害,而忘記這是一個在亂世中保全自己的家園、以一己之力建立龐大的組/織、吸引無數強者趨之若鹜的枭雄。
不僅僅是在戰亂中殺出一條血路、不讓組/織被第三方侵蝕的手段,Giotto·Vongola本人,更是一名無上強大的強者。
察覺到優鬥的警戒與不适,Giotto立即收回外溢的炎壓,整個空間平靜如初,沒有半點能量的波動。
“爲什麽會這麽想?”Giotto眼中的光依舊明亮得驚人,可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輕柔卻執着地重複着疑問,“爲什麽……會認爲自己……三輪優裏已死,而你隻是工具?”
Giotto俯下/身,借着爲優鬥擦拭冷汗的動作,微微遮住對方看向他的雙眸,也同時擋住自己眼中的冷光。
“那個把你當做工具,并給你灌輸這個念頭的人,是誰?”
“沒有誰。”優鬥撥開眼前的手,認真至極地與Giotto對視,“因爲我本來就是工具。這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事。”
“你怎麽可能是——”
“真要說的話,”不知爲何,似乎是本能地拒絕聽到某個真相,優鬥迫切地打斷Giotto的話,“制造出我這個工具,并給我灌輸這一理念的,就是三輪優裏本人。”
直視對方眼中不斷翻滾的光影,在那被狠狠絞碎的一汪金橙色中,優鬥看到自己一張一合的唇,慢慢地吐出連他自己都詫異莫名的話,“……不、要、妨、礙、我,Giotto。”
說完,他立刻按下骰子上的機關,選擇脫離這個世界。
“尤利!!!”
【時空通道已開啓,将在3秒後完成傳送,請‘主系統’做好準備。】
【叮——已抵達世界②,王權者。由于本世界是‘主系統’的誕生地,受石盤意志的影響,系統的所有功能都将遭到封殺,請‘主系統’做好能源儲備,慎言慎行。】
【系統與輔助系統都将在3秒後關閉,七面體與七色骰即将脫出,請‘主系統’妥善保管。】
封殺?慎言慎行?
還未離開時空通道,優鬥就被AI輔助程序的警示弄的摸不着頭腦。
對比初入上個世界時的簡潔清晰,這一次的AI提示語顯然有些奇怪。
而且,誕生地……
這裏是三輪優裏的故鄉?
因爲提示語的沖擊,優鬥将“自己爲什麽急着離開上一個世界,明明還不曾和迪諾告别”的疑惑,以及先前一瞬的異樣感全部抛之腦後,伸手接住從天而降的兩塊相似的七面結晶。
當他将兩塊縮小的、形同工藝品的結晶收好,放進口袋的時候,空間通道已完成傳送,在他的身邊潰散。
然後,他見到了奇異的一幕。
寬闊幽暗的飛艇内,一地散亂。一個畜着銀色長發的高挑青年站在敞開的艇門前,發出低低的笑聲。
在他的腳邊,與艇門接軌的地闆上,一雙手死死地抓住地闆的邊緣。可那纖細的五指,發白暴突的指關節,無一不在說明挂在半空的那人已支撐不了多久。
可偏偏這時候,銀色長發的青年還擡起了腳,想碾上那雙猶在堅持的手。
“爲什麽——”
“爲什麽?我也覺得很奇怪啊。堂堂的白銀之王,人類史上第一個誕生的王權者,竟然被我輕易地侵占了。”銀發青年笑容燦爛,像是撞見什麽極其有趣的事,不可抑制地大笑起來。可很快,他臉上的笑便消失得一幹二淨,被一片兇狠取代,“這種廢話有什麽好問的,你還是趕緊下去吧——BYE。”
一腳踩下,底下的少年吃痛松手。可在他墜落之前,一隻同樣瘦削的手抓住了他手腕。
少年詫異地擡頭,正對上一雙黑如夜幕的眼睛。
“你是……”
“哈?”銀發青年冷眼盯着眼前的一切,目光輕蔑地掃過突然冒出來的人影,“你又是哪裏冒出來的小子,想多管閑事嗎?”
話鋒一變,銀發青年好像突然變成另一人一般,露出無害的微笑,“喂喂,可沒這座飛艇上除了白銀之王還有别的人存在啊,”借着月光看清優鬥的面容,銀發青年露出驚訝之色,“這張臉……你難道是阿道夫·K·威茲曼的親戚?”
這個時候,因爲身後過于聒噪而回頭的優鬥同樣看清了銀發青年的面容。
那是與現在的他極其相似的一張臉。銀發如綢,目若月華。
優鬥不由吐出了一個名字。
“阿道夫·K·威茲曼……”
優鬥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看着對方失神,正如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想也未想,就一把拉住即将墜落的少年一樣。
“哈哈哈,阿道夫·K·威茲曼——”銀發青年恣意大笑,五官因爲劇烈的動作而變得猙獰,“沒錯,阿道夫·K·威茲曼——你就和這個倒黴鬼一起下去吧!”
他的掌心迅速翻出一柄尖刀,往優鬥的所在一劃。
因爲半個身子探出飛艇,正吃力地拉着一人,優鬥未能完全避開這一擊;他下意識地想要躲開銀發青年手上的刀,卻正中下懷,被對方輕易地推了下去。
毫不費力地解決了兩個障礙物,銀發青年本該興奮大笑,可他卻是突然收斂了所有表情,整個人安靜得不像話。
擡手拂去左臉頰骨上的血痕,銀發青年微皺着眉,掩去一切瘋狂的目光冷冽,參雜着一絲與之矛盾的茫然。
“這是……?”
爲什麽……他會受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