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炭正在哭泣。
他站在胡不爲的床前,大聲的哭着,臉上鼻涕污迹一大片,如同戲中的小花臉。
大門洞開,老婆子卻不在家,門外隻有一群小童起哄唱着歌謠:“傻子跛,傻子饞,傻子有張臭皮床。床壞了,看一看,石頭撿成大鵝蛋,鵝蛋大,咂一咂,不酸不甜象冬瓜,傻子肚餓想吃飯,咔嘣咬斷大門扇!”
“傻子跛,傻子饞,傻子有張臭皮床……”這也不知是第幾遍了,六七個小娃娃敬業而且毅力非凡,圍堵在大門口,毫不厭煩的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胡炭有個傻爹!”一個小童大聲說道。
“嗷!嗷!傻爹!傻爹!傻爹!”群童高笑,喧嘩聲亂作一團。有人撿了石粒,‘當’的扔中門闆。胡炭吓得身子往裏一縮,一時止住了聲。待得見到那粒小石隻落在門口,跳兩跳混在草棍中,又抽抽嗒嗒哭起來。
這已經是第六天了。
前幾日,胡炭與一衆小童到村口捉蛐蛐兒,又碰上了村裏的瘋漢,孩子們圍着他連笑帶罵,又扔石子。胡炭因受了老婆子的教誨,隻道這首童謠是罵他爹爹的,揚手就拍了身邊的大孩子一下,道:“不許罵我爹爹。”交惡由此而來。
一幫孩子也不過五六歲年紀,哪知道什麽是非觀念,更不肯從善如流,那日把胡炭搡倒哭了不算,又每日相約,到胡炭家門口來辱罵吐口水。小胡炭已經因此好幾日不敢出門了。
“咳……”有小童蓄痰。立時,衆人一齊動作,争相搗動唇舌,門外‘閣閣’之聲接連響起來。
“呸!”“呸!”“呸!”
胡炭抓緊了他爹爹的腳趾,驚恐的看着門外,隻怕那些壞孩子沖進門來打他。哪知他驚吓未已,聽得小童們突然喊聲大作,也不知見到了什麽,竟然嘩然而散。
“咣!”門口一暗,一團白色物事結結實實的撞到門上,壓得破敗的木扉吱嘎作響。
小胡炭出其不意,一哆嗦之下,又吓得尖聲大哭起來,“爹!爹!”他高聲叫道,小手握着胡不爲的腳趾猛搖晃,隻盼爹爹快點醒來救他。
“炭兒……别哭……”那白色東西說話了,聲音有些熟悉。胡炭錯過淚眼看去,那人白衣白裙,瓜子臉龐,卻不正是秦蘇!隻是身上處處血迹,兼且面色慘白,與先前文靜娴雅的模樣殊不相同。
“姑姑!”胡炭扁着嘴哭,張手就想迎上前去,但又害怕她身上的血,猶豫着不敢踏步。秦蘇喘着氣,搖搖晃晃走進屋來,重重坐倒在床上。她身右側的衣衫上,大片血迹已經幹結發黑了,如一幅雲紋繡在白綢之上。
胡不爲端坐在床正中,須發蓬亂,油光锃亮的面龐上沒有一絲表情。
秦蘇側過眼去看他,眼圈兒慢慢紅了。她咬住唇,心中隻道:“胡大哥,我回來了。”她心中有萬千話語想要跟他傾訴,但此刻哪能說得出來?一顆心如煮在雜味湯中,酸甜苦澀,樣樣都有了。
時隔兩個月,胡不爲比她離家時更要消瘦了。那老婆子忙成熱鍋裏的螞蟻,沒有工夫照料他,每天隻煮兩頓薄粥來糊口,胡不爲和胡炭天天半饑半飽過活,當然隻能掉肉。秦蘇看着他油黑尖峭的臉頰,一時難過無已。但潛私心裏,卻又隐隐覺得欣喜和平和。
胡不爲唇舌不可發聲,眼目不能傳情,隻是一尊肉雕菩薩。但秦蘇就覺得,進到這屋子,見着了胡不爲,一顆心便驟然放松下來了,有說不出的安定喜樂。眼下,哪怕是天塌下來,隻要有這個髒漢在眼前,秦蘇就敢直視面對。
秦蘇渾忘了自己臂上的疼痛,定定的看着胡不爲,面上表情變幻,時喜時憂。兩個多月,數十個漫長日夜,她也不知把他的名字念叨了多少回,也不知在腦海中回憶過多少次他的面容,眼下,終于又看到他了。雖然他現在看來全無生氣,也許,永遠也沒有再複原的可能了,但在秦蘇眼中,這個癡呆坐着的人啊,卻完全是另一番模樣。
在秦蘇眼中,胡不爲仍是那個穿着虎皮罩衫,從黑暗中向她大步走來的那個漢子。他展目向她微笑,目光中有吸引人的睿智和機敏。他性情平和,從不忤逆她的要求。爲了她,他甯肯背負冤名,甯肯舍棄生死……這就是她的胡不爲,她的胡大哥啊。
“胡大哥……”秦蘇心中湧過甜蜜,她感激的注視着胡不爲的眼睛,眼前又慢慢蒙上水霧,漸漸變得模糊。
“你爲我做了那麽多,可蘇兒很笨,沒能把你的魂魄搶回來,反而讓師傅打散了……”秦蘇低下頭,咬住嘴唇,隻想:“胡大哥的魂魄散了,日後再沒有複原的希望,那可怎麽辦才好?”
散了魂魄,這便意味着胡不爲永遠都是癡癡呆呆的樣子了,飲食便溺不可自理,口不能言,心不能想,直到老死。
她這樣失神了好一會,直到胡炭挨到她腳邊,碰着她的腿才驚醒過來。“姑姑,炭兒餓了。”胡炭鼓着嘴說,眼中淚花未落,看來有說不出的可憐。秦蘇心中柔情滾動,便在這刹那之間,她已經作了一個決定。她伸出左手,輕輕撫動胡炭的腦袋,眼睛卻看向胡不爲。
“胡大哥,你不用害怕。秦蘇決不會再離開你的,我幫你撫養炭兒長大成人。”秦蘇的目光中,堅定而安詳。
就這樣,秦蘇終于絕掉了幫胡不爲複原魂魄的希望,安心在旁泉村住下來。因傷勢未愈,她不能進山,便留在家裏操持家務。老婆子仍自己去伐柴,換取飲食之資,順便帶回來些草藥給秦蘇敷上。
這些草藥療效極微,秦蘇敷了三四天,傷口仍未複原。眼見着天氣一日熱過一日,胡家父子還穿着兩個月前的衣裳,胡炭天天撓虱,胡不爲從頭到腳油光水亮,成了一頭巨大水貂,秦蘇再也坐不住了,待到第五日上,感覺傷處不再疼得緊切,秦蘇便将兩人的衣裳都剝了,放入桶中帶去河邊漿洗。
陽光耀目。秦蘇一走出門外,便覺得肌膚如被火針刺入一般,又疼又辣。已是春季末月,快到夏時,該是熱火肆虐的時候了。
矮房隐高林,碧樹點玄峰,江南的農村景緻,看來别有一番風味。秦蘇走在稀疏的樹木中間,聽着鳥聲啁啾,看着天氣晴好,她的心情也變暢快了許多,一時抛掉了對來日的憂慮,輕輕向村西小河行去。
旁泉村人家很少,幾十戶散落住着,絕少毗鄰相居。老婆子的房屋更偏在村角一隅,左近鄰居更少,百丈範圍内隻兩家居住着。秦蘇沿着彎彎曲曲的草泥小道走了半晌,見前面一射之地兩戶人家挨着,門前的土坪上卻立着幾個白衣女子,正圍着一個婦人問話。
是玉女峰的弟子。秦蘇心中一震,趕緊隐到樹木後面,心想:“她們怎麽會找到這裏?難道是師傅派來捉我的?”
幾名女弟子都沒有帶兵刃,看來也不象要捉人的樣子。秦蘇心中疑惑,偷偷探出頭來查看。此刻那屋主模樣的婦人正在不住搖頭,似乎不知道衆人問話的答案。又問了片刻,她突然擡起手來,向着西邊,西南,南邊方向各指了一下,顯然正在指路。玉女峰衆弟子一起擡頭,這下秦蘇看的清楚了,惠安,惠靜,還有幾位師妹,範雪湄也在中間。
“她們要幹什麽?”秦蘇皺着眉頭想。見幾名弟子低頭商量了片刻,便向西面走去。範雪湄面上頗有焦急之态,沖在當先,一行人片刻後便消失在樹林中。秦蘇驚疑不定,卻不敢再去河邊了,轉回頭去,跑回了房中。
老胡小胡正在屋裏。父子倆都穿着貼身汗衣小褂,胡不爲露着的胳膊細得跟甘蔗一般,秦蘇已經幫他把油皮刮洗淨了,須發也梳理整齊,腦後绾髻,長髯瀑水,眉眼間也平和安詳,此刻看來倒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模樣。
胡炭見她回來,歡聲道:“姑姑!姑姑!”揮動兩個小泥手就跑過來。秦蘇沒心情理會他,把木桶往地上一放,就四處尋找躲藏之所。
惠安她們來的蹊跷,秦蘇知道事情定是和自己有關。十之八九,定是師傅差她們來勸自己回去的。可是,事情已經如此,秦蘇怎能還跟她們見面?眼下隻好先躲一躲了,等得自己傷勢愈合,再做日後打算。
房裏幹淨得很,秦蘇焦急的掃視着屋子,卻找不到一處容身所在。老婆子以命換食,買不起箱櫃,家中便隻床鍋桶竈,四面牆壁,靠床還有兩堆幹柴垛,可讓她們躲藏到哪裏去?正倉皇失策之際,惠安她們終于轉到這邊來,範雪湄遠遠就叫喊:“秦師姊——秦師姊——你在哪裏?”
秦蘇一咬牙,對胡炭道:“炭兒,有惡人要來捉我們,我們快躲起來!我們從後門出去,藏在樹林裏。”說着,伸左手抱住了胡不爲,半扶半攙的從後門過去。三人悄沒聲息躲在牆後,聽幾人的腳步來到屋前,料想已被房屋擋住視線,才敢伏低身子,向八九丈外的小林子蹿去。
幾名玉女峰弟子果然沒有察覺,惠安在籬牆外喊道:“秦師妹,你在這裏麽?師傅說讓你回去,她有話說。”側耳聽了一聽,又喊:“師妹!秦師妹?!”
範雪湄見大門開着,急不可耐,飛身便沖到了門口。看見地上一個木桶放着,兩張木床靠牆,房中卻一個人也沒有,掩不住心中失望,道:“惠安師姊,這裏沒人。”惠安點點頭,道:“算了,我們去别處找找吧。”一行人出門,望遠去了。
等到惠安幾人消失在遠處,秦蘇才敢站起身來。她低頭沉思:“師傅有什麽話想對我說?”瞧惠安等人的神态,師傅好像沒有爲難自己的打算,莫非,她仍然希望自己抛掉嫌隙,重回到玉女峰門牆之内?秦蘇搖搖頭,歎了口氣。這件事永不可能了。
玉女峰上,此刻也有一個人正在煩惱不堪。
秦蘇跑下山去已經五天了,可派出去尋找的弟子卻仍然沒有帶回消息。隋真鳳坐卧不安,脾氣愈發暴躁起來。弟子們都離她遠遠的,連雷手紫蓮也尋個因由,避出門去了。
隋真鳳百無聊賴,坐也不是,卧也不是,聽門外蟬聲吵得緊切,隻恨不得一把火燒光滿山野樹。她怒氣沖沖,向門外叫道:“白娴!”
門簾響處,白娴探頭進來,問:“弟子在,有什麽吩咐嗎師傅?”
“外面這麽吵沒聽見麽?你給我把這些破知了都給趕走!用風法術!”
白娴遲疑了一會。這滿山遍野都是樹,卻叫她怎麽趕知了?隻是明知師傅的命令不可違逆,低聲應了,躬身轉出門去。
“算了算了,你回來!”隋真鳳也覺得自己命令發得無理,招手将白娴叫回了,道:“你給我沖碗涼茶吧。”
白娴應了,出門去,過不多一會便泡了一碗百花茶來,還用法術将茶水給凍冰了半碗。隋真鳳冷水下肚,火氣也稍稍壓下了一些。她歎了一會兒氣,問白娴:“師妹們怎麽還沒有回來?”
“回師傅,”白娴答道,“說不定已經找到秦師妹,她們正走在路上呢,師傅不用擔心。”
“唉,你叫我怎能不擔心?秦蘇這孩子……唉!”隋真鳳搖搖頭,道:“她受了傷,又沒有人照顧,她可怎麽辦才好?”
白娴微微一笑,道:“秦師妹那麽聰明,又在江湖上曆練了一年,料想這點傷也算不得什麽。師妹們帶了藥下去,隻要能找到她,她的傷就好得快了。”
隋真鳳火氣又上來了,手掌在椅靠上拍了一下,急道:“那爲什麽到現在還沒把人帶上來?!是不是準備等明年夏天?!”她瞟了一眼白娴,道:“辦事拖拖拉拉,能辦成什麽事?!”
白娴不敢應聲,片刻後說道:“師傅……那麽,讓弟子下山去看看吧,說不定能遇上秦師妹。”
隋真鳳想了一會,點點頭道:“也好,你辦事比那群飯桶強多了,那就快去快回,把你秦師妹好好的給我帶回山來。記住了,她是你們下一任掌門,你們要盡全力保護她,她要是受到什麽損傷,我惟你是問!”
“我知道了師傅。”白娴笑道,給師傅拜了一拜,轉身出門去。剛把門合上,她的臉立時沉下了。“掌門?”白娴在心中冷笑,“到了這個地步,還想讓她做掌門麽?”她的眼中透過一絲寒光,擡頭看看天際,那裏一重暗黑的雨雲正緩慢壓上天空。白娴不發一言,把呼吸調勻了,面色變回親切模樣,向灑花殿縱身疾去。
天很快便暗下來了,燠熱的天氣帶來了雷雨。一陣狂風剛吹得天地昏黃,便有大顆的白色雨滴從天空急急砸落。
旁泉村裏,老婆子挑着一擔柴薪剛剛進門,便讓一陣穿堂急風卷起塵灰迷住了眼睛。秦蘇趕緊過來,輕輕把她肩上的擔子卸了,笑道:“阿婆回來了?還好,雨還沒有下。”老婆子連揉眼睛,不住的嘟囔。
“轟隆!”一個大閃,地動山搖,天地變得雪亮慘白。透過窗格看去,門外亂得不成模樣,許多草葉在空中狂舞,漫天的塵沙,如一重黃布卷将起來,高高揚上天中,與濃密的陰雲接成一片。
胡炭在野外經曆得多了,倒不害怕這樣的天變。自己坐在飯桌前,捧着大碗喝粥。秦蘇關了門,幫老婆子吹眼,把她領到桌邊。老婆子從懷中取出一把草藥來,笑道:“這是斷尾草,他們跟我說用來治傷極好,我就采了這一把來,等吃完飯我給你敷上。”
秦蘇收了,也坐回到飯桌前。
一聲風響,大門‘咣當!’一下猛地被吹開了,油燈登時被吹熄滅。屋裏人大驚,齊把腦袋轉向門口,卻發現那裏正站着一個白衣人。老婆子出其不意,直吓得毛骨悚然,“啊!”的叫了一聲,手中筷子落地。
“呀!風好大!”那人笑道,慢慢走進房中。“再晚來一會,我可要淋雨了。”
老婆子顫着手趕緊吹動紙媒,又把油燈點燃了。秦蘇這才看清,來者卻是白娴。“大師姊!你怎麽來了?!”秦蘇驚叫一聲,收了戒備,起座去迎她。
“怎麽?我來不得麽?”白娴笑道,看一眼桌上,忽然掩口:“啊唷!你們正在吃飯,我來的太不巧了?”秦蘇微微一笑,道:“是啊,師姊你吃過了麽?不如……”她看一眼桌上的清湯白粥,忽又搖搖頭,道:“算了,師姊吃不慣這些的。”
白娴笑着,沒有答話,牽着秦蘇的手,看看桌邊沒有凳子,便到床沿坐了。打量了一下房間,看見胡不爲正坐在床上,雙目直視。問道:“他便是聖手小青龍麽?”秦蘇點頭。
白娴站起身來,走到了胡不爲的身前,皺着眉頭打量片刻,卻怎麽也想不明白這個癟瘦如人幹的漢子到底好在什麽地方。她懷疑的問秦蘇:“就是他?你喜歡的就是他?!”秦蘇的臉‘刷’的一下紅了,一朵飛雲直飛到耳朵根,她一把拉住白娴,忙道:“師姊,先别說這個,你是怎麽知道我住在這裏的?師……師……她也知道了?”
白娴道:“我循着你的血氣找過來的。”白娴與其他門人不同,在江湖行走日久,學得一些奇怪的法術。秦蘇聽她這麽說,也不覺得吃驚。
“至于師傅……她……她……”白娴看着秦蘇,卻欲言又止。
秦蘇淡淡一笑,道:“師姊,你說吧,她怎麽想的,我已經不放在心上了。我這一走,她一定是很生氣吧?”白娴肅容看她,道:“師傅是很生氣,但卻不是爲了你的出走。”秦蘇訝然擡頭,問道:“那是爲了什麽?”
“她房中少了一尊靈骨佛像……她懷疑是你拿的……”
秦蘇霍然起身,臉都氣紅了,蹙眉喝道:“什麽!她……怎麽能這樣想?!我怎麽會貪圖她的東西!我秦蘇是什麽樣的人,她難道還不清楚麽?!”白娴道:“我們也不相信是你拿的,可是師傅的脾氣你也知道,她一旦認定你不好,便把所有的錯事都放在你身上了。你跟她争吵,惹她生氣,她當然不高興。何況,發生了前幾天那件事,師妹中間這麽想的也大有人在,閑言閑語的,傳到師傅耳中,本來不是的,也變成是了。”
她見秦蘇面色大異,歉然道:“師妹,都怪我,若不是我給你出這個主意……唉!”
秦蘇搖頭,道:“師姊,這不關你的事,就是你不跟我說,我遲早也會進房去偷的。但是,我隻是想偷還回胡大哥的魂魄,其他的東西,我碰都不願意碰一下。”說着,秦蘇眼中露出毅然之色,斷然道:“不行!這事我得跟師傅當面對質,我什麽都沒拿,憑什麽說是我偷的!”
白娴吓了一跳,忙道:“我估摸着,師傅的東西太多,定是忘在什麽地方了,這一兩天之内我就幫她找還。你跟她翻臉了,又何必再回山中受她折辱?她可是下了命令,一旦見着你,先打斷你的手足,再押你回山訊問。”
“什麽?!她竟然下這樣的命令?!”秦蘇叫道,她懷疑的看一眼白娴,道:“真是這樣麽?師……師……怎麽變得這樣狠毒?”有一重話秦蘇沒有說出來,便是:再怎麽說,我也是她撫養了十九年的弟子,當得大半個女兒,師傅怎能忍心下手?
不過話說回來,師傅性情暴躁,生氣之下說這樣的話也是有的。上個月她不是還叫着要把青龍士轟出山門的麽。
白娴搖頭苦笑:“師妹,你雖然是師傅養大的,但卻不了解她的脾性。”她歎口氣,腦中飛快思索,道:“師傅一向很護短,這你知道。她不能容忍屬于她的東西被别人破壞……”
白娴深深的看一眼秦蘇,道:“在她心中,咱們都是她私有的弟子,别人誰也不能搶走,一旦被人搶走了,她就會憎恨和憤怒……你選擇了那姓胡的,反而跟師傅翻臉,你都不知道她有多生氣,那天你剛走,她就氣得吐了血……所以,她甯肯把你毀掉,也決不會容你逍遙自在的活下去。”
歎了一口氣,白娴勸秦蘇:“師妹,你還是先躲一躲吧,躲得遠一些,别讓師妹們找到你,若不然,隻怕……”
秦蘇默然片刻,笑了一笑,道:“我連死都不怕,難道還怕手足折斷麽?我不走,我也不怕師傅對我怎樣。”
這次換成白娴默然了。她偏過腦袋去,看見門外天色全黑了,暴雨如注,萬千雨水如白浪奔騰,從天空沖擊下來,撞上地面,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房間裏面燈光飄搖,不時有橫飛的雨滴穿過窗格打進房來。老婆子正憂慮的看着屋頂,隻怕失修的茅草房頂經受不住這樣的急雨沖刷。
隻有胡家父子,能在這樣的時候仍然面不改色。小胡炭從出生那一日起,也不知經曆過多少次這樣的震雷夏雨了,早就熟視無睹。而胡不爲更不用提,此刻神魂失散,比老僧入定更要心如止水,哪怕再厲害十倍的炸雷轟在他頭頂上,他都不皺一下眉頭。
白娴心中有了計較,她對秦蘇說道:“師妹,你不爲自己着想,難道不替他想想?”她指了指胡不爲,道:“你若被師傅捉上山去,以後還能再見到他們麽?你這樣千辛萬苦的爲了什麽,難道不是爲了把這姓胡的治好,然後跟他在一起?”
秦蘇一怔,一時不知怎麽回答才好。她心中隻想:“師傅生氣的是我一個,她不會這麽狠毒,當真要對胡大哥和炭兒下手吧?”
白娴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一般,道:“師傅早就認定了這姓胡的是罪魁禍首,你覺得姓胡的再落到師傅手裏,還能活着出來麽?還有這小娃娃……嘿!你也知道師傅的手段,除惡務淨,斬草除根……”
秦蘇打了個冷戰,憂懼霎時湧上心頭。她可以不怕生死,可以坦然面對懲罰。可是,她卻不敢讓胡不爲父子以身犯險。白娴說的沒錯,師傅恨胡不爲當真是恨到骨髓裏了,要是再讓她捉到,這兩人隻怕全無幸免。
她面上一閃過猶豫之色,白娴便即捕捉到了。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師妹,你又何必跟師傅鬥氣呢?”白娴繼續鼓動,“她現在正在氣頭上,幹出點什麽事來,隻怕你要後悔莫及。不如現在先找地方,遠遠的避一避,别讓她找到你們,等到三五年後,她怒氣消了,說不定便原諒你的過錯,要把你重新迎入山門也說不定。”
秦蘇搖頭道:“重入山門之事,不用再說了,我沒有再回玉女峰的打算。”她深深看了一眼胡不爲,道:“不過,師姊你說的對,我不能讓胡大哥再受傷害了。”
“明天我就動身。”
白娴心花怒放,面上卻隻淡然一笑,她握住秦蘇的手,柔聲道:“這就委屈師妹了,唉,碰上這樣的事情,咱們也沒有法子,等我回山再跟師傅求情,讓她早日原諒你吧。”
“我不用她原諒。”秦蘇冷冷的說了一句,“我已經和她恩斷義絕,從今再沒有瓜葛了。她養了我十九年,卻又殺了我爹娘,害了胡大哥……我跟她再不相欠。”
白娴本想說:“要是師傅聽到你這句話,隻怕會很傷心。”但轉念一想,還是别要刺激秦蘇的好,要不弄巧成拙,讓秦蘇又生出愧疚之心來,明日不肯走了,那就糟糕了。她拍了拍秦蘇的手臂,以示安慰,哪知秦蘇‘嗯’的低哼一聲,原來正拍在傷口上。
“師妹!你沒事吧?”白娴的緊張,的确是發自内心。她擔心秦蘇傷勢沉重,萬一明日上不了路,那可是大計毀于一旦。手忙腳亂從懷中翻出藥來,趕緊給秦蘇敷上了。玉犀散是玉女峰的療傷妙藥,功用自然不同于秦蘇現用的草藥。
才一抹上傷口,秦蘇疼痛立消,感覺手臂又恢複了勁力,不再是先前腫脹無力的感覺。
白娴問:“師妹,明日一走,路上多加小心,你還有什麽難處,跟師姊說,我盡量幫你忙。”秦蘇搖搖頭,感激地說道:“師姊,不用了,隻要我的手臂醫好,便什麽都不用怕了。”
白娴點頭道:“那就好。”想了一想,又問:“你帶的盤纏夠麽?”
這一句提醒了秦蘇,行路可是要花錢的。她張口結舌看着白娴,一時說不出話來。白娴便明白了,在懷裏翻了一下,拿出一個青布包裹,那是隋真鳳日常所用的盤纏,白娴作爲掌門随身大弟子,便理所當然的照管這些錢物,替師傅的每一樣開銷付賬。
揭開青布,一陣寶光耀眼。包裹裏原來是幾錠金锞和許多金珠寶物,白娴拿了主張,先拿四錠锞子放在秦蘇手中,說是起程零用,然後,又取了一枚綠意通透的碧玉簪,一個拇指大的光潤明珠,再幾樣稀奇财寶,對秦蘇說:“這枚玉簪,到珠寶店可賣得六千兩銀子,這顆深海珍珠,可賣得八千兩,其餘的也能換得二三千兩不等。你在道上行路,處處需要花用。師姊幫不了别的忙,隻能送你這些了。”
秦蘇明知推辭不得,另外也确實需要錢用,便不再客套,當下受了,紅着眼圈對白娴道:“師姊的大恩大德,秦蘇永志不忘。”說着,泫然欲下。
白娴笑道:“咱們十幾年的姐妹,再說這個就生分了。明日一早,天不亮你就動身,路上多小心些,師傅把弟子們都派出來了,千萬不要遇着她們。你先到江甯府去,然後向南方走,那裏動亂已經平定了,師傅不會再去,倒是北方,那個妖怪窟窿近來頗不太平,師傅說不定會過去,碰上你就不好了。”
秦蘇哽咽着,一一應了。
白娴見大事已定,心中放下大石,看看驟雨已消,便着急着要回山複命。跟秦蘇再叮咛一遍,終于出門去了,臨走時,看到小胡炭正睜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帶有考究意味看她,不由得心中一動。她再看一眼胡不爲,那漢子半邊臉隐在黑暗中,紋絲不動,神秘而嚴肅,不知道底細的人隻怕真被他的鎮靜所奪。白娴肚中暗笑,兀自想不明白,如花似玉的秦師妹到底看中這個傻老頭的什麽地方。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