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傳第五章空空法


青龍士在山中逗留半日,終于告辭走了。隋真鳳不肯見他,青龍士也無可奈何。

秦蘇在房中養傷,又是八九日過去了。額頭上漸回光潤,可心頭之傷卻越來越重。白娴仍每日來陪她,跟她說話。

江南三月,莺****長。天氣一天暖過一天,算來回到山中已有一月了。也不知胡不爲父子現在變得怎樣,秦蘇歸心似箭,鎮日裏如坐針氈,唉聲歎氣。白娴把她的憂急情狀都看在眼裏了,也不問她,也不勸慰。

這一天午後,白娴拿着一包茶葉從門外走來,放在桌上,抿嘴笑:“師妹,師傅讓我把這包碧螺春給你拿來,你趁新鮮喝吧。”秦蘇正坐在床頭生氣,看了茶葉一眼,道:“放在那兒吧,我沒心思吃。”

“又不高興了?”白娴把茶葉放下,走近前來,挨着她身邊坐下了。“還在跟師傅生氣?”

秦蘇搖搖頭,道:“沒有,就是覺得氣悶。”

“别騙我了。”白娴笑道:“我都知道了。師傅這兩天也是氣哼哼的,剛才有人來拜訪,送兩包當季新茶葉過來,她就讓我給你拿一包,說:‘給蘇兒那死丫頭拿過去,她要是還沒死,趕緊起來練功課,都荒了十天了!’”

秦蘇沒精打采,不過心裏卻輕松了些。聽師傅的語氣,似乎并沒有太責怪自己。可是……胡大哥的事,卻怎麽辦才好?終還要再說的呀?可是師傅這樣憎恨胡大哥,怎麽肯把魂魄還回去?唉!想到這節,她立時又是心憂如焚。

白娴還在笑說:“屋裏人都樂了,看看你們倆個賭氣,就不想和好了?還有,師傅讓你練什麽功啊?怎麽鬧别扭也沒忘了督促你?”

秦蘇低頭道:“我也不知道,師傅沒跟我說明白,隻把口訣傳給我,讓我……”她猛然止住話頭,因爲她想起,師傅囑咐她,讓她别把口訣再傳給别人。眼下可不能告訴白娴,要不隻怕白娴會不高興。

白娴兀自探究,問:“讓你怎麽?”

秦蘇強笑一下,道:“讓我勤加練習。我也不知道爲的什麽。”

白娴将信将疑,又不好再問。聽秦蘇道:“是誰來拜訪師傅了?”

“不知道,我看師傅對她愛搭不理的,估摸是來求辦事的。”眼珠一轉,向秦蘇問道:“你怎麽又跟師傅吵起來了?事情不是已經過去了麽?我聽師妹說,你又給那姓胡的求情……”她看了看秦蘇的臉色,歎口氣,說:“師妹,師姊隻盼你能好好的,你看師傅多疼你,咱們滿山裏近百個人,也沒見師傅對誰這麽關心。我看,她好像是要想讓你當掌門。”

秦蘇吓了一跳:“掌門?别開玩笑。我哪能當什麽掌門。”

白娴似笑非笑,道:“難道你沒發覺麽?現在師傅什麽事都跟你商量,上次在她屋裏,她怎麽說來着:‘師傅會給你更多作決定的機會。’這不明擺着麽,讓你做掌門,做決定。”

秦蘇擺手道:“師姊,你别逗我了,我連自己都沒管好,怎能做掌門。”

白娴歎口氣,道:“你不想做,師傅可不這麽想,現在她就在鍛煉你的能力啊,她傳你的法術,定是囑咐你别傳給别人吧?”看看秦蘇面上的表情,白娴便知道自己猜得沒有錯,續說道:“你還不知道這是什麽法術麽?玉女峰由掌門親傳又保密的法術,除了冰雷玉訣還有什麽?”

秦蘇越聽越是心涼,經白娴這麽一提起,她才想起這回事來。這次回山她心事重重,整日裏隻想着胡不爲兩父子,竟沒有發覺師傅的一番苦心。現下推敲起來,師傅果然有這個念頭,上次在玉華堂中,似乎聽師傅說過什麽‘甯肯不要玉女峰的掌門之位。’的話,那不正是師傅的想法麽?

白娴說道:“你看,師傅這麽看重你,甚至都願把掌門位置留給你。你也該顧惜一下她老人家,多順着她的意,可别總讓她不開心了。”

秦蘇默然,片刻後,搖搖頭,對白娴說:“師姊,這個掌門我說什麽也做不來的,應當讓你來做,我明天就跟師傅說,讓她改變主意。”

白娴歎氣道:“師妹,你的心師姊心領了。不過師傅是不會輕易改主意的,師姊也不想做什麽掌門,你還是好好學會冰雷玉訣,日後坐好這個位置,師姊會在背後輔助你,把玉女峰發揚光大。”

第二日,秦蘇到師傅門前叩門,進去了。

看見是她,隋真鳳有些意外。她問:“怎麽了?”

秦蘇紅着臉,道:“師傅,你……教我的法術是不是冰雷玉訣?”

隋真鳳道:“哦,你知道了?”

秦蘇咬咬嘴唇,道:“師傅,我想……我什麽事都不會,我怕我當不了掌門,所以……”

隋真鳳笑了起來:“不知道哪個碎嘴丫頭跟你學話,看我查出來不收拾她!”頓了頓,道:“不錯,我是想讓你當下一代掌門。師傅年紀大了,而且,現在天下動蕩,妖孽四出,師傅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離山而去,說不定便沒有機會再回來了。所以,我把這付擔子交到你肩上,隻盼你能把玉女峰持掌得比師傅還好,你可别讓師傅失望啊。”

“可是師傅,我什麽也不會,我覺得白娴師姊更适合……”

“誰天生便會的?”隋真鳳把手一揮,道:“不會便學,這有什麽難的?我正想呢,一個月後百義幫全幫主擺壽,我想帶你去見識一下,把你介紹給長輩們,日後師傅若不在了,讓他們也多照顧你些。”

“乓!”的一聲,裏房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隋真鳳皺了皺眉頭,道:“白娴,你又把什麽打破了?”

白娴的聲音從房裏傳來:“師傅罰責!弟子不小心把一隻瓷馬碰倒了。”

隋真鳳哼了一聲,沒再責罵,隻道:“你小心些,别再弄壞别的東西。”

************

回去過後,秦蘇越想越是不安。師傅要把掌門的位置留給自己,這可怎麽能夠?做了掌門,誰來照顧胡不爲?誰來教導胡炭?可是,不做掌門,卻怎麽去跟師傅說?師傅用那樣殷切的眼神看自己,就隻差沒把乞求的話說出來。秦蘇隻願把自己傷害了,也不願再去背師傅的意。

夜色漸深,窗外蟲兒吵鬧不甯,秦蘇躺在床上反反複複,怎麽也睡不着。她想起了許多事情,心中有許多疑問,可卻沒有一個得出答案。

“胡大哥,你說,我該怎麽辦?”她望着帳頂,青紗的蚊帳在黑暗中如同一團淡白霧氣,胡不爲的臉隐約出現其中。“我還要在這山上待下去麽?我不想做掌門,可師傅非讓我做,我不能讓她再失望了……可是胡大哥,你的病還沒好,秦蘇怎能把你扔在一邊?”秦蘇歎口氣,心越來越亂了。

第二日,麗日晴天。秦蘇起來的時候,看見門前許多師妹在放紙鸢。秦蘇百無聊賴,便住了步,留在走廊看她們玩耍。想起自己十三四歲的時候,也曾經這樣放過紙鸢,那時年紀幼小,沒有現在這麽多煩心事……

白娴在一邊看她半天了。見她面上時而歡欣時而愁苦,便跑過來,問:“秦師妹,要不要和大夥兒玩?”秦蘇擡頭見是她,搖搖頭,道:“不了,昨兒睡的晚,頭有些暈。”

白娴聽說,把自己手上玩的給了師妹,到秦蘇身邊蹲下,打量她的表情。“不對,你有事瞞着我們。”

秦蘇哪裏肯認,隻拼命搖頭。

白娴套問不得,也不生氣,她開玩笑說道:“莫不是春天到了,咱們秦大姑娘想桃花了?也不知誰家男子那麽好運,能得我們大掌門的垂青。”

秦蘇面上羞紅,啐她一口。心中微有甜意,卻又夾着擔憂。她念茲在茲的那個男子啊,現下正寄身貧家,等着她回去救命呢。

不能再等下去了。離開這一個多月,也不知他們兩個會不會餓肚子,外邊的人會不會欺侮他們。秦蘇心中實在擔憂,她決定再去找師傅說明,若是還不行,隻好想别的法子了。

旁邊白娴逗她:“師妹,我猜猜你的如意郎君姓什麽……趙錢孫李,周王鄭吳……”秦蘇羞紅上臉,道:“你快别胡說!”伸手去拉她手臂。白娴飛快起身,一個空翻躲到走廊大梁去了。“胡說……嗯,嗯,我知道了,原來郎君姓胡……”

秦蘇面上一熱,跺了跺腳,佯怒道:“我不和你說了,我去找師傅!”

師傅卻沒在山中。聽師伯講,她一早就下山去了,可能半個月後才能回來。

秦蘇呆呆立在師傅的房門前。還有半個月,這可怎生是好?她魂不守舍的看着雕花紅漆的窗格,心中隻想:“還有半個月,才能見着胡大哥……”

懷着心事,稀裏糊塗的,不知怎麽就走回到了自己房中,秦蘇在床邊呆呆坐着,心中千頭萬緒,亂成一團。

眼看着日頭一點點沉落下去,夜色浸漫上來,晚飯時間過了。秦蘇渾不覺得肚中饑餓。

房門叩響。白娴拿着托盤走進門來。

“你沒吃晚飯,我給你拿過來了。”白娴笑道:“秦大掌門心憂江湖大事,咱們做幫手的,幫不上什麽忙,隻好盡自己能力做分内之事。”秦蘇心中感激,看着白娴,道:“我胃口不好,不想吃飯,倒麻煩師姊了。”

白娴笑道:“這說的哪裏話來,同門師姊妹,說這些多見外。喏,湯還是熱的呢,你快來吃吧。”秦蘇搖搖頭,現在心裏亂得跟一鍋粥般,她能吃下什麽飯。

白娴歎口氣,走近過來,道:“師妹,你是不是在想那個姓胡的?”

秦蘇面上一熱,卻沒再搖頭否認。白娴道:“你不說我也看的出來,師姊也是過來人,知道想念一個人的痛苦。”秦蘇驚訝的擡頭看她,卻見白娴正在苦笑搖頭:“九年前,我也有過像你現在這樣的經曆。”她擺擺手,阻斷了秦蘇的問話,低頭沉思半晌,才又續說下去:“那時候,我才十九歲,跟你現在一樣的年紀。我跟師傅下山,要到青州去殺一個惡人。在路上時遇上了他……”白娴擡頭看着窗外,目光變得空濛起來。秦蘇知道,她一定在想那個在她心裏留下影子的人了。

白娴出神了好久,才用哀傷的語氣低低說話:“我第一眼見到他,我便知道,這輩子再也忘不了他了。”窗外傳來低低笑語,那是師妹們在玩鬧。白娴仿佛被這些聲息驚醒了,她佯裝低頭揉眼,把眼角的淚花給揩掉。她強笑道:“咳!我說這些幹什麽,都過去這麽久了。”

秦蘇伸手過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一陣冰涼。

“師姊,你還在想着他,是麽?”

白娴幽怨的看了秦蘇一眼,眼中又籠了一層霧氣:“隔了這許多年,每次想到那個人,我的心……仍然像被針紮一般疼痛……唉!”

秦蘇看着這個看起來整天笑嘻嘻的師姊,想不到她曾也有過這樣的痛苦經曆,一時同病相憐之念大盛。聽白娴道:“師姊說這些,是想告訴你,歡喜一個人,想一個人,本是人之常情,并沒有過錯。”

她對秦蘇強笑道:“師姊當年沒有機會,到現在仍然悔恨,我不希望這樣的事情再落到你身上。”

秦蘇默然。不希望落到自己身上……可這有什麽法子?師傅那麽憎恨胡大哥,是斷不會把魂魄好好還回去的。

“隻是,”白娴話風一轉,道:“你喜歡的是那個聖手小青龍吧?”

秦蘇情知隐瞞不住,點了點頭。

白娴道:“我聽師傅說,他殺了咱們六個師妹,又殺了江湖上許多好漢,這樣的惡人,你怎麽會去喜歡他呢?”

“這裏面有誤會。”秦蘇搖頭道,“胡大哥不是這樣的人,他待人是真心的好,他決不會亂殺人的。”

“你怎麽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

秦蘇打斷她的話,道:“師姊,我知道說了你也不信。可是,我就知道他不是壞人。不是的。”說着,仿佛要再給自己信心似的,又堅定的重複一遍:“他不會是壞人的。”

“是麽?”白娴沉吟。她看着秦蘇的表情,忽然點頭道:“我相信師妹的眼光,你既然這麽肯定,料想不會差了。”

秦蘇驚訝的看着師姊,想不到她竟會認同自己。她不是來勸阻自己的麽?白娴看見她的眼光,搖搖頭:“你也别問我爲什麽相信你。就如同你相信那個姓胡的一樣,師姊也相信你。”秦蘇胸中感激,深深望了她一眼,心中隻想:“想不到師姊待我這麽好。”

白娴問道:“可是,我聽師傅說,已經把他的魂魄給封起來了,是吧?你跟師傅求懇,便是爲了這個?”

秦蘇心中一陣委屈,眼眶兒登時紅了,她點點頭,胸中酸楚,說不出話來。

“唉,這可有些麻煩。”白娴皺眉,“師傅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她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你想好了要怎麽辦麽?”秦蘇泫然欲泣,她猛搖腦袋。這些時日來擔心的正是這事,哪有什麽好法子?師傅說理不聽,就認定了胡大哥是惡賊。現今看來,想要讓胡大哥恢複原來的樣子,除了去師傅房中偷盜外别無他法……可是,師傅這麽信任自己,自己怎能再辜負她的心意?

“你是不是很喜歡那個姓胡的?”白娴在房中踱了半天,忽然問道。

秦蘇點點頭。這還用說麽?

“師妹,”白娴道:“天下之事,很多時候都分不清是非。沒有人能說自己是一直對的。”她轉向秦蘇:“師傅她老人家見多識廣,看人肯定要比咱們有經驗。

秦蘇急辯:“可是……”白娴卻不讓她把話說完,續道:“可是,這不代表師傅就不會出錯。”

秦蘇訝然看她,不知道她到底想說什麽。

“如果你真的相信那姓胡的是清白,确信他是個好人,那你就不要太顧忌師傅。”

秦蘇睜大眼睛,料不到師姊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師姊是在試探自己麽?白娴不理會她的目光,自顧自說話:“師傅的性子非常固執,她隻相信自己。你想改變她的想法,千難萬難。所以,我勸你還是打消了再跟她求情的念頭。”

秦蘇心一沉。她當然知道白娴說的沒錯。可是之前心裏一直存着僥幸,盼望能用自己的哭訴換來師傅施恩。可是從前次的狀況來看,顯然很一廂情願,師傅當真是水火不進的。

“那……怎麽辦?”秦蘇茫然了。

“那就看你了。”白娴轉臉過來看她,眼中熠熠閃亮。

“看我?”秦蘇一時不明她話中所指。白娴道:“對,看你是不是真的喜歡那姓胡的。肯不肯替他做些事情。”

“師妹。”白娴說道:“這件事的出路,隻有一個,憑你的心行事。如果你不想一生痛苦,不想一輩子在後悔中度過,你就要下定決心。”

秦蘇隐約猜到白娴說話的含義了。她心裏很害怕,也不敢相信。她望着白娴,後者也正溫婉的看着她微笑。

“師姊,你的意思……是讓我……去偷?”

白娴笑了。她沒有正面回答,隻道:“就看你自己了,如果你堅信那姓胡的是個好人,那麽你就去做,這樣,師傅固然會生氣一時,但日後有事實說明,她還是會原諒你的。”

“相反。”白娴續道:“如果連你都不相信他,你怎麽能指望師傅相信呢?那就趁早罷手了吧,任他自生自滅,死活再跟你沒有幹系。”

秦蘇嘴張了張,卻說不出話來。她哪知白娴給她出的是這個主意?難道,真要讓她在情和孝之間非選擇一樣不可麽?

“師妹,你自己想想吧。”白娴沖她微笑,臨出門前,似在開玩笑,道:“又或者,你舍不得這個掌門位置,那這事就不用去做了。”

秦蘇苦笑。掌門?自己壓根就沒有想過要當掌門。隻要能把胡大哥給救轉回來,秦蘇連性命都可以不要,又怎會在意一個掌門之位呢?她擔心的,隻是讓師傅傷心啊。

夜色又湧上來了。秦蘇就這樣坐在床頭,呆呆想着心事。窗外師妹們喧鬧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終于被唧唧的蟲鳴所替代。桌上的蠟燭,在白娴走後一個多時辰便已熄滅了,秦蘇渾然不覺,她心中兩個想法在反複纏鬥。一邊說:“胡大哥是好人,他爲了救自己才被害成這個樣子,秦蘇,你不把魂魄給他拿回去怎麽對得起他?”另一邊說:“胡大哥待你好是不假,可是師傅也待你很好啊?她二十年來養育你,疼愛你,教你法術,你還沒有報答她老人家的恩情,怎麽反而去做傷害她的事情?”

前一邊辯道:“恩情當然要報,可是也要分對錯,難道師傅做的不對,弟子也要跟着錯下去麽?明知胡大哥被人冤枉卻不替他做事,良心上如何過意得去?”

後一邊道:“你這麽做,對胡大哥是很好了,可是師傅呢?你有沒有想過師傅?她對你一片期望,還盼望你廣大門楣,你偷了魂魄,讓她怎樣想?你不是太殘忍了麽?”

兩個念頭互相沖撞,将她的腦袋想得生疼。一直到天色大明,秦蘇也沒得出個決定來。竈房的老嬷子送來早粥,弄出聲響,才把她從沉魇中拉了回來。

午間白娴又來看她,給她帶來一個消息。晚上衆位師伯要去玉華堂設壇禮敬,師傅房子周圍空無一人,若是錯過今日,以後再找機會可就難了。

“師妹,”白娴說:“若是你決意去師傅房中,趁着夜黑,穿上黑色夜行衣,白色的太顯眼了。”

“晚上的禮敬你就别去了,我給你留門。”她說,不待秦蘇反對,轉身出門去了。

秦蘇站在窗前,心如鹿撞。昨夜裏反反複複的想法,現今變得簡單了。“去,還是不去?”秦蘇唇幹舌燥。她萬料不到,一個決定竟然如此難下。眼見着白日從東往西,漸漸落入山背後去了,她仍在這兩個抉擇之間猶豫。

“當——”玉華堂的大鍾響了,悠悠的顫聲在山峰殿宇間傳蕩。秦蘇知道,師伯們已經到玉華堂中禮敬。她的時間不多了,若不能在兩刻鍾之内找回胡不爲的魂魄,她就隻能再等下次機會。

仿佛爲了催逼秦蘇一般,又一聲巨大震響從正殿傳來,秦蘇隐約能聽到模糊的吟哦贊頌之聲。她雙手捏成拳,指節攥得發白,掌心已經濕漉漉一片。秦蘇止不住身上的震抖,如篩糠一般,她側靠着小妝桌,上面的銅鏡也被顫得叮叮作響。

“師傅!請原諒蘇兒不孝……”秦蘇閉上眼睛,咬牙想道。這片刻之間,對胡不爲的歉疚到底戰勝了孝念。秦蘇飛快轉身,沖到床前拉出了衣箱,以最快速度換上了一身黑衣,口鼻處也纏上了黑紗。

看看外面天色已經全黑,秦蘇象隻敏捷的黑貓一般,從窗口穿越出去,隐到一叢牡丹裏。

秦蘇敏銳的目光沒有看到,在十餘丈遠處,花池的另一面,斜對她房間的一叢羅漢竹後面一雙眼睛細眯起來。

秦蘇很謹慎,小心探查了片刻,确定無人,借着花木的陰影飛快移動,向師傅房間飛奔而去。羅漢竹後那雙眼睛靜靜看着秦蘇變成一粒黑點向遠去了,才慢慢現出身來,長發尖臉,眉心有一顆痣,卻不是白娴是誰?她面上溫婉大度的一貫表情已經變了,變成了濃濃的譏嘲。

她快步走到弟子歇宿的房舍,叩響一扇門闆。

開門的弟子見是她,笑道:“是大師姊啊,怎麽不去跟師伯禮敬,跑到這裏來了?”

白娴笑道:“今早上練功練岔氣了,腿腳有些不便。葛師妹在麽?”

那弟子道:“葛師姊去玉華堂了,師姊找她有事麽?”

白娴道:“沒什麽大事,找你也是一樣。晚飯的時候,大師伯跟我要麝香泥金鼎去禮敬,當時我忘在什麽地方了,剛才才想起來,原來放在師傅房中。你幫我拿出來給大師伯送去吧,别耽誤了開壇。”

那弟子道:“好,就在師傅房中麽?”

白娴道:“對,就在書案上,這是鑰匙,我把門鎖得緊緊的,沒鑰匙你可進不去。”

“鎖那麽嚴幹什麽?”那弟子吐舌笑道,“難道我們還會偷師傅的東西麽,誰會這麽膽大妄爲?”

白娴肅容回答:“家賊未必有,但外賊難防。師傅房裏那麽些寶物法器,外面人不知道有多眼饞。你以爲咱們有了防護陣法便萬無一失麽?天下間卧虎藏龍,比師傅法力高的也不知有多少人,他們随時都能闖進山來,所以,咱們還是小心點爲好。”

那弟子料不到一句笑話招來師姊的數落,接過了鑰匙不敢再問。正待出去,白娴又拉住了她:“回來的時候記着把門也鎖了。”

弟子點頭。

“還有,”白娴想了想,又道:“把這個拿去,我剛才去找東西的時候,把師傅房裏的陣法關了,你拿回金鼎後,再把陣法引動吧,别要忘了。”那弟子諾一聲,接過那枚白色的骨錐飛跑而去。

白娴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

*********

白娴沒有說謊,她果真給秦蘇留了門。秦蘇推門閃進裏面,合上門闆。心中暗暗感激師姊幫忙。

時間不多,秦蘇可得抓緊尋找。她知道師傅一向把貴重之物放在書房,不再耽擱,直向後面書房蹿去。借着門外燈籠透入的微光,秦蘇小心摸索着,一路輕提輕落,不敢碰響了桌椅。

師傅的書房裏,原本布着一個守護陣法,名爲三妖護寶陣,專門用來陷絆外賊。可白娴說已經把它消除掉了。白娴整日在師傅房中走動,服侍師傅,她說的話秦蘇當然相信。

果然,推門進去以後,房中毫無動靜,秦蘇原有的一點顧慮也全都打消了,她蹑手蹑腳進去,看見房中遊弋着一些跳躍的亮光,把屋裏物什照得清清楚楚。掃視一眼博古架,見裏面許多金玉器皿,是師傅從各處搜羅來的寶貝法器,一面碩大的青銅照妖鏡置在正中,暗處裏看來仍是幽光冷冷,這面銅鏡是師傅的得意之作,費了九年時間才煉制成功。

一面通紅的銅牌被懸空挂着,用烏金絲懸住。這是禁火五行牌,吞吐的火舌宛若活了一般,房中的大半光亮由此而來。往下,虎盒,暖玉,聚靈寶塔,小飛劍……許多珍物擺滿了四層博古架,可秦蘇卻沒看見那個小瓷瓶。

她把目光投到了師傅的書桌上,桌角上置着一個碗大的鼎爐,外面雕着古樸的花紋,鼎耳鑄成麝鹿模樣,兩隻麝鹿向空跳躍,左右相對,身上轉動着彩色華光。

這是麝香泥金鼎。秦蘇暗暗奇怪,今日禮敬典禮,師伯們怎麽忘了把爐鼎拿去?以前不是每次都用上的麽?她搖搖頭,不再想這些奇怪的事,眼下最要緊的,便是把封着胡不爲魂魄的瓷瓶找到,送下山給他,然後等師傅回來再面陳己罪,任師傅罰責。

書桌上倒有三五個小瓷瓶。隻可惜都是放着丹藥的普通瓷瓶,那個封魂瓶卻不知去向。秦蘇掩不住心中失望,不肯死心,又回到博古架前,上上下下再搜索一番。

幾劄書箋,數本冊子,也不知是什麽法術秘籍。秦蘇無心翻看,從頂層翻檢到底層,零碎物什找到許多,就是沒有胡不爲的封魂瓶。“難道師傅竟把瓶子帶在身上?”秦蘇想着,又搖搖頭,師傅一向不喜歡帶着零碎東西,封魂瓶對秦蘇來說是意義重大,但對師傅來說卻全是廢物,她老人家是不會帶出門去的。轉頭四顧間,見牆邊有個小箱子,秦蘇心中一動,便想過去打開,哪知便在這時,聽得走廊外響起腳步聲,一名弟子哼着小曲正向房間而來。

“壞了!有人來了!”秦蘇心中大慌,轉頭四顧,要尋個躲藏的地方。可是隋真鳳性本約簡,書房中擺設極少,哪有容人之所?秦蘇叫苦不疊,待想跑到外頭躲藏,卻已來不及了,腳步沙沙,那弟子已經走近房前。

她果然是到師傅房中來的。到門口開門,哪知卻發現房門并沒鎖着,那弟子‘咦!’了一聲,嘟囔道:“門怎麽沒鎖?”也沒細想,推門走了進來。

秦蘇大驚。聽腳步聲迳望書房而來,倉促之下,無法可想,縮身躲到書桌下面,屏住了氣息。

一顆心直欲跳出胸腔,秦蘇甚至能聽見急促的‘通通’之聲,在這黑暗中尤其響亮。腳步聲越來越近了,這樣下去非被發現不可。秦蘇情急智生,長吊一口氣,不再呼出,一手狠壓着心口,終于将那沉悶的搏動之聲給壓下去了。

那名女弟子粗心大意,倒沒發現房裏有人。秦蘇聽她從桌角搬動爐鼎,向門外走去,心中略略寬慰。

“原來她是來拿金鼎的。”秦蘇想,慢慢呼氣,待得那名弟子走到外間,确信不再發現自己,放下了心。這才發覺背後衣衫粘住皮膚,已被汗水浸染透了。

“做賊當真不容易。”秦蘇擦一把額上冷汗,暗想天下飛賊何其不幸,不說被擒住後押到刑廳夾手指吃杖責坐大牢,就是偷盜之時,這般提心吊膽,大耗心神,壽數也定要損折。

須得快些辦事,若下回再有人來,便不被人抓住,秦蘇吓也要吓死了。她從桌下鑽出,躬身來到小箱子前面,見一把紫金鎖從外扣了,打不開。秦蘇心中爲難,這可怎麽辦?她可沒學會空空開鎖之技。

正猶豫之際,聽外面‘喀喇’一聲響,有人又沖進來了。秦蘇聽聲吓得直欲癱倒,快要驚呼出聲來,一顆心瞬間蹦到了嗓子眼。她慌忙幾個翻滾,又縮到了桌子下面,冷汗涔涔,感覺腿腳都麻軟成了面棒。

還是适才那女弟子,她卻沒進書房,隻在門角站住了。秦蘇聽她嘟囔:“險些忘了……”悉悉碎碎,似從衣袋中掏出什麽物件。

未幾,‘嚓嚓’數聲快響,秦蘇突聞面前微風拂動,‘嗡嗡’如同小蟲拍翅的微聲從房間各處震響起來。石闆地上,慢慢冒起了一團淡淡的藍光。

“守護陣法!”秦蘇如受當頭一棒,眼前黑了。心瞬間掉入到谷底,脊背變得冰冷一片。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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