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衆望一


第五十三章:衆望

“快把他擡過來!”五花娘子喊道。

外面衆人手忙腳亂,趕緊把中蠱者擡進室内。可是左右四顧,竟沒有一處可安置的地方。曲妙蘭剛才雷霆一怒,将這精舍裏面的家什毀得幹幹淨淨,所有木制之物全化成碎粉了。

“換個房間。”淩飛拿了主張。

蠱蟲發作的是齊州鹜山派的掌門鄭同希,這個原本性格穩重的北方漢子,此時被蠱蟲整治得不住厲聲慘叫。四名功力深厚的掌門手腕加勁,竟然都險些壓制不住他。

此時幼蟲仍未破卵出來,但蟲卵在溫暖血肉中寄養,逐漸變活,開始泌出毒汁,這樣的疼痛便已經讓人抵受不住。衆人見鄭同希壯大的身子時而佝偻緊縮,蜷曲得如蝦米一般,時而又冷而發顫,牙齒格格作響,時而又劇痛難熬,不住打挺,滿身勁力灌注雙拳,毫無意識的四處揮舞。時而又癢不可當,雙手十指拼命的在身上抓撓,将肌膚都撕成一條條的,當時無不心生寒意。向來隻聽說羅門教的蠱毒厲害,但是隻憑想象,誰也難以體會那令人毛發皆聳的驚怖,及至親眼目睹之後,方覺其中可怖。

一行人腳不點地,擡着鄭同希跑向另一間房舍。路上五花娘子就已經灌他喝了符水,可是直到入舍,把人擡上床,鄭同希仍沒有絲毫緩和過來的迹象。一衆宿老都滿懷憂慮,隻擔心這定神符竟然不能祛除蠱蟲,那就糟糕了。

然而眼下也沒有别的法子,事已至此,隻能聽天由命了。五花娘子将符紙分了大半出去,交給幾位頗具名望的掌門,讓他們出去起大鍋燒水,時機緊迫,也無法商量什麽細節了,衆人接了符便走,好在趙家莊的弟子們伶俐,早有人到雜役房報傳,很快便在前院和水榭前各支起一口大鍋燒水。

前院群雄此時已經得到通報,知道胡炭交了二百餘張符咒來救大夥兒性命,憂懼的情緒也漸都平複下來。大夥兒都親見了定神符的療傷神效,果是非同凡響,又聽中原大俠一番渲染,每個人都不懷疑此符當真能夠驅蟲。

五花娘子判斷的兩個時辰化蟲是準确的。隻是人的體質有差異,發作也有先後,與其他病症不同的是,此時越是身體健壯,血脈洪壯的漢子,反而化蟲愈快,反倒是那些氣血不善的羸弱弟子,發作得慢些。在鄭同希發病後不久,前院也便陸續有人翻倒了。中庭水榭裏有兩桌人着了道兒,東西兩院又各有三席,共是八桌人中蠱,當然,一席八座,也不是所有人都中了招,有些英雄素不飲茶,又有些來得晚,忙于填腹未暇飲水的,倒免受這突來厄難。

四十餘名漢子前後發病,慘聲大作,一時庭院中凄雲慘霧,如遭末日之難。趙家莊的四鄰不知道莊中發生了什麽狀況,數十戶人家皆惶惶不安,燭火盡數燃起,男女老少都披衣出來,探頭探腦的張望,還有把聲音聽得真切的,早把事情報上府衙,知府差了人來過問,好在趙老爺子人面廣,門房裏面塞一封銀子過去,那問事的便打馬回去了,隻報說庭中聚飲,有人飲酒過量。

這些都是外面閑話。

庭院裏,身臨其事的群豪們,心情卻和外面那些尋常百姓大不一樣。千百人,各有千百心思,慶幸的,憤怒的,悲傷的,有見同桌皆病,而自己獨幸汗透重衫的,有見仇人中蟲而心中暗喜的,有見親友受難而恨不得舍身以代的,不一而足。未中蠱的群豪見到跌在碗筷堆裏翻滾呼号的中毒者,無不栗栗自危,羅門教的蠱毒如此厲害,實是教人驚怖。

淩飛一臉愁容,帶着祝文傑和宋必圖前院後院兩頭跑,在弟子出道的典禮上發生這樣的不幸,蜀山掌門再也難能維持鎮定氣度。他現在滿懷焦灼,眼見着定神符水服下去頓飯功夫了,可是四十七名受難者仍未見有一人減輕症狀,他心裏的不安越來越重。

“難道定神符竟然不能治蟲麽?”蜀山掌門心中不由自主的冒出這樣的念頭,隻是他怎麽也不願相信這是事實。中原大俠素不是信口開河的人物,在這樣人命關天的時刻,更無亂開玩笑的可能,何況還有秦蘇的親口承認。

“或許這治蟲與治傷有些不同,殺蟲總有個過程,不能這麽快就見到後效吧。”

淩飛心裏還有一絲僥幸,想:“即便定神符不如衆人認定的那麽神效,不能将中毒者徹底治愈,但就是退而求其次,能抑制一下也好啊,隻要給五花娘子緩出時間,讓她配出解藥,那便不枉這一番努力。”

可是……爲什麽到這時還沒有發揮效力?爲什麽中蠱者的嘶号聲仍如初發時那般讓人驚心?

難道是這蠱蟲太過特殊,連一向克蟲甚效的定神符都失了威力?

這是淩飛最不願意相信的答案。他拼命向往好的方面去想,可是這個答案卻如同蟄伏在雪地中的草根一般,他越不想去理會,念頭卻愈卻執拗的伸出細芽。淩飛想起五花娘子先前的祛蟲丸也失去效用的事情,隻覺得周身發涼。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糟糕了。

要是今日四十餘人死在典禮上,中原術界這次的跟鬥就摔大了。而蜀山的名聲,也将受到巨大損害,不管怎麽說,作爲東道主,嚴密把關之下竟然還被羅門教惡賊所趁,終是脫不了這疏忽之罪。

而中原數百門派的聚會,竟然被一個邪教攪得如此凄慘,這對中原術界士氣的打擊,将是無可比拟的。

“師傅!師傅!救命啊!疼!”

“歸顯忍着點!你們服下藥了,很快就好……忍着點!”

“疼啊!啊!啊!又癢又疼……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我受不了啦!我不要活了!”

“……掌門你怎麽樣?!不行!掌門還是難受!他說不出話來……”

庭院中焦灼的問詢聲,驚慌的求助聲,以及故作鎮定的安慰,激昂的鼓勵,跟傷者凄厲的慘号交織在一起。

而旁觀者的議論,也漸漸帶有了驚疑和憤怒的躁動。不安的情緒又開始悄悄蔓延。

“怎麽這麽久還沒有緩和的迹象?”

“符水無效啊!這都兩刻鍾過去了,他們還這樣!”

蜀山掌門滿懷憂慮,對這些聲音隻作聽不見,在前院轉了一圈,眉頭愈鎖愈緊。前院群豪與鄭同希的症狀頗有不同,鄭同希在症狀初顯時便被五花娘子同時灌了自配的藥水,此時蟲卵未破,而前院諸人隻是飲了定神符水,此時幼蟲已發,正向骨骼中鑽擠,病者周身都墳起硬硬的鼓包,如拳頭大小,不紅不腫,内中卻如包容了千萬隻螞蟻一般疼癢難忍,讓人忍不住抓撓,但任憑你把肌肉抓破抓穿,也不能減輕絲毫症狀,因蠱蟲鑽身入骨,在内啃噬,若不能将蟲子徹底殺滅,這疼癢便永不消失。

每一個中毒者都服用了定神符水,而且還是加量的,人少符多,所以驚慌心切的群豪便給傷者每人服下了三張符咒,然而這樣的猛藥依然不能減輕衆人的痛苦。扯心裂肺的哭喊和聲嘶力竭的呻吟聲布滿了整個庭院。

蠱蟲破卵時最是兇險,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眼下這關,正是群豪生死存亡之時。是死是活,隻看衆人的造化了。淩飛視察了一圈,心情沉如灌鉛,隻吩咐趙家莊弟子對傷者嚴加關照,轉身便又向後院飛去,他現在需要知道一個确切的答案。

定神符,真的有效嗎?

剛才五花娘子就化了一盞符水,倒進培了龍血的研碟内,要看看定神符是否真的能夠克制蠱蟲。

掀簾進門,淩飛還沒來得及問話,五花娘子已經擡起一張愁面,看見是他,向他搖了搖頭。

“果真無效?!”蜀山掌門心涼了半截。他一眼看見擺在小矮幾上的研碟,橙紅雙色的龍血之上,浮着一層黑灰,碟子裏,在五花娘子隔出的一小塊空處,透明的符水将蠱蟲浸泡在内。

蜀山掌門的猜測并不全對,定神符對抑制蠱蟲還是有點用處的,隻是效果甚微。符水下面的小孔裏是仍然微泛起氣泡,但比龍血下面頻繁冒出,如燒水欲開般的情況要輕多了,不過得到這個答案淩飛并不感到安慰。這樣的作用與毫無作用沒有區别。

“叮!叮!叮!”密集的聲音像是啃在衆人心上。滿室人都陷入難堪的沉默當中。

“怎麽會是這樣?!”蜀山掌門喃喃說道,憤然抓在門框上,連木帶石抓下一大塊來。

“剛才我就已經叫人趕去鄰近府縣,将各處藥房的女貞子、經霜荷葉都采買回來。”五花娘子安慰他,“若是順利,三四個時辰後就能返回。”

三四個時辰?

瞧群雄掙紮得這般慘烈,他們能熬到三四個時辰以後麽?淩飛想起剛才看見梅花劍派的一名弟子因痛癢不可當,奮力将肚皮一把撕開的慘狀,心中煩惱不已。何況,即便他們能夠熬到三四個時辰,五花娘子的藥水還能克得住幼蟲麽?服下藥水,也隻不過能将痛苦延緩一個時辰發作而已,一個時辰以後仍舊這般狀況。

淩飛真的感到束手無策了。

千防萬防,竟然還被羅門教下了蠱蟲!這邪教到底用什麽手段,滲得進如此嚴密的防護之内?……該死!還有什麽方法可以治這蠱蟲?

腦中紛思雜亂,還沒有一個清晰思路,一個噩耗緊接着又來了。門簾響處,章節滿臉凝重的踏進室内。

“有兩個人熬不住,已經不行了。”

滿室人沉默的望着他,房間裏靜得連呼吸聲都能清晰聽到。

這麽快就有人死亡了!

“雙象嶺的沈寨主和花溪谷的葉谷主趁看守的人疏忽,自己擊碎喉節自盡了……還有洪瀚堂的一名弟子,不過旁邊人出手快,攔住了他,他隻受了重傷,”章節搖着頭說。“我已經囑咐沈寨主的親随和花溪谷弟子回去報喪,屍身暫厝在西院裏,等報過官府再行處理。”

花溪谷的葉傳藝竟然死了!衆人面面相觑,葉傳藝剛剛還跟胡炭交手,生龍活虎的,可是轉瞬之間就這麽凄慘離世了,不能不讓人心中觸動。衆人雖然素知江湖行者命如朝露, 旦生夕死,可是……這才多長時間啊,不過兩個時辰,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這麽消殒了,思想起來,仍舊讓人心中發寒。

“砰!”有人重重的拳掌相擊,咬牙切齒的咒罵:“該殺的羅門教!如此歹毒!”

“這麽多人盯着,他們竟然還能鑽得進來!我真感到奇怪,這些狗雜碎是屬蛆的麽,腦袋這麽尖,有縫沒縫都能找到機會害人!”

安靜了一霎,不知是誰又咒罵了一句:“還有那陰險的小賊!我們全被他騙了!”

提起胡炭,怒火登時在衆人胸中燃燒。在找不到羅門教賊人的情況下,胡炭這個替罪羔羊很自然便成了憤怒的宣洩對象。

胡炭出身來曆不清白,原本就讓群豪不齒,再加上剛才在交符時百般刁難,更讓每一個人心中都存了芥蒂,到這時,見到定神符竟然無效,衆人一番辛苦竟然作無用功,更耽誤了寶貴的時間,誰還能理智下來?有一人開了口,瞬間便衆口附和,隻不多時,房間裏二十多人,便有近半數人對胡炭大加咒罵。

“若不是他拖拖拉拉,大開條件,我們怎會耽誤這麽多的時間。”

“是啊,近一個時辰呢,有這工夫,讓花姑和大師潛心思索,怎麽也能探究出點眉目來了,可是……大家都讓這小賊給坑苦了!”

“他媽的,早知道這破符一點用都沒有,剛才也不用跟小賊這般客氣!剛才瞧他模樣,我就恨不得一個耳括子甩過去。”

淩飛、葉蘅幾人皺着眉頭不說話。

幾個宿老雖然因定神符治蠱無效而對胡炭頗生不滿,但也沒有像衆人這般義憤填膺。畢竟,當時一力指證定神符能夠治蠱的,并不是這個頑皮的小童。

還是章節出言公道:“這事不能怪他,事先他也什麽都不知道。說定神符治蠱有驗,都是我們自己提的。”

正議論間,門簾再掀。趙東升裹着一身冷氣踏進屋來,後面還跟着傅光遠等幾名弟子,看見壽星公一臉陰郁的神色,每個人都是心中一沉。

“又有四個人差點不行了,”碎玉刀的聲音裏有說不出的疲憊,“太難熬了,幾乎每個人都想求一死來解脫……若不是看護得嚴,現在死的就不止兩個人。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可怕的蠱蟲,項山派的羅長老何等英雄豪傑,可是竟然也捱不住,一個勁的隻想抓破喉嚨……唉!”老爺子說完,長長的歎息,剛才出門應客時那番矍铄神采已經蕩然盡失。

壓抑的氣氛,籠罩了整個房間。再加上病榻上鄭同希胡亂的嘶叫,越來越劇烈的撲騰聲,衆人隻覺得心如灌了鉛般沉重。

默然心傷之際,門外又傳步響,這次來了六七人,聽踏步聲又急又重,雜亂無章,不難猜想來者的憂急心情。

“花姑!淩飛道長,定神符怎麽沒有效果啊!雙象嶺沈寨主還有花溪谷葉谷主都死了!”人還未進門,已經打雷般扯開了的嗓門喝問。

“我的師弟也要不行了!大家快想想法子!”另一個焦急的聲音喊道,掀簾進來,當先一個矮胖怒漢,領着身後六個怒容滿面的人,正是剛才領了符咒去前院燒水的蔣超幾人,當先的是興元府魯家鎮好漢魯送拳,“不是說定神符能夠治蟲麽?怎麽……怎麽……”那師弟将遭不幸的掌門話沒說完,就被蔣超氣急敗壞的聲音給打斷了:“那姓胡的狗賊呢?沒在這裏?他媽的,我們全上當了!我的徒兒被他坑死了!”(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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